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晨曦微露,临淄城郊的官道上已是一片喧腾。
高晟父子手持齐湛亲书的令旨与规划图,带着一队精干亲兵和几名从匠作营紧急抽调的老匠师, 开始了工坊选址的勘察。
临淄以东三十里, 依山傍海处,一片荒滩被圈定为盐糖总坊基地。海浪拍岸,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气息。
高晟与匠师们对着图纸, 争论着晒盐池的布局与引水渠的开凿路线。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已有闻讯而来的零星流民在登记造册, 眼神茫然中带着希冀。
临淄城西郊的山谷中, 已是一片喧嚣。
这里是新建的军器监, 依山傍水,便于取水、运输, 也利于隐蔽。
数千名招募来的流民、退伍兵卒在监工和高凛带领的卫队指挥下,正在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地基、搬运石料。号子声、吆喝声、锤凿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 热火朝天。
高晟一身便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工地。
他身侧是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姜昀,正拿着厚厚的简册, 与几名工师核对物料清单和人力调配。
不远处,另一片被严密封锁的山坳里,几座更为隐秘的窑炉正在垒砌。
琉璃坊的雏形,由高凛亲自带着自家的烧窑匠人负责,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进出皆需特殊令牌,连只飞鸟都要被仔细审视。
临淄城内,原本的官署也被迅速改造。盐铁司、织造司、酒醋司等新设衙门的牌子挂了起来,虽显简陋,但已开始运转。
钱粮精打细算地投入到各个工厂的前期建设、原料采购和工匠招募中。
齐湛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他褪下王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每日在各个工坊间穿梭。
他亲自向匠人们讲解改良晒盐池的斜坡角度与分区,示范如何用石灰浆快速澄清糖汁。
他在铁匠铺里与老铁匠讨论如何改进鼓风设备以提高炉温,尝试不同的淬火方法以增加刀剑的硬度和韧性。
他的很多想法在匠人们听来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又似乎大有道理。
尤其是当他用简单的木棍和沙盘,勾勒出流水线作业的雏形——
将一件复杂器物的制作分解成多个简单步骤,由专人负责其中一环,最后组装——
更是让一些老匠师茅塞顿开,看到了提高效率的巨大可能。
当然,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新垒的盐池因防水没做好而渗漏。
第一次尝试的新式织机因为零件不匹配散了一地。
玻璃的配方试验更是屡屡受挫,烧出的不是疙瘩就是气泡,让负责的匠人灰心丧气。
齐湛从不轻易发怒。
他会蹲下来,仔细查看失败的原因,与匠人们一起琢磨改进。
钱粮紧张,每一次失败都在消耗宝贵的资源,但他更清楚,创新必然伴随着试错。
他拿出从魏无忌带来的钱财中专门划出的试验经费,鼓励匠人们大胆尝试,并许下承诺,成功者,重赏!
在他的亲身参与和鼓励下,紧张高效而又带着亢奋的气氛在齐国的工坊群中弥漫开来。
跟着王上,人们渐渐忘记了疲惫,被参与创造,见证奇迹的使命感驱动着。
就在齐湛忙得几乎忘了时日,整个人瘦了一圈,手上也添了好几道烫伤划痕时,田繁带着满脸抑制不住的喜色,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临时充作指挥所的窝棚。
“君上!君上!捷报!谢将军的捷报到了!”田繁气喘吁吁,将一份沾着尘土的军报呈上。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与齐湛讨论新型□□的高晟、姜昀、还有几名工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齐湛接过军报,指尖有些微颤。
他迅速展开,目光急扫。
信是谢戈白亲笔所书,字迹依旧刚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臣奉命率军西进,至魏地邺城附近与晋军先锋汇合。晋将欲令我军为前锋,直扑燕军主力所在的河内。臣观其地形与燕军动向,料其必有重兵埋伏于隘口,遂以探查敌情、清扫侧翼为名,率本部精锐迂回至燕军粮草转运枢纽——平皋。是夜,趁大雾,突袭其守备松懈之粮仓与金库戍卫……”
“……斩首三百余,焚其粮草辎重无数,缴获完好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金饼八百,银器、绸缎若干,良马百匹。燕军河内部队因粮草被毁,攻势受挫,晋军主力趁机推进三十里……”
“……臣部损伤轻微,得粮秣金银马匹,已秘密转运至安全地带隐匿。晋军主将对臣擅自行动初有微词,然见战果辉煌,其军因此得利,亦不便多言,反嘉奖臣用兵奇诡。现臣部暂驻平皋以西,伺机再动……”
齐湛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尤其是“缴获完好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金饼八百,银器、绸缎若干,良马百匹”这几行字,在他眼中反复跳跃。
没有对上燕胡主力?
