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归又陷入了虚无的思索中, 他好像重新变回了那个被他人推着走的林倦归。
人生完全不由自己左右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林倦归知道他为何失权,是因为他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也不了解[林倦归]的恨。
林倦归丢失的信息实在是太多, 但好在过去的他安排完的计划都在顺利进行,所以如今再回看的时候林倦归会有一种还好没有干涉曾经决断的感慨。
明淩被林倦归叫到家里来之后落荒而逃在润霖集团内部被连降几级去了基层的消息传到穆彰这边, 穆彰似乎还是不太高兴。
穆彰知道明淩的父亲以前给庚雪岚做事, 他子承父业之后被庚雪岚安排去跟了林倦归,林倦归看重他的能力予以信任, 结果他倒好, 转头就把林倦归卖了。
如果林倦归能将他逐出集团穆彰还比较好下手,可他还在润霖集团做事就代表林倦归愿意给明淩一个机会。
穆彰觉得林倦归还是太善良, 要是穆彰来做绝对不会让明淩活着从他手里逃出去。
但这恰好是林倦归有而穆彰没有的优点。
要说起笼络人心, 十个穆彰也比不上一个林倦归, 否则林倦归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天光现留的成员们愿意听他的话。
“算了, 随他去吧。”
在大是大非上面林倦归向来很有分寸,这些都不用穆彰多操心。
只是感情方面……
林倦归还没失忆的时候就把穆彰和慕元清的关系搅合得乱糟糟的, 穆彰知道林倦归是在用这种方法报复他, 他万分无奈却也不得不承受。
作为高阶Omega,林倦归对信息素的需求非常大,寻常Alpha入不了他的眼, 穆彰的信息素会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把慕元清找来可以说是最好的两全之策, 慕元清自己也愿意。
林倦归失忆后穆彰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变得更简单一些, 所以没有告诉林倦归慕元清的存在。
然而林倦归已经发现他发情期的时候家里有别人过来了,他知道穆彰在隐瞒他,心里存了疑虑却没有直接询问, 他知道穆彰不会给他答案。
有时候模糊的态度会牵连出很多不必要的事情,穆彰深谙此道,可他为了维持表面和平实在是没有办法,他无法接受林倦归离开他,也不想现有的幸福变成一戳就破的泡沫。
最近穆彰又开始做噩梦了,这些梦境向他解释了林倦归为何要离开他。
他伤害了林倦归。
林倦归身上的香气让他觉得熟悉和舒心,他追求林倦归,将林倦归当成自己另一个喜欢的人。
林倦归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梦里没有任何画面,穆彰只看见他躺在病床上无法自理,林倦归双眼含泪,嘴唇却弯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对穆彰说自己会永远照顾好他。
穆彰猛地从办公室的休息室惊醒,他坐起身,长呼出一口气之后弯下腰单手扶额,细密的汗珠从他脸颊边流下,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毯。
他下意识打开林倦归的情绪监测仪,波动值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好像穆彰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
穆彰知道林倦归不会坐以待毙,他想做什么穆彰猜不到,总之不会损毁两人的利益,可穆彰的感受就未必在林倦归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林倦归从来都不在乎穆彰,如果不是穆彰的身份摆在那里林倦归一早就会掀桌,他才不管穆彰的死活。
正因如此,如今的穆彰才会对权力愈发渴求。
他要站到一个常人无法触及的高位,这样不管林倦归发现什么,或者是将过去的回忆全部找回来都不可能轻易离开他。
穆彰想起自己决定要进政部的时候老爷子瞪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许是穆彰的星盗身份太深入人心,他指挥的战役甚至被编入过军校教材,谁都以为他和穆捷和好之后会去军部任职。
然而他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时穆彰和穆捷解释说:“军部已经彻底被Sword集团渗透,我过去也无法改变格局,不如在政部那边慢慢握住权力,我的底气可比别人多得多,您说呢。”
穆彰手里有不少牌,德高望重的穆老爷子以及名利双收的林倦归都是他最好的助益,不管是出于对未来的规划还是那点儿微末的私心,穆彰把他已拥有的财富尽数给了林倦归。
这算是穆彰对林倦归的赔罪,毕竟他真的不知道林倦归究竟想要什么,只希望林倦归能更肆意自在些。
唯一条件只是不离婚而已,对他和林倦归双方都有效,穆彰相信他能守住这份婚姻。
然而现在穆彰却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政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穆彰每天的睡眠时间最多四个小时。
