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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帝衣第58章 荣耀
143 段

第58章 荣耀

143 段

长孙少湛站在夷夏王庭, 看着残军败将,喜悦吗?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被称为喜讯的,甚至是远在风浥神都的父皇, 都会因此赦免了他曾经的罪过。

即将到来的荣耀与光辉, 他几乎可以预见。

面对风露冷冷, 他嗓音幽沉道:“受命而不辞家,敌破而后言返, 将之礼也。故师出之日,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当鲜血喷溅在长孙少湛的面门时,他并无太多的喜悦,因为大胜的代价, 无疑是惨痛的。

破入夷夏王庭的代价, 非常巨大, 战马已经损失三分之一,每一次战争,不论兵马, 还是兵卒, 往往死的都是精锐。

江改从未见过殿下露出这般形容, 哪怕是知道了陛下册立太子,亦或者更换了年号,都没有过。

江改其实能够意识到,殿下已经不同与从前了。

当他看见旗帜在风中招展,野心重新覆盖了落寞,在这血流成河的旷野,他将被上天赦免。

即使是既定的命运, 他也不会被束缚。

寒蝉凄切,风呼啸的穿过旷野,仿佛有人的哭泣声,却又听不见任何人声,长孙少湛手执绞缠吴金丝马鞭,一如当年的策马飞舆,神采焕然。

然而,他又太知道,朝野之上,太多的人站在对立面,就连魏家,他又能得到多少支持。

“不会有太多人站在您的身边,殿下要想好,可能连公主也不会。”江改说出了残酷的现实,是啊,他唯一的妹妹,可能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毕竟,她也只是这天下的傀儡之一而已。

“我当然知道。”长孙少湛拿起一条生肉,天上飞鹰盘旋了一阵,飞落在他的肩上铁甲,抬手喂给猎鹰,猎鹰一口叼入口中,大口大口吃得生猛。

长孙少湛看着放声而笑,江改发觉,自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殿下根本就不引以为愁。

薛军侯忽然踱步过来:“在夷夏有一个传说,齐王千岁听过吗?”

江改有些好奇:“什么传说?”

长孙少湛也将目光转了过来,薛军侯也没有卖关子,直接讲了起来。

曾有一个怪物总是在附近出没,但英明神武的国主,一直抓不到它。

直到有一天,金辉倒映,万物皆明。

国主走到了镜湖前,发现他自己,居然就是那个作乱的怪物,于是国主自刎,他的头颅掉下滚进了镜湖,一座巨大的石山拔地而起。

长孙少湛将目光落在王宫前的湖面,敛眉问道:“咱们所在的位置,就是那位传说中,夷夏国主掉下头颅所变的?”

夷夏的王宫就是这样,建在一座石山之上,前面的湖泊波光粼粼。

“是,传说是这样的。”

江改道:“听着的确很有意思,但是没有别人发现过,然后告诉他吗?”

“下面的人当然看得见,但是谁敢告诉他,国主您就是那个怪兽呢?”

薛军侯说完这句,身后就有人来找,他朝长孙少湛拱了拱手,道:“卑职告退。”

长孙少湛望着湖面,一直没回过神来,国主难道真的不知,他也许,只是不能知。

他遇到过夷夏的一个武士,那个夷夏的武士高大而健壮,看上去孔武有力,他走出来后,吐出的话中气十足:“就让我来会会你这位混蛋的皇族殿下。”

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的骂作混蛋殿下,长孙少湛却半点没有愠怒,微收下颌,微笑道:“那么你该感到庆幸,你有幸死在我的手中。”

在长孙少湛的身上,看不到趾高气扬,可以从他的身上,发现良好的皇族血统教养,他素来是一个尊重对手的人。

对方只觉得这是懦弱的表现,嘲讽道:“怎么,大羲已经无人可用,连皇族的殿下都弃剑拿刀了?”

