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衍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他几乎完全失力, 身体软绵绵的,一头栽倒在自己休息舱的床上。
偏头,动了动手指, 右手指尖上那枚芯片已经没了。
路衍闭了闭眼睛。
身体上还残留着伊修斯信息素的气息, 嘴唇也有些麻麻的……伊修斯向来强势,每次他主动换来的结果也还是被对方压下。
路衍乏力又无可奈何地想, 如果他从来不是一个间谍, 就算直接穿书到伊修斯身边当个反派,也要比现在好过得多吧。
可哪有这么好的事。
看看时间,48小时已经过去将近三分之一。
按瓦伦丁的说辞,子芯片注入菲克斯主脑后, 会慢慢产生故障。
好在他耳后那枚倒计时芯片已经停止。
等等, 再等等……路衍格外乏力地想, 等确认周边环境妥当,他就从这里出去。
……
路衍在舱室里睡着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睛,虽然浑身上下还是缓不过劲的疲乏, 可看看时间, 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舱室里静悄悄的,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静一点。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菲克斯。
半晌,路衍轻轻叫了句:“菲克斯?”
菲克斯没有回答, 片刻后, 弹出一个路衍从未见过的警示弹窗:系统故障正在检测修复中, 请稍后启动。
路衍盯着那弹窗看了一会儿, 咬紧了下唇。
片刻,他从床上坐起,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透过舷窗朝外看去。
舷窗外也是静悄悄的, 周巡逻的守卫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仔细观察,会发现人比以往更多了些。
按伊修斯的性格,就算菲克斯真的出现异常,也不会让外面的人察觉。
路衍整了整心情,打开舱门走出去。
星船里也是静悄悄的,以往满地乱转的清洁小机器人一个都没出现,只有几个步履匆匆的星航战员从他身边经过,偶尔相互对视一眼。
路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一条条通道,走到了星船最外部的出舱口。
门口站着两名哨兵,看见他,便问:“路衍先生,您要到哪里?”
路衍说:“出去转转。”
哨兵皱起眉头:“可是现在……”
路衍抬起终端,给他们看伊修斯刚刚给他的授权。
是黏着伊修斯卖可怜时,问对方求来的。
哨兵核验无误后,便对他做了一个放行的动作。
路衍一个人走出星船。
……
K港确实没怎么遭到破坏。
据林杨所说,是因为这里是哥涅星群最靠近外部的一个跃迁港口,星匪们一旦失手炸掉与港口相连的跃迁点,自己也就出不去了。
港内设施基本完善,还有以前的工作人员在例行作业。
附近也有很多巡逻战员,大部分是伊修斯的人,星港上空还不时飞过一艘艘战舰。
一眼望去给人一种既紧迫、又秩序井然的感觉。
路衍一路看一路走,观摩着四周的环境,找了个离星船远远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餐厅,坐下。
服务员给他拿来菜单。
路衍随便点了几个菜,等上菜的间隙,抬头观察起餐厅里的其他人。
顾客并不是太多,除了工作人员,只有两三个用餐的客人。
坐在他斜前方的是个男子,穿港口工作服、戴帽子和护目镜,看起来像是港口的工作人员;左侧有个低头看终端的女士;更远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染了黄毛的年轻人……
路衍旁边没有客人。
他选的位置非常靠近角落,便于隐藏。
打量过后,似乎也没有找到瓦伦丁所说的那个“自会找到他”的人。
片刻,服务员把点的餐送上。
路衍其实没什么胃口,尽管航程中一直在喝营养液,可此刻的他完全丧失了对食物的兴趣,心里只有紧张与忐忑。
食不知味地随便扒拉了几口,路衍很快注意到又有一个人从餐厅外走了进来。
那人背着一个挎包,打扮有些落魄,看起来像是滞留在这里的游客——自附近航路被阻断后,港口内就滞留了一大批各色各样、走也走不了的人。
这些人无处可去,只能在港口内兜兜转转,想办法讨生活。
路衍看他跟服务员交涉了半晌,最后似乎是拿出了一枚残损的芯核,服务员收下后,不耐烦地挥挥手,约莫是同意他在店里坐会儿。
男人张望一圈,选中了路衍旁边的位置,走过来。
他步伐踉踉跄跄的,在经过路衍时,身侧的挎包一不小心勾到路衍的桌角,因为走得急,只听“刺啦”一声,挎包被扯破,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男人忙弯腰去拾。
路衍低头看去,见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品。
他也弯下腰,帮对方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
并不特别出乎意料的,男人默不作声抓住了他的手。
路衍只觉得有一个凉凉的金属物体贴上自己手腕,随即,一道声音顺着那物体传过来——是一枚隐蔽的骨导传声器。
传声器里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正是先前绑架他的那个大块头男人。
男人语气依旧威胁:“主人已经收到你启动子芯片的信号,动作还挺快的……不过有件别的事——伊修斯在港口内巡查太严,我们没机会下手,你要把你手中的药剂放在供氧系统主通风道上。办完这些,到起降区B042的位置,那里会有飞船来接你。”
话音刚落,路衍便感到自己手心被塞进了一个什么物体。
他抬头与眼前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男人面无表情,传完话后便松开他,继续唯唯诺诺捡挎包里掉出来的东西,还一个劲儿地对路衍说“谢谢”。
路衍神色紧张地坐回凳子。
男人捡完东西后,表现出一副给周围人添麻烦的模样,兀自局促了半晌,似乎又放弃了待在这里,转头便要出去。
路衍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深呼吸,忽然“啪”的一声,打翻了自己手边的杯子。
男人不无诧异地回头望他。
这时,原本平整明净的餐厅地面忽然浮现出一道道水银般的液体,那液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海浪,顷刻将目瞪口呆的男人裹挟在内。
与此同时,坐在路衍左侧前方、穿港口工作服的那个客人站起身,一把摘掉了帽子和护目镜。
睥睨的蓝瞳扫视一圈,伊修斯打开终端,给附近所有待命的战员下命令:“起降区,B042,查!”
