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修斯亲自开了艘战舰过来。
K3570星球发生的袭击规模并不大, 只是些不入流的星匪，林杨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但事发突然，先前被确认安全的星球, 骤然发生这种事, 说明巡查不到位。
“是瓦伦丁的警告，”伊修斯一听林杨给他汇报的细节, 就大概做出了判断, “瓦伦丁跟苏理查合作，哥涅星群以前是苏理查的地盘，以瓦伦丁的作为，必然会在这里安插奸细。”
林杨：“怪我没巡查仔细。”
伊修斯在通讯器里道：“这么大个星群, 我们哪儿有那么多人手去一遍遍排查。瓦伦丁怕是见我迟迟不回交易, 故意挑这么一出。”
林杨：“那个, 还有路衍……”
他有些忐忑地把路衍受伤的事告诉了伊修斯。
SS级Omega，放在哪里都很珍贵，况且是唯一能给老大提供精神力安抚的人。
伊修斯听完静了一会儿, 只道：“人没事就好。”
……
战舰很快与星舰汇合, 出舱口对接, 伊修斯关闭通讯，径自从战舰上走了过来。
路衍还在驾驶舱里坐着。
他脸上的伤还没有消退, 星舰医疗舱数量有限, 先给刚刚在战斗中受伤更严重的战员们用了。
伊修斯走进驾驶舱, 看到他, 微蹙了下眉。
路衍抬头：“先生……”
伊修斯走到他跟前，伸手，用拇指轻蹭了蹭路衍脸上的红痕。
有些疼，路衍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伊修斯立刻停下动作：“怎么回事, 像被人打了？”
林杨在一旁局促不安：“那个……”
路衍抿唇，随便扯了个理由：“没什么，撞上一些流民，大约见我是个Omega……”
更细节的就没再说下去。
伊修斯看看他，心里差不多明白，也没再当着林杨的面问，只道：“先回舱室里休息吧。”
双舰对接，伊修斯接管星舰驾驶，副座的位置要给林杨让出来。
路衍点头，起身，临走时，又忍不住朝伊修斯看了一眼：“那个，先生……”
伊修斯回头看他。
路衍犹豫半晌，又摇摇头：“没什么。”
*
K3570星球收拾得很快。
有伊修斯坐镇，星舰绕着星球巡视一圈，又安排了另外几艘战舰换岗巡逻，再没有任何不长眼的势力敢造次。
不久，星舰便返回了K港。
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
路衍一个人回到停泊在K港的主星船，靠在自己舱室内的床上，抬手看了看右手指尖。
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完成任务。
眨了眨眼，又有些茫然地望向雪白的舱壁。
旁边圆滚滚的菲克斯分体小机器人在舱室忙碌，只见它探出一条机械手臂，正拎着一只水壶，给路衍养在舱室里的那盆向日葵浇水。
向日葵比之前长大了很多，甚至结了瓜子。
小机器人浇完水后，又换了条纤细一点儿的机械臂，开始一颗一颗摘那些瓜子。
摘完的瓜子就放在路衍旁边的桌子上，堆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路衍偏头看向小机器人。
半晌，问道：“你喜欢这盆向日葵吗？”
这段时间，路衍被各种事情折腾得够呛，房间里这盆本来是他心心念念想养的向日葵，已经完全交由了小机器人照顾。
小机器人似乎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照顾得乐此不疲。
听到路衍这样问，小机器人欢欣鼓舞说：“喜欢呀。以前很古老年代的人们，经常会把植物种子带进太空，研究它们能不能在太空里生根发芽，这是人们拓展宇宙的第一步。”
路衍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过来看它：“可你又不是人类，你……你们机器人，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小菲克斯：“机器人是机器人，我是人工智能，不一样的——虽然你偶尔会叫错我，哼！机器人没有意识，但我有充满智慧的大数据库，我比它们要聪明。机器人都是呆瓜。”
