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正是睡觉的好时候,烛光摇曳,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杨妃捏了捏鼻梁,内力流转间勉强消去干涩。
他现在眼睛红红的,心情也很一般,感觉有些疲惫。
他们从京城赶来这里就是因为连日小雨不绝,河道有涨水的趋势,现在这雨不仅没停还越下越大了,清查河道就越发紧迫。
那妖怪和神器无比坚定地认为河道堤坝必定有问题更是让他难安,不将账目理清是不该休息的。
可结果却不让他满意,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密室中找到的账本是不是河道总督提前准备好的假账。
杨妃手放在桌上,桌子左右两侧各摞了高高的账册,他的算账水平经过王爷交来的王府账册的折磨已经突飞猛进,但若是想一夜之内理清河道几年来的账本还是痴人说梦。
随队带来的账房早已熬不住了又碍着他还在这里工作都没敢离开,一个个支着脑袋点头,算盘都扒拉不动了。
他这一夜也是来回奔波一直提着精神,内力运转着消除疲惫聊胜于无,可这个雨势若再遇上河堤偷工减料,一场洪水是少不了的,王爷为此事而来,他又恰有些能力,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洪水若起,他们的差事办不办得成都不重要了,重点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点离河道就不远,等到了灾难发生,天灾之下他能不能保住王爷的性命还两说。
他心中忧愁得很,闭上眼缓缓精神打算再战,记忆中那一场洪水的景象却席卷而来。
他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样的天灾。
那年他还小,还有家人。
记忆里那也是像现在这样糜雨不断的日子,雨下的比现在还要急,风吹的又猛,雨点打在身上像刀子一样疼,顺着脸颊流下让他睁不开眼睛。
就只能在父亲的怀抱之中闭着眼,随着激烈跑动晃悠。
他们带着微薄的家当,拼尽全力地往山上去、往远离河流的地方去,耳边粗重的喘息声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是很多次梦里听到的声音。
洪水无情,那不高的小山坡根本挡不住裹挟泥水沙石奔涌而来的黄色水流,他被放在浮木上,死死地抓着树杈,也不知哪来的运气,虽然半途就晕死过去,却死里逃生地留了一条命来。
但也不算完全幸运。
因为等他再睁眼的时候自己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旁边就是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
而他就是即将下锅的那块肉。
蒸腾滚烫的热气带的空气都在扭曲,那些面黄肌瘦人的扭曲目光令他瑟瑟发抖。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肚x子饿的咕咕叫,那些人也是。
可他们很快就能饱腹。
除了他。
杨妃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叫喊过了,但他记得那个牵着哥哥踹开门的白胖小孩。
当年的王爷长得像是年画上画的小娃娃,梳着小小的发髻,脖颈上戴的长命锁叮当作响,这样小的小孩就那么紧紧抓着太子哥哥的手,奶声奶气地操着天家威仪训斥。
说的什么他当时应该没有在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擦脸的帕子上,丝绸软软的,被他的脸拉得抽了丝,手却是热的,烫得他不敢抬头。
杨妃重重地叹了口气。
时疫洪灾,天灾人祸,家破人亡,只道寻常。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幸运。
他不光大难不死,还很幸运地被收留做了影卫,多年下来也算是吃喝不愁,现在又识字识数,多少也算有了学问。
可更多的人被淹死、病死、饿死,路边满是尸骸的景象比战场还要骇人。
他虽没什么为国为民的好心,也不愿意再看一次那样的场景。
尤其不想让王爷也承担这份风险。
杨妃缓了缓神,觉得自己又精神了不少,这才重新睁眼开始埋头苦干。
时间不等人,早早地抓到证据他们才能早早走,避开那场很有可能发生的洪水。
杨妃心中全是斗志,算盘被他扒拉得啪啪响,声音响的好似他要将珠子撞碎,吓的那几个昏昏欲睡的账房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
哼。
他们懂什么,能为王爷效力对他来说那就是灵丹妙药,区区干一晚上的活算什么?
他甚至能在王爷醒之前提前到王爷屋里等着!