餐厅服务员和其他两名客人吓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待在原地不敢动弹。
片刻,菲克斯本体.液态流金放开被裹挟的男人,向伊修斯汇报:“间谍对外传输信号已截获,体内引爆.装置清除。”
倒在地上的男人被残余的液态流金绑死鱼般捆住,面露惊恐地望着路衍和伊修斯:“你……你们……”
菲克斯本体.液态流金又将他的嘴缠了起来。
伊修斯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看了男人一眼,将菲克斯截获到的信号坐标随手转发给了在相应目标地点待命的战队。
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路衍。
路衍脸色惨白,还有些没从方才的紧张中缓过神来,倚着桌子站都有些站不住。
伊修斯招手让他到身边,右手搭在他后颈,轻轻为他释放起安抚信息素。
又过不久,伊修斯收到战队战员回复:“老大,确认目标,一共有四个人,正在追捕!”
伊修斯:“别让他们死了。”
“放心,菲克斯在呢!”
……
关闭通讯,伊修斯又垂头望向路衍:“之前绑架你的是四个人吗?”
路衍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可当时被打得晕头转向,帐篷里又昏暗,有些记不起来。
伊修斯摇头:“算了,早晚都能抓干净。”
说着让赶来的侍卫把地上那个死鱼般的男人先带了回去。
他跟路衍一同走出餐厅。
路衍在踏出门时,腿忽然软了一下。
伊修斯一把扶住他:“怎么?”
“先生,我……”
路衍说不清楚,可能是buff用得太多,身体撑不住,精神一旦放松下来,就有些想倒。
伊修斯蹙眉,注意到他惨白又泛起些许不正常潮红的脸,伸手在他额头探了一把。
滚烫。
“发烧了?”伊修斯有些不可思议道。
星际时代的人们医疗条件充足,从小补充各种免疫药剂,很少有感冒发烧这种小病。
伊修斯看看路衍,没办法,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路衍靠在伊修斯肩上,柔软又有些发烫的身体挨着他。
嘴里黏黏糊糊地说:“对不起,先生……”
伊修斯垂眸看过去。
虽然有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小Omega这次立了点儿功。
于是轻嗤一声:“回去再跟我好好解释。”
*
时间倒回到数小时之前。
路衍靠在伊修斯怀里,眼泪止不住似的,正“啪嗒”“啪嗒”往下掉。
片刻,又凑上前吻他。
伊修斯直觉有些不对劲,但小Omega近来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他几乎是在刻意纵容着忽视……
直到路衍指尖不轻不重地搭到他义肢上。
那是一个看似无意,却令伊修斯格外警觉的动作。
他并没有穿星航服,义肢暴露在空气里,伊修斯平日里并不习惯任何人触碰他的义肢,即便是这种亲密的举止——况且路衍当时的姿势十分别扭,同侧的手垂下来,偏偏用对侧的右手,绕过他的脖子,略显费劲地搭在他义肢上。
伊修斯正想把他推开。
可路衍另一只垂下的手忽然从他腰间将一柄随身光刃抽了出来。
这点速度伤不了伊修斯,伊修斯没想到的是,路衍竟将光刃指向自己,直接架在了那截修长白净的脖子上。
伊修斯略显诧异地看他。
明明只是两三秒钟的动作,眼前的Omega却像换了个人,脸色极其惨白,整个人像从冷汗中打捞出来,气息奄奄,眼神却又决绝。
伊修斯眯眼问道:“你做什么?”
路衍咬了咬唇,极力克制住自己语声的颤抖:“先生,你可不可以听我一次,就一次?”
伊修斯疑惑地挑了下眉。
路衍右手抬起,似乎只是做了个揉眼的动作,伊修斯目光随着他那动作瞥了一眼——鬼使神差地,他看到路衍指尖轻颤了下。
仿佛在刻意提醒他。
伊修斯于是又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路衍食指指尖上那点一闪而过的、极其不易发觉的亮度。
伊修斯抬眸,眉头微微蹙起。
路衍继续恳求道:“你可不可以,就信我这一次?”
