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将本王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在这种不知道本王状况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安心地站在门口等着?】
【绝对不可能啊!】
王爷脸色大骇,瞬间就瞪圆了眼睛,看着一如往常的杨妃直接哆嗦了一下,嘴唇颤抖。
【他一定进去看过了!】
【他一定全都看见了!】
【他是不是看见那个舞姬的了?】
王爷的慌张掩饰不住,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他会不会瞧见那舞姬的凑到我身边了?】
【他一定看见舞姬向我献舞又献酒了!】
【他肯定也听见那个老菜帮子说要将舞姬送给我了。】
【这这这——】
王爷的手颤抖着,很想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他一定是抽风了才会在宴席上装深沉摆架子。
【当时我没有立马回绝,他会不会以为我在犹豫要不要收下那个舞姬?】
【他不会认为我真的对那个舞姬有什么意思,只是顾忌着进献的人才没收下吧?】
【该死的!当时为什么不马上回绝?是觉得那么多人都在看着我,等我开口才敢动很爽吗?!】
王爷迅速回想了一下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又想到自己还接过了舞姬倒的酒,不仅接了,还喝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些喝下去的酒直冲脑门,一阵一阵地反胃,让他脑袋嗡嗡作响,晕眩的厉害只得抬手捂着脑门缓和。
【毁了!全都毁了!】
他撑着自己沉思,无数句话在喉间滚动,数不清的敷衍和冠冕堂皇的借口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可又想到杨妃绝不可能质问他那舞姬的事,他也没有机会将这些话说出口,就又觉得一阵绝望。
这和一个扣在人身上又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掀下去的锅有什么区别?
他进退两难。
一种绝望像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王爷靠在自己胳膊上不可避免地闻到了那些被他倒在衣袖上的酒味,口腔里好像还有最后那一杯酒的味道,一时间恶心晕眩的更厉害了。
他干咽了两口唾沫,撑着自己身为王爷和主子的体面,硬将那些不舒服的赶快压下去,才没直接吐在车上,坐直身子抬手指着杨妃,语气中带着两分试探和不可思议,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想不通期待什么答案的问题。
“杨妃,你可曾去了宴会之上?”
他紧紧盯着杨妃低垂眼帘的脸,指望能从他这一位向来不动如山的影妹身上瞧出什么端倪。
安安静静听了王爷半天心声的杨妃听了这话直接把刚才想请罪时没弯下去的膝盖弯了,咕咚一声跪了下去,从第一句心声里的猜测就已经觉得不妙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铡刀已经落下,现在轮到他选择到底说实话还是说假话了。
可恶啊……
怎么又让他遇到这种进退两难的事了,一滴冷汗在杨妃的假面下流过,匆匆忙忙戴上的假脸此刻又闷又痒。
杨妃心中的摆锤左右摇摆不定,两端放上了不同的优劣之处。
就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假如他说了实话,他家王爷有一定概率会将宴会上所有的动作重新翻出来,尤其是有关那个舞姬的,以刚才王爷的尖叫程度,说不定直接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就算王爷还稳得住,也极有可能和他说一大堆不该和他说的解释,甚至有大概率会问他对那舞姬有何看法,就连旁敲侧击看他会不会因为其这个吃醋也是有可能的。
还会衍生出一大堆关于舞姬的其他话题,每一个都是他难以回答的。
杨妃都能想象到那时候他以汗洗面的悲惨境遇。
但要是说假话的话……
和王爷之间交流的困难倒是迎刃而解了,反倒是另一件事令他担忧。
对他来x说最具挑战性的一定是那种对主子说假话的背叛感和挥之不去的愧疚感。
杨妃虽然有自信自己去宴会上偷看的行为不会被其他影卫发现,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一旦意外这件事被报到主子面前,那可就是欺瞒背主的过错。
他咬咬牙,心中焦灼拉扯,但准备开口时却早已有了答案。
“回主子,属下驾驭着马车刚到,还未来得及进去。”
杨妃低垂着脑袋,硬着头皮将假话说了,紧张令他连脚趾都蜷缩着,心脏剧烈跳动。
主子就原谅他撒这一回的谎吧……
他发誓以后不会了!
他这回也是被逼无奈,说真话的成本太高,后面每一个问题都是他难以招架的,王爷一定能理解他的,对吧?
王爷一时没有说话,马车又安静了下来,杨妃也在寂静中慢慢恢复了冷静。
他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他和王爷主仆之间是不是有点默契过头了?
王爷对他的了解程度已经超标了吧?