这是一种默认的礼节,上国皇族的殿下,用的都是象征着王者的剑,可长孙少湛一直以来,都是用横刀居多。

“就像你说的,我是皇族殿下,该用剑,”长孙少湛发出朗然冷笑,倏然抬眸,卸去伪然温善:“可此刻,我是这里的将军,所以我有杀戮的权利。”

长孙少湛右手抽出了背后的横刀,顺势将左边的头发撩了上去,颈侧的图腾露了出来。

对方盯着他颈侧的图纹,瞧了一会,流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而后转为轻蔑:“哈哈哈,原来连你的族人,也将你流放了。”

“我是被逐放者,而你,将是我的手下败将,刀下亡魂。”

对方声气鄙夷道:“你们这些傲慢的大羲皇族,真是令人厌恶,既然要来,就别絮絮叨叨。”

长孙少湛状似无奈,垂眸道:“好罢,既然你不愿意听。”

说着,他拔刀与对方堪堪而对,带过冷风长鸣,那是长孙少湛并不算酣畅淋漓的一仗,但他用一句话,教会了长孙少湛一个道理。

长孙少湛本没打算杀死他,但他说:“你不杀我,终有一日,我会杀你。”

这大概是身为士兵的荣耀,长孙少湛看向自己的横刀,终有一日,他是会舍弃这把刀的,但在此之前,它应饮到足够的血。

皇帝对于朝楚公主的驸马一事,显然是极不上心的,只有魏太后时常过问,然而也没有什么进展,朝楚公主疏离而客气,苏桓迟一度有些颓丧。

他起初也不觉得,朝楚公主这样一个没怎么出过宫的女孩子,有什么难以捉摸的,这样一次次下来。

后来发现,自己是轻狂了,每次公主的态度都是落落穆穆,可能只是应付差事。

当天苏桓迟回到了英国公府,还不等他更衣,府里的长辈们就吩咐了小厮,立刻将他唤到了正堂,询问他进展如何。

这么一问,苏桓迟猛地觉得,今日仿佛很周密,但细细一想,竟然没什么可说的。

华阳公主却看的一清二楚,与朝楚独处,自是也问了她。

华阳公主当年承蒙母后在宫中照拂,如今也自持长姐如母,知道皇祖母的性子,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朝楚公主端端正正地坐在亭子里,手里拈着一枝栀子花,放进了粉彩白釉花瓶里,听皇姐讲了许多,最后支颐轻声问她:“难道,不嫁人不可吗?”

“这,”面对皇妹的疑问,华阳公主无语凝噎,喃喃道:“倒也不是不可。”

小时候,她是很羡慕这个皇妹的,天生的嫡公主,虽说父皇力求对他们这些儿女不失偏颇,但有些东西,还是与生俱来,不可企及的。

根本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别说是不同女人生的,就是同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不可能。

嫁给驸马的前一日,她在自己的殿中哭了半日夜,母后安慰她这是必然要走的路。

那时候年纪还小,很惧怕出宫之后的生活,想来,现在的朝楚,也是如此忐忑却已经没有母后来安抚她的内心。

后来,驸马死的那个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公主府里哭了大半日,她知道,驸马和自己,只是皇族和世族博弈的棋子。

驸马死了之后,她离开了那个令人沮丧又晦气的家族,不再为了出身而困扰,是因为出宫后,她见到了太多更可怜的人,不要说是财富、功名、身份,很多人连一个家都没有,甚至连爹娘也没有。

说到底,还是被困在宫中,将眼界都拘得狭窄了。

华阳公主拍板道:“总之,男女之间的一些快乐,若不婚嫁,怎么能够体会的到,你去看你的伴读,她们不也嫁给了睿王和信王世子。”

朝楚公主当然知道,她们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

“你们觉得,苏公子其人如何,他从前,曾见我的,只是手段太奇怪了。”

魏明姬笑道:“这不就是说明对公主用心了吗,公主不妨一试。”

倒是白玉沉吟道:“只怕旁门左道用得太多,本心不正。”

“你们呀,在宫里太久,若是不用些旁的法子,只怕一百年也见不到咱们的公主殿下。”魏明姬本想着,留在寒山宫,多陪伴公主几日。

奈何,她已经嫁人,不再是当初的陪侍女官,许多事情,也不得说了。

况且,公主也不见得想听。

魏明姬回到家里后,恰好睿王也回来了,听她说了心中所想,却摇头失笑道:“没想到,最后朝楚这朵花,还是落到了苏桓迟的身上。”

“殿下此话,怎么讲?”魏明姬心生好奇。

睿王便道:“当初我带朝楚出宫去,正是苏桓迟说,自己倾慕朝楚久已,我才会有意为他筹谋机会。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从倾国回来后,就不太好掺和进去,也就撂开手了。”

魏明姬思忖片刻,捧着腮喃喃道:“这么说,这人竟然是有意为之。”

“这应是有心吗,只是齐王兄若是回来,怕是要恼的。”

听了这句话,魏明姬扭过头去,发髻上的含金蕊珠赤芍珠花,端端正正地躺在头发里,手里摇着的团扇撩起了发丝颤颤。

“殿下在说什么,齐王怎么了?”