尽抢粮草金库?
“哈哈哈哈哈——!”齐湛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多日来的疲惫与压力似乎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
他将军报拍在简陋的木案上,震得上面的图纸笔墨都跳了跳。
“好!好一个谢戈白!干得漂亮!”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寡人就知道,放他出去,必有惊喜!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给寡人进货去了!”
田繁也笑得合不拢嘴:“君上所言极是!谢将军这一把,抢回来的可是实打实的粮食和金银啊!万石粟米,还有金饼、良马……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火炉啊!”
高晟捋着短须,虽也为捷报高兴,但更关心军事,“上将军用兵确实胆大心细,避实击虚,直捣要害。不过擅自行动,虽战果辉煌,恐怕已引起晋军主将忌惮。后续合作,需更加小心。”
姜昀则是看着那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眼睛都在放光,“君上,这些粮食和金饼,正好解了工坊粮食供给和原料采购的燃眉之急!尤其是那两百辆粮车,稍加改造,便是极好的运输工具!”
齐湛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喜色依旧浓烈。他沉声道:“田相,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持寡人密令,秘密前往谢将军所述地点,接收这批物资。粮食,优先补充工坊工匠及家属口粮,稳定人心。良马,充实驿站与侦查骑兵。”
“高将军,”他转向高晟,“你与姜卿、魏无忌商议,看看能否利用这批新获资源,加速军器监和盐糖坊的建设。尤其是冶铁,需要大量木炭和矿石,有了钱,可以加大采购力度。”
“诺!”几人齐声应道,士气大振。
齐湛再次拿起那份军报,目光落在最后伺机再动四个字上,很开心的笑了笑。
谢戈白果然领会了他的意图。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抢劫将成为这支齐军在魏地的重要任务。
而有了这第一笔丰厚的战利品,他在临淄推动的工业化计划,腰杆也能更硬几分。
齐湛心中畅快无比,多日来的压力似乎都随着这封捷报消散了不少。
“还有,”齐湛沉吟道,“以寡人的名义,给谢将军回信。大力褒奖其功绩,同时提醒他,见好就收,勿要贪功,继续以保存实力、骚扰牵制为主。”
田繁点点头,“臣明白,这就去。”
殿内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前线的胜利如同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由谢戈白劫掠来的黄金,即将转化为琉璃坊中晶莹的器皿,军器监中锋利的刀剑,盐场中雪白的盐粒,织坊中细密的布帛……
而这些,又将通过魏无忌铺设的商路,换回更多的粮食、物资与财富。
一条完整的、充满血腥与铜臭,却又生机勃勃的循环,正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乱世求生,不仅要敢赌,更要会抢,会建,会卖。
资本血腥的原始积累,齐湛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宫墙上,一片暖意。而临淄城外各个工坊的建设,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捷报与横财,注入了新的动力,热火朝天地加速推进。
秋阳高照,却驱不散魏地上空弥漫的肃杀与焦躁。
邺城以西,燕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宇文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摊开的军报,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抽打他的脸——
平皋粮仓被劫,上万石军粮没了,金库遭洗劫,转运枢纽瘫痪。
“谢戈白……”宇文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拳头握得死紧。
又是这个谢戈白!
那日未能将其彻底碾碎,竟成了今日之患!不与他正面交锋,专挑软肋下手,劫掠粮草,袭扰后路,这个昔日的楚将,国没复成,就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咬一口就跑,滑不留手。
“殿下,”帐下,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齐军狡诈,避我锋芒。然其兵力不过五千,若能将其主力诱出,以我铁骑雷霆一击,必可全歼,永绝后患!”
另一名幕僚却忧心忡忡,“殿下,晋军主力陈兵河内,虎视眈眈,我军若分兵追剿齐军,恐被晋人趁虚而入。且那谢戈白用兵诡谲,行踪飘忽,急切间恐难捕捉……”
“够了!”宇文煜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平皋、邺城、河内这一片区域。
晋军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正面,让他无法全力施展。
而谢戈白这支齐军,则像一条毒蛇,游弋在侧,伺机噬咬他最薄弱的环节。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比正面硬撼更让他憋闷暴怒。
他宇文煜,燕国太子,麾下数十万铁骑,横扫北地,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一群中原人,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牵制消耗?
“晋人想用齐国这把钝刀来磨我?”宇文煜冷笑一声,眼中是骇人的凶光,“那本王就让他们看看,钝刀,也有被崩断的时候!也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齐王明白,在真正的铁骑面前,偷鸡摸狗的把戏,不堪一击!”
他转身吼道,“传令!赤兀儿部、黑狼部铁骑,即刻集结!后撤三十里,示敌以弱。同时,多派游骑,散布我军因粮草不济、士气低迷的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