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西沉,天空被黄昏晕染成橘红色,宫殿的碧绿琉璃瓦上也带上了碎金一般的光泽。
杨妃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占地广阔造价奢华、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连见都不曾见过的豪华宫殿,带着经过妖怪和神器改良过的武器和大量火雷,领着那些一心向上爬的影卫离开了这座随时准备将他吃干抹净的皇城。
他走的那叫一个毫不留恋,甚至都没有向新帝辞行。
其实这么大的任务,按理来说他应该到新帝的面前汇报一下他具体打算怎么做来着,可新帝那种万分舍不得又很后悔的样子叫他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是真的怕了。
杨妃抬头望着广阔的天空,他的脚一步没有踏出京城他就有一刻不能安心。
事实上哪怕他跑出京城,他都害怕新帝会临时反悔,派人将他叫回去。
更别提若是辞行的话还需要他主动往新帝前面凑,那和直接刺激新帝叫他当场反悔有什么区别?
那他都没处说理去!
杨妃是绝对不能承受这种风险的,因此他恨不得把时间劈成两半花,动作速度那叫一个快,不仅没给皇帝反应的时间,甚至都没有最后看一眼自己处的还算不错的同僚。
当断则断,该走就走。
都是响当当的男儿,何必恋恋不舍惺惺作态。
既然已经决定了再也不回头,就没有必要留恋这里的一切。
其实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杨妃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人生这么多年里到底得到了什么,最后伸手摸了摸自己揣在胸口的银子和逃命的东西,感受了一**内经脉中流淌着的澎湃内力。
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
孑然一身,家当在身,自由和希望就在眼前,万事俱备也只差五皇子一颗人头。
时间紧迫,不单单是杨妃渴望脱身,他如此着急也有时间越拖越难以完成任务的隐忧。
节度使已经发兵去支援五皇子,虽说大军开拨一路上没有他们快马加鞭的快,可节度使本人领兵多年也不是个傻子,他当然会选择先派轻骑先和五皇子接头。
若是杨妃他们来的没有那一批轻骑快,他们面对的对手就不是五皇子带着的那些残敌疲将了。
杨妃对形势清楚的很,他带着的那些影卫也是。
这一行人快马加鞭飞驰在官道上,只有清脆的马蹄声,没有人说话声。
这正合杨妃的意。
他紧握缰绳身体略微随着马背起伏,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自己的计划,手又下意识地摸上胸襟里的包袱,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手背上那条伴随了他多年的伤疤,默默甩了甩衣袖,挡住了自己的手背,扭头看了一眼专心赶路的影卫们,心中稍安。
这些人可都是他早早就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们每一个的功夫都不错,对皇帝也忠心,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他没有太多的感情,熟悉却不够亲近,了解程度仅限于公事,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兴趣,一门心思地只想往上爬。
其实执行这样九死一生的危险任务,理论上他带着自己的心腹才更保险,因为他们在乎他,真遇到了危险,不会将他抛弃。
而这些纯粹只把他当作上司的影卫们就不同,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将任务交到皇帝手上去换自己的功勋,至于他杨妃这个人的死活,他们可不在乎。
以前杨妃不会选择他们,今天却不同。
他有自己的计划,心腹在侧只会给他的计划平添波澜。
而不像这些人,对多余的事不闻不问。
京城已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奔驰的路上也渐渐没有了其他人烟,杨妃的心就随着离京城的距离逐渐变远而越加轻松。
他感觉自己的肩头上去掉了一座大山。
人轻松了,心也就活络了。
很难得地杨妃突然有了想和其他人交流的欲望。
他嘴唇颤动了一下,扫了一眼自己身边那些一言不发表情冷漠的影卫们,又将嘴紧紧地闭上了。
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有点怀念话多的朱柿了,这要是朱柿在哪里,还能忍受如此沉默的赶路环境,早都驱马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他们一路疾驰的目的地在哪、问他怎么就如此清晰地知道五皇子一定在那里了。
这点他可得感谢那个妖怪,杨妃有点感慨,这一瞬间有点后悔让朱柿在那妖怪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处死他了。
他实打实的欠了那妖怪一个恩情,真该给他磕一个。
要不是那一日从他身上得知了世界的真相,也知道了五皇子逃亡路上的作风和倾向逃亡的方向,再加上从新帝那里得知的具体情报,他也不至于猜得到五皇子的去向。
而若他不知道五皇子的去向,还指不定在路上要耽搁多长时间,十有八九是不能赶在节度使之前处理掉五皇子了。
到时候他要是再想用这个任务脱身,恐怕就得真死一回了。
哎。
杨妃轻叹了一口气,马鞭挥舞处啪的一声响,骏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速度。
可惜他就算再感谢那妖怪的恩情,也得杀了他。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知道自己曾听见他的心声,而现在这个听到别人心声的能力到了那妖怪身上。
他不确定妖怪知道他多少秘密,可他做贼心虚,有太多的事不能让新帝知道。
杨妃又在内心中唾骂了一次自己是自私的小人,愧疚才刚刚升起来,又想到自己手里干的脏活早就数也数不清,是活该下地狱的人,就也释然了。