“这些你倒是听的分明。”睿王夺了她手中的团扇,拿在手里颠来倒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哼,三皇兄屡立战功,我还当你也知道了呢。”

“怎么说?”魏明姬也有很久,都没听到过齐王的消息了,她现在有时候去看公主,提也不敢提。

睿王笑了笑:“齐王兄率铁骑踏入夷夏王庭,才得到的线报。”

“殿下您?”魏明姬讶异非常。

睿王摆了摆手:“盯着齐王兄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不必惊慌。”

“可是公主她……”

“她是她,皇兄是皇兄,皇族不太一样,你明白吗?”长孙少沂留下这句话,就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出去了。

魏明姬手指拾起桌子上的扇子,喃喃道:“还能怎么不一样呢,不都是一样的吗。”

长孙少沂临风望月,他想,齐王兄此时是否也看着这一轮明月,可惜,他觉得他是不能在回来了。

朝中接二连三的传出一些不好的消息。

东宫之中,长孙少沂正色道:“皇长兄知道了吗,齐王兄已经拿下夷夏三关地。”

“这是好事啊,想必再过不久,三弟就会回来了。”皇长兄含笑道,睿王看着他毫无忧虑的样子,不由得沉了沉眉。

“是这个道理,想必景王兄那边不安分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也要早做打算才好。”长孙少穹抿了抿唇角,嘴边还有一道红血丝,是前天被自家女儿抓伤的,偏生他这个做父亲的还高兴得很。

长孙少沂从他的脸上挪开视线,忍了忍笑,一本正经的点头应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长孙少穹一脸严肃道:“想笑就笑,忍得那么辛苦做什么。”

“咳,皇长兄,你须得知道,我不是故意想笑的,只是堂堂太子殿下,以这幅尊容示人,的确是可笑了些,你说说,你走出去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噢,人家问你,太子殿下,这脸上的伤是从何而来呀?”他装模做样的模仿着,又道:“你是说,被我那不足三岁的女儿抓的,谁会信啊。”

“怎么就不信了呢?”长孙少穹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

长孙少沂笑了半晌,终于有些累了,看着他摇手说:“非也非也,谁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家中的葡萄架倒了呀,哪位娇妻美妾的杰作呢。”

“你们尽是胡思乱想,脑袋不用在正地方。”

“哎,你看,咱们的太子殿下恼羞成怒了不是。”

说到了小侄女,长孙少沂就想起了皇长兄的岳家,他想起了命人去查实的那些事,属下回来禀报的时候,都不由得怨气连连,毕竟太子如何,也关系着他们这些下面人的生死存亡。

“陈家仗着太子殿下的势,他们这群胆大包天的,连赈灾银都敢侵吞,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简直就是肆无忌惮,真当朝廷没有能管他们得了么。”

“当初即使被发现了,太子不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个陈家,真是太子殿下的至宝了。”

陈家越发的猖獗了,背着太子殿下,净做些蝇营狗苟之事,倘若被发现了,只需请太子妃去说一说情,太子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陈家的长子,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在这风浥恨不得横着走,简直比太子本人还要嚣张跋扈。

人人私下道,狗仗人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转头还不是得去讨好陈家。

太子妃的亲弟弟惹了祸,在外任地欺男霸女,强抢良田,为自己修筑赏花官邸。

是以,长孙少沂想了想,还是与皇长兄说了。

长孙少穹闻知此事,当即大声喝骂陈家愚蠢,翌日就将陈家人召进了东宫,陈家家主见已经事发,在东宫殿外跪着不敢起,他家中这一个独子,不求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就别无他法。

陈家家主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问:“殿下,这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遮掩下去,长孙少穹知道,这老头想听他这一句。

恰好此时,听到消息的太子妃陈云容从内殿过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夫君,我父亲来了?”