伊修斯暂时没有回答,只是颇有些探寻地将目光探入路衍眼底。
他自信自己辨别危机的本事,又因为曾被这小O欺骗过,并不决定轻易信他,只把对方圈画在一个足够掌控的安全范围内。
超出了这个范围,伊修斯就要生出警觉。
可他在路衍眼底看到了一丝绝望。
那绝望……不知如何形容,仿佛在他跟前失望过无数次,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恳求他的唯一一次信任。
即便伊修斯并不知道路衍想做什么。
他顺着路衍的目光看向对方握着光刃横在自己颈间的手,修白的脖子上已经被烫破了层皮。
小Omega一直在想方设法活下去,伊修斯想,本不该有任何自戕的动作。
他沉吟少许,勉强答应道:“好。”
于是看到路衍把右手食指落在自己义肢上。
……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伊修斯明知道。
他抬头骤然看向路衍。
路衍满眼绝望地紧紧盯着他,嘴唇已经咬出血来:“先生……”
伊修斯皱了皱眉,终于没有阻止。
尽管他明知道菲克斯的主脑核心在那儿,而路衍指尖上显然有东西。
可……小Omega明明自己也不想死。
不至于用这种直白的手段给他设一个同归于尽的局,吧?
伊修斯是这样想的,于是无动于衷看着路衍将指尖搭在他义肢,一秒,两秒……十秒。
路衍默数的同时,伊修斯也在心里权衡自己忍耐的极限。
十秒钟尽,路衍忽然说:“切断菲克斯能源,立刻关闭主脑!”
“主……”
伊修斯只眨了下眼,瞬间就意识到了路衍在做什么,他心底先是升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愕然与后怕——自己居然信了这个Omega!?
心念电转,他的意识与菲克斯主脑是相连的,只在一刹那间,菲克斯也迅速做出判断,电光火石地切断了自己的能源系统,瞬间停止了主脑运行。
整个星船乃至舰队的数据全部切断。
义肢也无法动弹地垂了下来。
伊修斯神色刹那间阴冷,没待对眼前的Omega动手,却见路衍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光刃刺得更深了些:“先生,听我说完……”
……
事已至此,倒也不急了。
伊修斯冷淡道:“说。”
“我……在K3570星球,被瓦伦丁劫持过……”
路衍试探着坦白了真相。
静待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确认自己体内的倒计时芯片已经在子芯片启动的一瞬间停止,并没有因为提到“瓦伦丁”三个字而被提前引爆。
路衍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害怕极了,又不敢耽误地继续说下去:“他们给我了一枚子芯片,我猜测是电子病毒,让……让我注入菲克斯主脑。我不照做的话,就会被另一枚倒计时芯片炸死。”
说着,路衍拉起伊修斯右手,引导对方探向自己后耳。
伊修斯在他后耳处摸到一个略有些突起的,被注射芯片的残留痕迹。
路衍继续哭着说:“但芯片启动后有几秒钟的时间才能运行——瓦伦丁说的,我……我只能试一把。先生,你……先不要怪我,你能不能确认一下,切断能源后的菲克斯还会不会被芯片感染,我没有很长时间……求你在三分钟内告诉我,这病毒能不能清除?”
伊修斯漠然看他,心底升起一股无法解释的怪异。
他本该立刻把这个差点毁了他的间谍杀死,且明知道已经做了一件蠢事……
可都已经信了到这个地步。
他想,这Omega还能再做什么?
伊修斯垂眼思量了一瞬。
片刻,他启动菲克斯备用分体系统,并切断了数据库链接——将分体系统独立成一个单独的运行程序。
这个运行程序在对接到他右臂义肢的一瞬间,立刻被陌生芯片俘获,开始无限制地复制故障病毒。
伊修斯抬头极冷地看了路衍一眼。
路衍无力解释什么,心里默数着计时,几乎快要撑不住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死过多少次,要么将光刃插进喉咙,要么被炸死,有几次甚至是直接被伊修斯杀掉。
只是想换来一线可能的、让两人都平安无事的生机。
伊修斯片刻后说:“有办法清除。”
这种病毒要搭载运行中的程序才能复制,如同外来物种在合适的环境下才能不断繁衍和生存,主脑能源切断,没有给病毒芯片提供任何可以生存的环境,目前病毒只感染了分体系统。
处理起来麻烦些,但不是不能解决。
路衍闻言一下子松了口气,丢掉手里的光刃,毫无力气地一头栽到伊修斯怀里。
伊修斯将他拎起来:“给我解释清楚。”
路衍缓了口气,格外疲乏,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还没完,先生,瓦伦丁能够获取芯片启动的消息,但不可能得知启动成功但病毒复制被阻拦……”
这是他反复抓了几百次的时机,死麻了,瓦伦丁不可能预测得到。
路衍:“他还会安排给我其他任务,我会帮你把他藏在这里的暗桩都拔出来。”
伊修斯不置可否地看他。
“你刚刚问我,挨了什么欺负……”路衍垂了垂头,实在无力地再次抵在伊修斯肩上,“他手下的人打我,下手特别狠,我这辈子没有挨过这么重的耳光。”
“我不想为他做事,先生。”
“求您了,再信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