并非他太心急,而是梁家已经坐不住了。
梁显成年事已高,他盯着霍则深的眼神就像一个长寿器皿一样,很可惜霍则深似乎并不明白这点,还在那儿锲而不舍地给梁家卖命。
再过两年就要换选,梁家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最开始是希望用军部控制联邦,掐住军部的经济命门,可军部大部分都是有血性的战士,并非所有人都和霍则深一样蠢,表面顺从实则对抗的事没少做,所以梁家迅速调整策略,试图掌控联邦经济。
但这一点也被林倦归破除了,穆彰又在政部坐镇,梁家讨不着半点儿好。
如今梁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两年后的换选上,又或者他们还有其它更加阴险的想法,总之无论如何穆彰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林倦归知道穆彰和梁家一直不太对付,[林倦归]所说的原剧情中也把Sword集团标榜为了后期的反派大Boss,不过在林倦归加入后剧情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穆彰和他的白月光彻底没了感情线,全移到林倦归这儿来了。
这份感情林倦归无福消受,他觉得自己和穆彰不像是伴侣关系,倒更像是合作,彼此做好该做的事情,朝着更大更多的权力和钱财携手同行。
但是这样对林倦归来说就没什么意思了。
家庭背景的限制让他一直没有争做老大的想法,他明白自己想在这个社会中存活就必须要懂得借势,利用他人强硬的实力来做自己的靠山。
然而凡事总有代价,林倦归没那个福气遇见几个正常的上司,对方基本都是看他有能力就想把他牢牢攥死在手里,一点儿喘息的余地都不给林倦归留。
这也怪不得林倦归想出逃,他毕竟是个热爱平等自由的正常人,不乐意回封建时代给人当奴隶。
说来也是惭愧,林倦归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在被推着走,他听着[林倦归]莫名其妙的话,看着穆彰欲盖弥彰的掩饰,以及那些朋友真假难辨的暗示,很少为自己做点什么事。
被庚雪岚那么一刺激之后他反而清醒了许多,知道自己不该再昏昏度日。
林倦归出门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他要恢复正常社交,虽然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润霖集团,但他的活跃明显让很多人开始揣测是有什么事情能让林倦归“出山”。
眨眼就来到了慈善晚宴当天,这次三百年庆典庄熙非常看重,提前几个月就在筹办,联系场地以及邀请重量嘉宾撑场面都是亲力亲为,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
庄熙就算举办过再多次宴会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林倦归和庄熙关系这么好,当然得帮他好好把把关,在宴会厅的布置方面给庄熙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议。
为了感谢林倦归,庄熙还说到时候宴会上有惊喜给他。
“居然还有惊喜留给我吗?”从林倦归的表情来看他的确很意外,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场慈善晚宴的主角是庄熙,他并没有上台露面的打算。
庄熙“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图痛星河倾斜。
林倦归已经许久不参加各类宴会,他手中握着一杯未动的香槟,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有不少人端着笑脸过来与林倦归攀谈,他淡淡地应付,显然觉得有些无趣,但庄熙的那个惊喜又勾着他继续留在这里。
林倦归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礼服,精致的刺绣像画一样栩栩如生,衬得他愈发贵气。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侍者推开,众多目光纷纷看去,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无比清晰,霍则深身着黑色军装踏入会场,整个宴会厅的氛围都微微一滞,随即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庄熙笑着迎上去,亲切地开口道:“霍将军,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霍则深颔首,神情冷峻而克制,“慈善协会的善举值得尊敬,我也是受过庇护的人,三百年庆典没有缺席的道理。”
男人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站在人群后方的林倦归静静看着他,心脏的跳动频率似乎比寻常要快了一点点。
霍则深被所有人的目光迎上了台,他算是此次慈善晚宴的重量级嘉宾,能够出现一会儿已经足够赏脸,肯定不会待太长时间。
“我代表军部向慈善协会致谢,这些年来有很多退役军人得到过援助……”