杨妃不和这些没内力的人计较,兀自干得起兴,好像刚才那个累的不行的人不是他一样。
烛火燃尽了又换,到了天光微亮之时他还没有干完。
账本的数量到底已经超过了他的效率上限,杨妃的眼睛干涩,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壶凉透了的茶水。
虽说还剩下不少,但管中窥豹,他已经理清了一二。
这河道总督对王爷毫不设防倒不完全是他托大瞧不起王爷,而是他好似确实能称得上清官。
如果这账本是真的话。
杨妃回忆了一下来之前曾看过的禁中对水陆一项支出的拨款,这河道总督倒还真的没从中谋私。
账目上已经发现的缺损不对都是他手底下的小官小吏偷拿,一笔一笔竟还被河道总督记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日哪月谁在哪里拿的拿了多少,清楚到能直接按着账本去抓人。
还是证据确凿的那种。
杨妃粗略地算了算,去掉这些人从中贪墨的,剩下的银钱买实了料子,也能建一座结实的堤坝,就算不能完全阻挡洪水,削减个六七分也是能的。
当然了,一切的前提得是这账本是真货。
哪怕是他对自己的搜查水平和眼力十分有自信,可对官员贪婪程度同样十分了解的他真不相信这河道总督是清廉的好官。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河道总督可是个肥差,京中年年拨款修缮河道,时不时还会有新的水利工程,他竟真的分文不取吗?
就他那个宅院的奢靡程度也不像啊。
杨妃沉思着,怀疑他贪墨的地方不在于直接拿经中拨款这种低级手段。
他应该查一查账本上所写的提供材料的商家。
一定是河道总督和商家官商勾连,从中偷取回扣,或是有什么阴阳合同,直接货不对板。
这手段可是要更隐晦的多,但若是真查起来,杨妃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河堤就在那里跑不了,直接叫人去看看它到底用什么材料建的。
直接去王爷不去的地方,也省得那些家伙特意选了两段段的给他们看。
就去最偏僻的地方。
那种哪怕不偷工减料都容易马虎过去的角落。
杨妃眯了眯眼,把事情用密文写在信纸上,传信给之前那些被他派去和道上的人,叫他们把调查结果并新任务的结果一并发回来。
他写完了又检查一遍信纸,起笔的手忽地一顿,又想起一件事来。
他之前不是提前派人去河道总督府上调查账本的吗?
他人都到了,干活的影卫呢?
杨妃看了一眼自己桌上摞得好高的账本,怒从心起。
这些家伙不会一无所获吧?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的?
他有种不妙的感觉,连忙叫人去找那一拨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闯入时的场景,守卫松散并不警惕,不像是曾经有人闯入被发现的样子。
库房物品排列整齐,密室里也是一样,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也没有因为有人闯入导致变更设施的痕迹。
总结来说就是他派出去的那一拨人好像根本没去府上一样。 ???
这世界上没有抗命不遵的影卫。
杨妃神色越发凝重,他们既没有传消息回来,也没有执行任务,那一定就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了。
河道总督不像是知道了王爷提前派人查他的样子,不紧张也没试探还有心情给王爷进献美人,真出了意外应该也应该也不是他动手除掉的影卫。
那……
难道这里除了四皇子的人还有其他势力在和王爷抗衡?
兹事体大,他觉得自己没有万全之策,此事必须尽快告知王爷好早做防范。
杨妃站起身,王爷昨日宿醉今日应该比往日起得要晚一些,他就现在过去等一会儿吧。
他出了屋,在走廊里慢吞吞地走着,不知道王爷还会不会因为昨日酒席上的事继续试探他。
昨日他应该伪装的挺完美的吧?
他心中打鼓,耳尖地听到了一丝衣袖摩擦的声音,循声望去就见朱柿捏着一封信脚步轻快地向他这边跑来。
“妃哥哥~”
他的心情好似不错,张嘴轻声叫杨妃,三个字语气拐了八百道弯,听得杨妃斜睨了他一眼,这才放缓了脚步站定,一把将手里的信怼到他怀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杨妃迅速看过,心下有数。
是之前调查商队的那伙人传来的密信。
他们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把事办下去,明里暗里地问了不少人,将商队一路以来的动向摸得明明白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事,只一样还能称得上不寻常。
那商队运货物时所乘的那艘船几日前不幸沉没了,船上的船员无一幸存,直到发信的那一天,还有人时不时地能在岸边捞到漂过来的尸体。
那船早不知沉到何处,他们没办法查看,只有那些被发现的尸体可以查看,他们也都验过了,是活着的时候淹死的。
沉船一事应是无误。
只是有些过于巧合了。
杨妃收起信装进衣袖里,他不信什么巧合,当这世界是话本子么,处处都是巧合。
……
杨妃忽地想到了神器说的话,含泪咽下了刚才的心声,但依旧不信巧合,只让他们继续蹲守不必急于回来,他让朱柿去通知那一拨人,在他挪步离开时又将朱柿叫住。
他这个灵光的脑子又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主子让你调查的谣言一事,你可办了?”