大恩大德无以回报,他愿意来世做牛做马来偿还。
至于这一世,他也该享受一下自由的人生了。
一路上为了节省时间他们这一行人连吃喝都在马背上,换马不换人。
要不是因为没有一套独特的休息方法,这样赶路下来人都得去掉半条命。
时至黄昏,杨妃驱马站在山崖边,远远地望着底下那一个没有一点炊烟的小村庄,心中转瞬即逝地跑过一点怜惜。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看来这个五皇子也如同话本子里的那样,不光掳掠了村庄,应该也已经将村子里的人屠戮殆尽了。
不然也不至于到了开火的时候却没有一点炊烟。
他目光扫过村庄,在那些皮毛光亮的马匹身上停留,眸色暗沉。
他还是来晚了些,节度使派来接应五皇子的轻骑先他们一步到了。
不过好在来的人比他想象的少,看马匹的数量应该也就百来名。
这样的数量正面攻击五皇子是天方夜谭。
但他们影卫也不干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杨妃本来的计划也是刺杀,这样的人数还没有让他计划无法实现的地步。
“在这里休整调息,五皇子就在下面的村子里,打探清楚了他躲藏的具体房屋,我们就准备行动。”
机会只有一次,他们必须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这种疯狂赶路后的疲惫姿态去拼杀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纵使他们再着急,此刻的短暂休整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他们各自散开,维持着离彼此不近不远的距离盘在石头上调息内力。
杨妃先一步将内力恢复到最佳状态,看了一眼离他远远的影卫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拿着干粮慢慢的啃。
又凉又干巴。
他这会儿非常喝一口热汤,可惜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不能生火。
等他干完了这一票以后,说什么也得顿顿都三菜一汤。
他欠自己的太多了!
填饱了肚子,也恢复了体力,月亮也高高的挂起,没点火把,这树林伸手不见五指。
杨妃跳上树梢,借着微弱的月光慎之重之地打开了自己放在胸前紧紧护着的包裹。
里面除了跑路的银子和伪造的户籍,还有一张人皮面具,是他的脸,和一对儿套在手上的面具。
他摸了摸那张人皮,将人皮上的伤疤和自己的手放在一起,摩挲着假人皮上微弱的凸起,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
像,太像了。
虽然说这张十分逼x真的面具或许会瞒不过那个总喜欢摸他手的皇帝,可这张面具他是要套在别的尸体上的,为了戴上去少不得得削一削骨肉。
等到影卫们千里迢迢地将假尸骨带回京城,腐败的骨肉早就和这张假皮融为一体一并变成腐烂的东西,便是天王老子来也认不出来了。
杨妃有点激动地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望着终于有了一点火光的村庄,深呼一口气平复心情,从树上跳了下去。
“这村庄不大,以马匹的人数来看,每个屋子里应当都有人。”杨妃冷静地对影卫们说,“范围不大,也就意味着我们能动手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生出了动静又没有成功,就只会被瓮中捉鳖。”
影卫们面色严肃,形势如何他们也有眼睛,当下非常认同杨妃的观点。
见影卫们一个个面色严肃老老实实的站着等他的命令,杨妃眼中带了一丝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言听计从,不然他怎么将他们支开去做自己的事?
按照自己以往的工作风格,杨妃开始分配任务,“以他们这些人的习惯,五皇子只会待在那个最大的地主家,那里也会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不过以防万一,你们几个悄悄地去其他村民的房间,动手可能会引起他们警觉,你们就带上火雷,只要我们在地主家搞出了动静就引爆,若是五皇子躲在里面算他倒霉,若是没有,五皇子的人本也就该一个不留。”
“你们几个,带上大量的火雷埋伏在地主家外,若是我们去里面刺杀不成,你们瞧见了信号就将所有的火雷丢进去,宁可让我们与五皇子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主子失望。”
杨妃挨个点了点这几个影卫,表情严肃,见他们慎重地点头,才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几个跟我潜行过去,路上遇到的巡逻的一个不留,挨个探查那些小房间,以免五皇子反其道而行之,这次我从金钟拿出来的火雷很多,你们一并也带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迅速将这些备用方案的影卫们交代好,走到最强的那两个影卫面前,伸手拍了拍他们肩膀,假装没留意到他们紧绷的肌肉。
“你们俩和我去刺杀五皇子,也将火雷带上,就算是死也要和五皇子一起被炸死!”
杨妃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死,和大家一起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把火雷都分配好,拿出了一大包提前准备好的迷药,挨个吃下了解药。
虽然他们是去刺杀的,整个过程动起手来不会太快,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任务时间变长给了五皇子求援逃跑的机会,杨妃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将那些马匹迷晕的。
若是有剩下的抓一把在手里,见人就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装备整齐,计划明确,夜黑风高,正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