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大雨压不下杨妃心中的不安,他忍不住策马离王爷再近一点,目光紧紧地盯在王爷身上,生怕出现些什么意外。
马蹄急促地敲打地面,飞溅起的泥水沾湿了杨妃的衣裤。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在这样的雨幕之下他们早早地都湿透了。
杨妃不觉得寒冷,急促的心跳让他整个人热血沸腾,但他担忧王爷。
他有内力护身哪怕做不到寒暑不侵保护自己的体温还是很简单的,可王爷那是三脚猫的功夫,他怕王爷沾染了风寒。
尤其是王爷此刻看上去嘴唇微微泛白,不似平常一般健康。
王爷此刻根本注意不到杨妃的目光,他皱着眉表情无比严肃,一次又一次的磕打马肚催促马匹狂奔。
一路上不敢耽搁,一行人骑马狂奔,等他们到了河堤之时,河道总督已经带着人开始工作了。
成群的农夫被河道总督组织着,不停地用滚木和沙袋辅佐麻绳加固防御工事,号子喊得震天响,连身后翻腾的河水都没能压住他们的声音。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得称赞一句人力胜天。
河道总督就站在河堤上,手里拿着两个小旗一下又一下地挥着,见着他们来了匆匆地将东西交给身旁的副手,江王爷迎下了马,带着一众人走到了河堤之上。
脚下的石砖沉甸甸的,踩上去很踏实,可杨妃的心却像浮在云端。
他实在忍不住抓了一下王爷的衣袖,又触及到王爷垂眸的眼神时悻悻地收回手。
好吧。
杨妃只能跟在他身侧故作镇定地走上去,还忍住了想吞咽口水的本能。
他瞟了一眼好似将河底泥沙都翻腾起来的河水,幼年时那种昏黄的河水铺天盖地的朝脑袋压过来的情景好似又展现在眼前。
若他能说了算,今日便是说什么也不会让王爷踏足这里一步的。
这里一点都不安全!
就算这河堤没有偷工减料也不行!
洪水乃是天灾,哪里是人力能抗衡的!
万一、万一汹涌的河水将河堤冲塌了怎么办?
他控制不住自己,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巡视过河堤,紧张地在上面寻找是否会出现裂痕。
他真的很怕河水冲垮了它。
他不是唯一一个怕的。
这河堤上站着的人不少,大概也就河道总督本人在如此环境下仍能安之若素了,最多再加上一个王爷。
观察力出众的杨妃不曾错过那些护卫官员微微发颤的小腿和他们紧握的拳头。
当然了,他们倒也不一定都是因为害怕决堤,也可能是被雨浇的湿透又经风吹,冷的。
杨妃微微上前一步,迎着风向站稳了身形,用自己的身板给王爷挡住一些冷风。
王爷看上去似乎还好,也没有寒冷发抖的迹象。
他浅浅松了一口气,一阵狂风带起了巨浪重重拍打在河堤上,砸出了惊雷一般的声响。
杨妃因着这声音条件反射地猛眨了下眼睛,耳朵也嗡嗡作响。
旁人是冷的还是怕的杨妃一时分不出来,但那妖怪真的害怕极了。
【系统系统!若是河堤塌了以我的游泳水准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这样的天气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守着?有河道总督在不就行了吗?我又不是负责此事的官员,只是个参与巡查凑数的,为什么也要在这里?!】
他的控诉中带着哭腔,整个人面白如纸抖若筛糠,在一众故作镇定的人群中显得极其扎眼。
连站在他身前的河道总督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河道总督侧身看了一眼他,又回头与王爷交谈,语调中的得意不曾遮掩,他甚至还抬了抬下巴,“王爷不必惊慌,这河堤是本官亲自督建的,处处都有把关,有信心的很,不会出问题的。”
“就连这些民夫也是训练有素,早早地就针对这种情况做了准备。”河道总督伸手指过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民夫,邀功似的炫耀。
“此地守着河道,虽因此不愁水源,常有作物丰收,但有利有弊,也受水患所扰。”
“本官在此地任职多年,便和这些水打交道,多年来从不敢懈怠,参考着曾经的水文记录,劳动工匠,才完成了这样的水工建设。”
河道总督看上去很想拍拍王爷的肩膀却被王爷不着痕迹地躲过了,尴尬地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加大音量抵挡嘈杂的环境。
“如此x费时费力建成的河堤便专为应对这种情况而生,河道总督府边建在下游的洼处,本官的妻儿此刻仍能安然入睡,本官更是站在这里不曾后退一步。”
“王爷站在这里安心便是,本官拿项上人头作保,绝不会有任何风险。”
王爷冷淡地点了点头,一直看着那些半个身子都在河水之中却仍在劳作的民夫。
杨妃耐着性子听河道总督说完了,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那妖怪一眼,心里骂他已经是这种非常理所能理解的存在了,竟然还会怕水患。
不是说妖怪们都能呼云唤雨的吗?
有神器在手他竟然害怕!
害怕也就算了,竟害怕的那么明显,还偏偏被河道总督瞧个正着,让他逮着了机会炫耀,颇有些指桑骂槐的意味。
杨妃垂落的手指动了动,袖口中暗藏的匕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出一指宽。
这河道总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雨下不止,他们在河堤上站了半个时辰,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河水一点点上涨,奔腾过来的浪花高一些的甚至打在河堤的栏杆上。
杨妃都有点站不住了。
他再也忍不了一点,又往王爷那里挪动了一下,指尖悄悄碰了一下王爷垂落的手,试图给他传递一些转移到安全位置的信号。
王爷冷不丁的被他触碰,手指蜷缩握成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很是震惊。
【等等,怎么回事?】
【杨妃怎么在这个时候摸我?】
【这这这。】
【这个场景好像不太方便啊!】
杨妃差点被他的心声噎得撅过去,手一下就背在了身后,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后退两步。
这是什么地方都什么时候了?