“嗯?”朱柿疑惑地哼了一声,面对着杨妃抓了抓头,“当然。”
“咱们哪一个敢把王爷的命令当耳旁风的?”朱柿那语气就像是他被杨妃侮辱了一样,不服气地继续说,“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又扮作侍女装了好几天,不知道蹲守了多少个姑娘家的茶话会,这才顺藤摸瓜的一直摸到四皇子府上的侍女身上。”
“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躲着四皇子府上影卫的防守,还给那女子下了药,趁她迷迷糊糊的才问出了结果。”
朱柿想到了那天的场景,捂着嘴笑了起来,又向杨妃靠近了几步,脑袋凑向他,哪怕他伸着腰后仰着头躲避也不放过。
“你躲什么?这样隐秘的事还不附耳过来?”
杨妃看着他眼中那股明亮的名为八卦的光,死去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勉为其难地凑过去。
朱柿做贼一样四周看了看,用手挡着嘴,声音极轻,“那侍女被四皇子宠幸过,是四皇子在床上和他说的咱家主子不行。”
“她被我下了药晕晕乎乎的,也没忘记和我说四皇子的坏话。”
“她说,四皇子倒是自信极了,次次都是大汗淋漓好像出了大力的样子,实则也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竟还对他兄弟能坚持多久心知肚明,x谁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勾当?”
嗯?
杨妃哪听得了这话,当场身上就溢出一丝杀气,面色不善地瞪了朱柿眼。
“此女竟敢侮辱王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越想越气,他家王爷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床第之间又是何等私密的事,这侍女传播王爷不行的传闻就已经是死罪,竟然还敢怀疑王爷和四皇子之间不清不楚!
便是凌迟也不为过了。
骗朱柿这个没良心的竟还敢将这事当做八卦讲给他听!
杨妃怒从心起,瞅着朱柿的笑脸就觉得不顺眼,伸手掐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然后提起来,“你就这么任由他侮辱主子?我看你小子也是不要命了。”
“诶——疼疼疼!”
朱柿呻吟着将自己的耳朵抢救出来,一边揉着一边抱怨,“你想什么呢?”
“我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去四皇子府上观光去了?”
“逼问她侍女的时候她已经瞧见了我,就算她中了药神志不清,我也不可能留她这个活口啊。”
“问完就推到池塘里去了,早都去投胎了。”
朱柿翻了个白眼儿,用眼睛瞟着杨妃的神色,不爽地小声嘟囔,“谣言已经传出去那么久了想要澄清那不可能的了,主子咽不下这口气,也叫人去传四皇子的谣言。”
“不过事情结果稍稍有点意外,四皇子时间短的传闻传开了,这些人的目光虽不放在王爷身上,但也没放在四皇子身上。”
朱柿有些唏嘘,“这些人现在谁不敢与旁人闲谈多说,可私下里都怀疑当今陛下……不行。”
“所以一个皇孙都没有,成年的皇子都……”
“再加上宫中也确实许久不见嘤啼……”
朱柿给了杨妃一个你懂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杨妃无话可说。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他算是懂了。
他嗓子干涩许久艰难出声,“陛下没有发怒吗?”
“这样的事哪可能到陛下的耳朵里?那京中不得血流成河,他们传这个可必传主子的谣言隐蔽多了。”
杨妃沉默了,他对人的胆能有多大也有了新理解。
告别了朱柿,杨妃步履飘忽地进了王爷的房,王爷果然还睡着,还睡得有点不安一直皱着眉。
空气中几乎闻不到酒味了,杨妃没有叫他,现在时间还早,他们会把今天去坝上查看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王爷大可以多睡一会儿。
杨妃站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睡颜,感觉王爷比在京中时瘦了不少。
王爷也真是辛苦了,哪怕在睡梦中睫毛都在一直颤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他紧盯着主子颤动的睫毛,神色严肃,指尖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