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天才传来消息北州节度使直接投了庶人,目前已经发兵在解救庶人的路上,甚至已经和搜索庶人的队伍发生了冲突,还直接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杨妃冷眼看着新帝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内心都是无比平静。
其实这也算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吧,怎么说北周节度使也是王妃的舅舅,本来就因为之前王妃给新帝下毒的事情内心揣揣不安,再加上下毒之事直到现在都没个定论而新帝登记之后也没有封王妃为皇后。
瞧见这个结果是个人都会觉得情景不大明朗,北周节度使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被他们将女儿下毒的人身份都从网页发展成皇帝了,对他们犯下的过错却迟迟没有落刀子,而且听老皇帝临终的圣旨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他们家的女儿还勾结了正在被新帝大动干戈追杀的庶人。
这还能有好吗?
北周节度使越想越觉得前途无望,他们说指望王妃当成了皇后他们一家分了国公了,现在恐怕只要逮到了庶人下一个处理的就是他们了。
北周节度使这样一合计,又看庶人迟迟没有被抓住,越发煎熬的同时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带着兵反了。
干等着也是个死,还不如奋力一搏。
靠女儿当皇后封个国公哪有靠武力封个王什么的来得香?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现在机会可就近在眼前了!
他们现在发兵那叫雪中送炭,那叫识明主于微末之中,等庶人登基了,他们的身份地位怎么说也得再往上提一提吧。
当然了,北周节度使也不是冲动之下发兵的,动手之前他就派了斥候去边境查探过了。
庶人驻守的边境那叫一个兵强马壮且已经有了准备大军开拔的迹象,想必就算他此时不发兵去救庶人这样的军队也能将庶人带走。
说干就干,北周节度使直接在宰了新地派过去的钦差,一点后路也没给自己留。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对他的主子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噩耗,对他刚刚登基还没有完全把控朝堂的地位来说更是沉重打击。
反正他现在已经被气到将桌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摔落在地了。
杨妃很是平静地把那一枚象征着地位又被扫落在地的玉玺捡起来重新放在桌上,琢磨着这东西再被摔几次就会碎成两半。
他估计是快了,但应该不是今天。
因为今天也是有一个好消息的。
之前连续派了几次钦差去传旨都不愿意出兵追拿庶人的长宁节度使一听说北周节度使发兵反了新帝支援庶人,二话不说就带着兵去了直说要追拿叛军报效皇帝,态度那叫一个积极,和之前找各种借口不听推诿的模样判若两人。
显然。
让长宁节度使态度大改的可不是,他突然就对新帝心悦诚服了,而是他对王妃母家的不满。
说不准他还把四皇子的死都怪在了王妃身上,比如“如果不是他嫁了人,还对四皇子情根深种,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利用去陷害四皇子毒杀兄弟,也不会导致四皇子被逼无奈起兵造反”之类。
杨妃不对他们的想法加以评价,但还挺乐见其成现在这种局面的,也只有现在这种局面,他才能有机会离开京都,离开新帝的身边。
早在最初局势受挫的时候,他就曾和新帝说过带队暗中追捕暗杀,被他一各州节度使兵强马壮为由拒绝。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瞧着新帝应当也是黔驴技穷了x,所以当皇帝发泄完了怒火重新坐在椅子上时他就像从前那样走到他身后,给他按摩舒缓精神。
等他搭在新帝额角的手指感觉到指尖的脉搏逐渐恢复平缓的时候试探性地开口,“众位大人们多日不曾有进展,如今……不如属下带人去为主子清扫隐患,以免夜长梦多,劳动军马。”
杨妃说完这话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等着皇帝的回答。
大殿里一时间没有一点动静,杨妃提着的心先放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觉得只要没立马拒绝就代表今天这回说不定有戏,可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也没有得到回答便又觉得恐怕今天也差一把火。
没关系、没关系的。
杨妃安慰自己,他一向是最有耐心的,就看庶人这个东逃西窜的样子,再看他话本子里骁勇善战的英姿,想来还是能逃上一阵子的。
而且来支援庶人的北周节度使又被长宁节度使盯上,他们两个一碰面势必会打得热火朝天,这又为庶人逃到边境创造了有利条件。
他现在十分庆幸庶人是逃跑专家,不然他可就没法跑了。
没错。
作为一名以忠心著称的影卫,杨妃大逆不道地起了叛逃的心思。
他觉得如果再在主子身边呆下去,等他再多享受一下这种言出法随没有人敢反驳的日子,十有八九他就会直接提出将他收入“麾下”了。
到时候他还怎么逃?
怕不是真成了金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他不逃能行吗?
最近都感觉到主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诡异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每次有大臣劝他册立皇后而他拒绝的时候回来总是装作不经意似地和他提起,再掩耳盗铃地说什么“朕的皇后只有朕的心上人能当”这种会让杨妃心律不齐的话。
诚然他这一趟离开京都未必能留有命在,但留在京都可比死了都难受!
他宁可死在任务上,也不想活在主子床上!
给主子卖命行。
给主子*不行!
他做人的追求已经低到这种程度了还不能满足一下吗?!
杨妃紧咬牙关,有时候真的很想揪住主子的脖领子使劲摇晃——都当上皇帝了能不能不要满脑子都是那些没什么用的儿女情长!
建功立业,名垂千古,他不想要吗?
真的很拜托他了,快点醒醒脑子吧!
为了解决已经被先帝盖章的兄弟政敌现在都劳动了多少军队了?
一张张军队调动的折子就那么摆在他的案前,区区抓一个人罢了,现在这架势都赶上抵挡外族入侵了!
这种内乱难道不应该尽力控制影响范围越小越好、参与人数越低越好、解决时间越快越好吗?
难道就不怕这个时间段真的有外敌入侵侵害百姓吗?