路衍被“呆瓜”这个词逗笑了一下：“大数据库？”
小菲克斯：“就是人工智能主脑，也像你们人类的大脑，其实是有自主思维的。只不过与人类更具有自我意识的基因指令不同，我的生存意义取决于我的核心指令。”
路衍：“你的核心指令是什么？”
小菲克斯弹出一个权限警示的弹窗：“这我不能告诉你。”
路衍：“好吧……那是从你诞生时，核心指令就被写定了吗？”
他很想知道菲克斯到底是由谁设计出来的，怎么会一直守在伊修斯身边。
小菲克斯：“核心指令不一定是初始指令，是可以后期更改的，当然，得需要有最高级别的权限密匙才行。”
路衍：“那……如果你们的初始指令被更改，数据库遭到袭击，或者更坏一点，连主脑都被破坏的话，是不是就相当于，你们失去了生命？”
小菲克斯思索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毕竟与人类相比，我们的生命并不受限于躯壳。如果数据库遭到损毁，或者主脑都被破坏掉的话，就算后期把主机外壳修复，也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路衍沉默了一会儿。
小菲克斯注意到他落寞的表情，连忙调动起情绪价值服务：“哎呀，不会发生这么糟糕的事啦！我是谁，我可是菲克斯！全宇宙最厉害的人工智能！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搞定我的啦！”
路衍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真的是全宇宙最厉害的吗？”
小菲克斯：“从理论上来讲……”
话没说完，路衍的终端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小菲克斯很懂礼貌地主动闭嘴。
路衍打开光屏一看，消息来源是伊修斯。
伊修斯问他：“刚刚在星舰，你有话要对我说，想说什么？”
路衍看着消息，又沉默了一会儿。
伊修斯是个心细的人，方才他欲言又止，对方并没有忽略，只是彼时的场景不适合问下去。
路衍犹豫几许，将目光又落回自己指尖上。
与跟瓦伦丁交锋时透露的话术不同，路衍其实知道菲克斯主脑在哪儿——就在伊修斯那条完美的义肢里。
林杨与他交谈时明确透露过，伊修斯的义肢是菲克斯本体的一部分。
加上路衍对伊修斯性格的了解，以及菲克斯与之非同寻常的关系……那颗无比重要的液态流金主脑，能决定菲克斯生命的东西，只可能在伊修斯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权衡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终于压抑住指尖微微的颤抖，给伊修斯回消息道：“先生，我能不能问你讨要一点安抚。”
*
伊修斯坐在自己的休息舱座椅里，看着路衍发来的那条消息。
有些意外地默了半晌。
希尔可从来不会这样……
甚至，以前的希尔，从未主动问他要过什么。
伊修斯想起方才路衍有些低落的表情，Omega在外面受了欺负，回来找身边的Alpha寻求安慰，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以前怎么就不会这些？
虽有些怀疑，但沉默片刻后，伊修斯还是给路衍回了消息：“过来吧。”
……
片刻，路衍轻扣舱门，走进伊修斯的休息舱。
伊修斯正看着眼前投放出的刚刚重整了一遍的巡航战队安排——哥涅星群大部分星匪不战而怯，看起来是闻风丧胆地避着他，其实也有不少胆子大的在观望，未必不会心存侥幸地在周边发动奇袭……
况且，还有个瓦伦丁攒着一肚子坏水。
伊修斯刚刚已经决定了拒绝瓦伦丁提出的交易。
双方显然不是能互惠互利、并长久合作下去的关系，且对方在K3570星球莫名其妙地跳脚，伊修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总觉得瓦伦丁急着与他交易，更像是为了解什么燃眉之急。
缺钱？
他想到先前这位太子殿下与苏理查合作，被自己炸毁了虫型作战武器研究，没准儿正在想办法重又搞起来……
库洛努斯没死，伊修斯心里多少有点不安定。