长孙少穹也不好让陈兴在女儿面前跪着,只得让人请他起来,陈家素日里小错不少,但大错基本没有,长孙少穹因着太子身份,时不时让人过去敲打一番。

他在陈氏的苦苦哀求下,也有些软了心肠,又见陈氏将女儿抱来,说是给外祖父看,实则是叫他看的,长孙少穹打算和从前一样,为妻弟暂时先掩了此事过去。

谁知道,三日后上朝,直接被御史台接连三道折子,撂上了龙案。

皇帝初次闻知此事,当即大怒,召了太子上前来跪下回话,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外戚陈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这将来要教付与他手的天下了。

由于陈家的屡教不改,连太子妃都被召进皇宫斥责过,陈家因此,倒也收敛了一阵子,许多事情,皇帝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给他们留个颜面,私下里处理的就好了。

太子这下接连数日都没睡好,夜不能寐,连带着对太子妃也冷了颜色,宫人们也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听说太子受了陛下申斥。”

“这是为何?”

“据闻是太子妃的母族,仗势欺人,侵占良民土地。”

景王一派似有所觉,日益紧密,回去后,王府幕僚还拱手道:“殿下好手段,吾等实未所觉,这次打了东宫一个猝手不及。”

景王愣了愣,而后摇头道:“此事本王从未命人插手。”

幕僚长史皆是面面相觑:“怎么会,若非如此,朝中还会有谁?”

是啊,还会有谁,四弟是忠心于太子的,而齐王,更是早已经离开风浥年余,他的手再怎么长,也不可能这时候伸手到朝政里,齐王母族更是皆在外地,远得很。

所以,就连景王自己,听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以为是自己做梦了。

这绝对不是御史台那帮家伙主动所为,他们也多少事会看脸色的,闻风上奏也要看情形,而且这明显看得出,是蓄意闹大的。

太子他一向是护短的,总不可能这时候,自己揭自己的短吧。

此事案发后,景王长孙少沅暗中推波助澜,他其实不太喜欢明面上吵得脸红脖子粗,更喜欢暗地里一击致命,轻快利落,所以暗地里也处处拿着东宫的错处,平日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但这次摆上去就是火上浇油,越烧越烈。

没想到皇长兄这么没留意,让他难得捡了个便宜。

就在这样东宫几乎焦头烂额的情形下,从喀清来的捷报,拯救了陛下今年的不虞。

“齐王率军七千,杀入王庭,斩获夷夏王首级。”

皇帝从原来的愁眉不展,变成了喜笑颜开,对长孙少湛大加赞赏,声声的吾儿,好像当初的忤逆之子不曾存在过。

这样的功勋,什么过错不可以抵消呢。

因为夷夏的败北,造成了其他异族的骚动与窥视,对此皇帝并无不虞,反而大喜过望,很快就发了圣旨,主要的意思便是镇抚兼施,以抚为主。

而后,不知是不是,生怕齐王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皇帝在让齐王镇抚异族之前,先传信安抚好这个从前让他头疼的儿子,想到当初命人与他刺青以示惩戒,信中特意道有瑕无谓,白璧微瑕,却依旧瑕不掩瑜。

皇城里的人们,欢呼雀跃,眼前的一盏堆花鎏金荷叶锦鲤灯被烛火闪耀着,一盏接着一盏,映着微微泛起波纹的水光,更显得四处清亮。

然而这灯火通明,落在众人眼中,似乎都不够看了,仿佛这世间极致的热烈,都被燃烧起来。

朝楚公主来到了凤栖宫,这里很宁静,比寒山宫还要清净。

和从前不同,这里不再是花团锦簇,一只攒金枝青金捻金凤栖梧桐大迎枕,依旧静静地放置在紫檀木塌上,她曾经在这里,与母后絮语轻言,好似一生都可以那样,毫无变化的过去。

寒山宫一如既往的清净,但也悄悄的,发生着一些变化,这是当然的,当初因为齐王不肯将亲妹许给夷夏,后又犯下滔天大错,彼时,很多人还在庆幸,没有与寒山宫往来过。

这些捧高踩低的段数,令掌管宫人的女官们很无奈,她们不在乎外界如何说,寒山宫本来就该这个样子,但还是难免动摇人心,更怕进而影响了朝楚公主。

现在可好,如同热潮涌来,寒山宫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唯一不变的,只有这些身处潮流涌动中的人。

皇帝未曾因此,对朝楚公主,有过更多的荣宠,公主也不曾因此,变得更加骄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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