要知道虽然在先帝离世前同先帝说的那些他们没有拿出证据来,但庶人勾结外族却是实打实的事实啊!
连边军都已经有了大军开拔驰援庶人的意象,那些本就和庶人有所勾结的外族若是也趁着此时大举入侵,可怎么是好?
更悲观一点,万一他们觉得我们内乱打的热火朝天形势完全有利于他们,胆子更大些压根就不扶持庶人了,而是他们打算自己占领这片土地怎么办?
杨妃两眼发直地盯着新帝头上戴的帝王冠冕,琢磨这东西上是不是有点啥诅咒?
不然怎么每一个戴上它的人性格和智商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要不是他实在了解主子的每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他都怀疑是不是有妖怪取代他了!
杨妃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他就该把这一身侍卫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太监的,毕竟皇帝不急太监急嘛。
他真的要急死了!
也许是形势已经严重到了新帝无法忍受的地步,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究没像往常一般回绝杨妃的提议,而是非常疲惫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杨妃,按揉他额头的手腕,略一用力将杨妃拽到了身前。
杨妃:!!!
这个皇宫真是待不了一点了,再待下去,他都怕自己的屁股不在自个身上了。
杨妃凭借着自己高超的武艺和极其稳的下盘顺着新帝的力道跨了两步,稳稳地站在了他身侧,很是成功地没有被他借势直接拉坐在腿上。
笑死。
他脑子里那些乱八七糟的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他经验丰富的很。
尤其是自打入住皇宫以来新帝就再不许他到处乱光探查情报,天天就叫他在这里等着他,站岗的他没什么事可干也只能翻来覆去地阅读那些话本子汲取智慧。
这不,功夫不负有心人。
新帝拉着他手腕用力的那一瞬间,哪怕他已经听不见了王爷的心声,都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那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遗憾,更是让杨妃确信了他的猜测。
跑!他现在就要跑!连夜跑!骑着千里马连夜的跑!
没做成自己想做的,又接二连三地被坏消息打击,新帝的眉眼间满是疲惫,他拇指摩擦了几下杨妃的手腕内侧,声音低沉,“此去危险万分……刀剑无眼,你可要小心谨慎。”
他这话说得不情愿极了,攥着杨妃手腕的时候也忍不住用力。
能和杨妃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是他这一路走来夺取皇位最大的动力,曾几何时,他以为只要接过了那块玉玺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能做到自己所有想做到的事。
可现实却给他迎头痛击。
不仅仅是没能完成先帝遗留圣旨上的任务,还有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和杨妃之间逐渐生疏。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不进反退,只能本能地紧紧抓着他不肯松手。
可现在……
各方兵马蠢蠢欲动,一个被废掉了的庶人生生地搅浑了这摊水,甚至都没给他留一点儿收服各方兵马的时间。
他现在就被这些拥兵自重的将军们架在火堆上烤,总觉得朝廷上的重臣都在看他的笑话。
庶人一日不除,他的威信就一日少过一日。
事已至此,再无其他转圜的余地。
派军队追拿庶人的方案眼见着越来越复杂,成功也遥遥无期,唯有暗中暗杀才能解当前之困局。
这样影响深远的大事他能信任的也就杨妃了。
“现在各地蠢蠢欲动,已有乱军之势,人人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新帝紧握着杨妃的手,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杨妃的瞳孔都随着他的动作有点涣散了。
“此行危险万分,四弟的遗物中有些刀枪不入的金缕衣,朕全都赐给你,人马武器也由你调度。”
“布局什么时候拿下庶人,只要你能平安回来……”
说这话的瞬间新帝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一日杨妃一身血衣奄奄一息的样子,那时候在他身边等着他度过危险时的焦灼心情又浮了上来。
他刚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瞳孔涣散的杨妃压根就没将他说的那一大堆往心里去,他只听见了主子允许他出京这一件事,此刻精神头儿全都回来了,又见他表情有些后悔很有收回旨意的架势,当下再也等不了一点。
他使了巧劲,不着痕迹地挣开了,王爷紧握着他的手直接五体投地,声音洪亮,“属下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事交给他主子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说什么也会将庶人的项上人头献给主子的!
任务是包完成的,他本人也是不会再回来的。
杨妃的手背上好似还残留着王爷的体温,湿热的感觉让他浑身都觉得不得劲。
作为一个影卫,给主子下跪是件再习以为常的事不过,但这一回杨妃跪得尤其标准,尤其隆重。
这绝对是最后一回了,他这样想着,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直到皇帝再说一句允许的话,他就会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京城。
杨妃得感谢他家主子,从小到大都是有形象包袱的人,从维持皇子的体面到维持王爷的体面,现在又到维持皇帝的威严。
新帝的坚持让他没办法当着杨妃和这些仆从的面朝令夕改,只能万般不舍地将杨妃扶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又一句叫他注意安全的话。
杨妃统统当做没听见。
他心意已决,再也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意志。
尽善尽美的为主子做最后一件事,就是他的尽忠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哪怕当了皇帝之后的王爷变得比从前更加独断专行、更加强势,可那些对他的真心爱护不曾改变。
只是那些强加给他的真心怜爱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他该拥有的。
杨妃差不多是被讲得口干舌燥的皇帝目送离开的x。
他走得潇洒坚决,皇帝却呆呆地站在书案前,甚至还夸张地半抬着一只手活像块望夫石。
杨妃越走越快,最后差不多是在宫道上运起了轻功。
在日复一日地等待王爷开口同意他出京追拿庶人的时间里他早就根据形势变化准备好了脱身方案。
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只需要把计划落地。
新帝完全将这件事放权给他,现在他动作再快些,今日太阳落山之前,他就能离开这个繁华高贵的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