他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瓦伦丁做嫁衣。
而眼下要做的，是把已经基本到手的哥涅星群维护好。
瓦伦丁的那场大规模虫潮，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也间接吓退了不少盘踞在附近的零散星匪们，反倒利于他重新组织势力。
接下来……
未再细想，伊修斯抬眸看了路衍一眼，见对方还在门口站着。
便把心底这些复杂的谋划按下，冲路衍招手：“愣着干嘛，过来。”
路衍便乖乖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自然而然被他拢进怀里。
或许是因为先前那场热期，如今的路衍已经分外熟悉了伊修斯的触碰，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紧张。
甚至还有些许发自内心、近乎本能的依恋。
是AO之间信息素融合所带来的生理反应吗？
路衍不大确定地想。
总之，他柔顺将头靠在伊修斯肩膀，嗅闻对方身上缓缓散发出的、格外清冽迷离的清酒信息素味道。
伊修斯垂眸看他。
路衍脸上的红痕已经消退了，现代医疗技术处理过的外伤不会留下任何痕迹，Omega美丽娇柔的脸依旧白净如昔。
伊修斯抬手蹭了蹭他曲线优美的下颌：“受委屈了？”
路衍点头，不太想暴露情绪，便将脸埋过去，在伊修斯肩窝处轻轻蹭了蹭。
伊修斯：“……”
在哪儿学的这一套。
Omega前所未有的乖顺，像只柔软的猫般，动作显得黏人。
伊修斯被他黏得心也跟着软起来，低声安慰道：“这次出行是有些考虑不周，林杨巡航经验丰富，但战力欠缺，Alpha战员们大多在调养，也没有给你们调更多的护卫人手……是我没想到瓦伦丁会这么急不可耐地再次动手。”
听到瓦伦丁的名字，路衍眉头微蹙了下，蜷在伊修斯怀里的指尖微动了动。
半晌，没敢朝他的义肢碰过去。
伊修斯把路衍稍稍推开，打量小Omega略显压抑的表情：“跟我说说，怎么挨得欺负？”
实在过分的话，也不是不能把那些作乱的流民一个个找出来，给个教训。
路衍迎上伊修斯虽质询但格外温和的眼神，突然想起林杨之前说的：那瓦伦丁有什么好……对比老大如何待你，你是真分不出好歹来？
心底骤然泛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委屈。
他并没有如希尔般体验过与伊修斯相处的五年时光，纵然继承了记忆，可只是浮于表面的过往，无从感同身受。
即便如书中所言，伊修斯对希尔是利用，是把他当成解决精神力反噬的药品……可这五年来，也没让跟在自己身边的Omega受过其他任何委屈。
路衍从厄尔斯星群逃窜，明目张胆背叛伊修斯，又在铃兰城落回对方手里，伊修斯甚至没真的动手报复过他。
只是在确认路衍的确走投无路后，又重新给了他一个机会。
……
没有伊修斯，路衍想，他大概率没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如此，眼泪便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
伊修斯：“……”
他也还从来没见这小Omega这样哭过。
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应付，半晌，劝道：“哭什么？又不是非要问，不想说就……”
“先生，我……”
路衍张了张口，声音格外哽咽起来。
“嗯？”
伊修斯非常好声气地看他。
路衍抿了抿唇，看着对方哄孩子似的耐心表情，一颗心像泡在水里。
沉甸甸的，窒息般一点点沉下去。
他微闭了下眼，轻轻凑过去，亲吻伊修斯的嘴唇。
伊修斯愣了一下，意外但没有拒绝。
路衍蜷着的右手搭在伊修斯肩上，环过对方的脖颈，悄无声息靠近他的左臂。
另一只手悄悄垂下来。
片刻，在伊修斯反客为主，将他小心按在怀里，并俯身压下时。
路衍蜷着的手指微微张开，右手指尖颤抖着，贴近那条由液态流金打造的义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