他这么好懂的吗?
心声中的猜测竟一点都不差。
嘶——
杨妃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王爷扒光了的幻觉,心中陡然升起的危机感竟比刚才王爷发问时还要严重。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了解主子……
而现在……
危!
高危!
以后行事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对主子撒谎现在来看真的很可能被发现啊!
杨妃心中诸多后怕,王爷也是悔不当初。
他不该问出那个问题的。
王爷听到了和他猜测截然相反的否定答案,指尖敲的额头梆梆轻响,说不上自己现在是失落还是庆幸。
失落于没能得到那一份暗中关怀,又庆幸于他没看见情敌。
但硬要说的话,王爷更觉难过,他感觉眼睛一热,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本王不是杨妃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了吗?】
“……果真?”
王爷说完这话后抿着唇,眨巴两下眼睛,将那种不符合他身份的水渍蹭到眼睫上,心中懊悔刚才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
他不该怀疑杨妃的,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加忠心。
“属下绝不敢欺瞒主子。”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路,杨妃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绝不可能因为王爷又问了一句就推翻自己刚才的话坐实了撒谎的事实,他想都没想就打破了刚才才发过不再撒谎的誓,每一个字说的那叫一个铿锵有力,重重地砸在王爷的心上,令他更加失落。
【他真的没去。】
【如此……也好,没看到真好。】
王爷或许是因为饮酒情绪有些失控,他闭上眼靠在自己胳膊上,几滴泪珠在眼角打转,只靠那一点微薄的倔强撑着才没有落下来。
他沮丧悲伤,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压着不适,却又被衣袖上的酒渍冲了鼻子,烦躁地将衣袖卷了起来。
王爷一定是喝多了。
杨妃没有错过王爷今天情绪和动作上的异常,坚信他现在已经不大清醒了,眼瞧着王爷连身子都有些颤抖,便也顾不得许多,不等王爷将他叫起来便直接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侧,手掌贴在王爷后背,低声说一句得罪,便温和地输送内力为他缓解。
王爷身上的酒味浓的冲鼻子,这一晚上还真是被人敬了不少酒,还好这身衣服怪吸水的,不然岂不是边走边往下滴答酒了?
杨妃闻着王爷身上和平常熏香截然不同的气味,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想别的。
这些地头蛇还真是过分,他家主子这样的天潢贵胄肯来赴宴就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结果他们不知好歹,竟然还敢这样给王爷敬酒,还衬着他酒意想给他塞女人。
属实是过分。
杨妃维持着内力输出,看王爷捂着胃难受的样子更是心疼,假面都掩饰不过他表情上的狠戾。
账本他已经拿到手,且等他核算完了,就是这些不敬主子的人的死期!
他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他已然下定了决心,紧挨着他的王爷却神思恍惚,根本没注意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杨妃蹙着眉,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憔悴虚弱的王爷,哪怕之前被一堆人刺杀马车面前血流成河的时候,王爷都是镇定威严的,可现在……
他说自己没去见王爷对他打击就这么大吗?
王爷根本回答不了杨妃这个问题,他现在脑子都不转的,对外界的感知也很弱,人都快睡过去了。
好在内力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在杨妃持之以恒的温和输出下,王爷感觉自己好受了许多,晕眩感也削减了不少。
【暖暖的。】
王爷呢喃的心声传到杨妃的耳朵里,他动作更加轻柔小心,手掌轻轻贴在王爷后背,用来对敌的内力也不见一点凌厉。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时刻担忧本王,哪怕本王有一点异常和不适,他总能看在眼里。】
【本王刚才怎能怀疑他说谎呢?】
【还好他不知道,不然指不定多伤心呢。】
【是了,他这样处处体贴本王,又怎能不进去一看呢?】
【定是恰如他所言的那样,时间紧迫未来得及。】
【是本王醉了,今日太过疲乏。】
正在输送内力的杨妃听见王爷给他寻找借口,那股愧疚感险些将他淹没,他紧闭着嘴不让自己冲动之下自曝马脚。
街道上只能听到马车碾过地板的声响,直到杨妃扶着王爷下了马车,又尽了婢女身份应尽的义务伺候王爷上了床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哎。
王爷啊……
属下真是愧对您的信任!
杨妃的心沉甸甸的,他关上门站在原地,哪怕早就坚定了将这个谎话说到底的决心,心中也不免忐忑。
只此一次。
他想。
请王爷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杨妃转身离去,今夜他就不休息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天亮之前理完那么多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