王爷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杨妃无话可说,王爷的瞳孔震颤着,一直看着他没挪开目光。
他没办法了,只能又凑近王爷凑到王爷耳边,“主子,水位一直在涨,不若先去高的地方避一避吧。”
这河堤建造的位置一马平川,放眼望去都没一个鼓起来的山包,杨妃早早地就瞄中了远处树林后的高山,甚至还估摸了一下距离,看看带着王爷能不能用轻功飞过去。
王爷不像杨妃一样总觉得处处都是危险,他情绪稳定的很,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河道总督,轻轻拍了拍杨妃的手,摇了摇头。
“不必担忧,本王相信河道总督。”
一句话,王爷就能气的杨妃心跳加速。
他恨不得对着王爷的脑袋狠狠敲上那么两下,提溜着耳朵问他到底是什么给了他安稳站在这里的决心。
杨妃无奈极了。
王爷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安心,身后不远处的妖怪每一句都是害怕。
怎么就不能互补一下呢?
杨妃心知规劝无益,便悄悄地又给朱柿递了个眼神,两个人不错眼珠地盯着河水与河堤,只要见到一丝不对,便会提着王爷倾身而起脱离险境。
王爷既然坚持,那他们就要给王爷托底。
那河道总督无论说了多少遍他有万全之策杨妃都是不信的。
自古以来多是决堤水患的,平稳度过的屈指可数。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隐忧。
那些火雷直到现在都不知去向,若是就用在今天可怎么样好?
杨妃向栏杆又跨近了一步,低头向下看时才稍稍放心。
这样湍急的河水火雷是固定不到堤坝上的。
就算他们想办法固定上去,暴雨和河水冲刷之下火人也是用不了的。
也算是勉强排除了一个隐患吧。
浪拍得越来越高,河水也是肉眼可见的流速变快,杨妃的心突突地跳,耳中是巨浪带来的阵阵嗡鸣。
连那些民夫口里喊的号子几乎都听不见了。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雨确实下得小了许多,云的那边甚至透出了一丝日光。
可这个水量,哪怕是雨停在此刻也无济于事了。
上游积攒的水流已经到了这里,他们唯一能抵抗的便是堤坝的强度和那些民夫的努力了。
杨妃也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瞧见了什么——
那些个民夫从衣襟里掏出了什么——
杨妃没看清,可危险的直觉叮当作响,他感觉到刚才吹过的那一缕微风都能让他毛骨悚然。
那是多少次死里逃生得来的直觉。
危险!
“保护王爷!”
杨妃来不及想太多,大喝了一声便拉起王爷的胳膊就要提身而起。
可歹人做了万全的准备生生等到这一刻又岂能让他轻易逃脱。
那些伪装成民夫的死士悍不畏悍不畏死,就那么用手按着火雷抵在堤坝上,不约而同地点燃了它们。
“轰隆——”
炸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震天响,那些死士眨眼间就被炸成了碎块,随着翻涌的河水染红了一片。
紧随其后的便是如蛛网一般的裂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了整个堤坝。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震惊中,杨妃和朱柿紧赶慢赶地赶在最后一块砖石崩碎之前,踩着轻功借力一左一右地拉着王爷向远处掠去。
还是有些迟了!
杨妃全力运转内力,手死死地牵着王爷的胳膊,尽力向前跑的更远。
可他们只是会些轻功的武者,还不是神仙,做不到御空飞行,需要中途借力。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的情况哪有东西给他们中间落脚?
决堤之后河水奔涌的速度超出了他们几个的想象,甚至都没能等到他们旧力尽去需要借力的时候,那奔腾的河水就已经掠过了他们脚下,持续奔涌向前。
一路上碰到的所有障碍无论是人还是物都成为了它里面的一部分。
杨妃和朱柿脸色青白,饶是再不情愿中间借着被河水卷下去的石块又跃起两次,也无奈的带着王爷落入了水中。
决堤好可怕啊……
无论是小时候那会还是现在。
他们两个拖着王爷在水中挣扎,时不时还能借着河水冲下去的东西跃出去。
可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决堤之后的河水便不拘泥于河道之中了,所有没有它高的东西都注定被它淹没。
杨妃眼疾手快地压了一下王爷的头,被急流冲过来的滚木就那么越过了他们的脑袋,几乎是擦着头发又向前冲去。
这样的东西不是一个两个,杨妃和朱柿疲于应对。
他们又要顶着激流努力控制方向,还要将王爷托出水面,又得躲着那些比暗器力道大上数倍的东西,体力和内力消耗的速度超出了想象。
终于,在一个大浪过后,体力不佳的王爷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杨妃和朱柿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严重的绝望。
天灾就是这样的。
饶是有再多的金钱,有再高的身份地位,有再大的本事,在它面前一视同仁。
心里多少有预感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了,但他们还想再挣扎一下,只要他们还清醒着还有意识,就不能随波逐流地等死。
渐渐地,杨妃也觉得胳膊有些抬不起来了,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脸,视线也有些模糊。
直到下一个大浪过去,杨妃揽着王爷的腰失去了意识。
他尽力了。
杨妃最后模模糊糊的想。
真可惜。
王爷早早的就晕过去了,不然若是见了这一幕,说不定心里还会想着他们俩这算不算殉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