霍则深的致辞很简短,不仅替军部感谢慈善协会的出手相助,还特意点出慈善协会对贫困星区的医疗支援大大缓解了联邦政府的压力,甚至提到了庄熙这么多年来的个人贡献。
他唯独没有过提及林倦归。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慈善协会近年来的改革背后推动的人是谁,他未成年时的资助人又是谁。
庄熙幅度很轻地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倦归,林倦归还是那副唇角微扬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台上的霍则深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掀不起心中的任何风浪。
霍则深下台后掌声雷动,林倦归也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庄熙凑上去说:“我没想到他居然半句都不提你。”
林倦归笑了笑,看着庄熙问:“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呀?”
庄熙表情一言难尽,“我……以为他,怎么能一句感谢的话都不……”
林倦归倒是很大度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失忆了啊,他现在站得那么高,我以前应该见过很多次他狼狈的样子吧,所以他把那些都忘掉是一件很好的事。”
都这会儿了林倦归还在给霍则深说话,庄熙知道林倦归心善,不喜欢计较,可这样不久显得他很好欺负吗?庄熙可见不得林倦归这样。
好歹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庄熙可不能让林倦归白白受委屈,他刚准备离席,却被林倦归一把抓住,“好啦,今天是好日子,不要为了这点事动气,宴会还要靠你主持呢。”
“都这会儿了居然还是你安慰我。”
庄熙知道他好心办了坏事,也终于明白霍则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自闭孤僻的小孩儿了,他不会给任何人试探他的机会。
台上的年轻将军行了个军礼之后就从后台离开,林倦归笑了笑,“任何人长大后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本来就是我先把一切都忘掉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倦归有些闷。
他的身体被改造过,理论上来说不会因为缺氧而疲惫,但某种无形的压抑感让他暂时想要逃离这个被许多人关注的场合。
林倦归放下酒杯,无声地穿过人群,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走廊的光线比宴会厅昏暗许多,壁灯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是某种无声的窥视。
林倦归的脚步被厚实的地毯吞没,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他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苦艾味道。
冷冽,苦涩,带着一抹侵略性的锐意,像是寒冬里的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抵在他鼻尖。
林倦归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眯起眼睛仔细聆听,试图在昏暗的走廊里捕捉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影子都没有。
但信息素的味道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引诱,又好似蓄谋已久的围猎。
林倦归的指尖轻轻蜷缩,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选择返回宴会厅,而是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楼梯里也是静悄悄的,林倦归才走了两步就迅速抬起了头。
他想见的那个人正站在楼道旁的窗户边静静凝视着窗外,夜风裹挟着微凉的空气拂过他的脸颊,军装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锋利,像是某种蛰伏的猛兽。
林倦归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那儿,霍则深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平静地释放着信息素。
直到窗外的风变得猛烈,霍则深将窗户合拢,转过身俯视着林倦归:“什么东西值得你看这么久。”
林倦归搭着扶手,一步步走上楼梯,他看着霍则深的目光专注又热烈,“你啊。”
霍则深不算愉悦地皱起眉头,等站到霍则深面前,林倦归慢慢抬起手像是想摸摸霍则深的脸,可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漾开一抹浓到化不开的苦涩。
林倦归刚准备收回手,手腕却被霍则深狠狠握住,林倦归诧异地看着霍则深,手掌被霍则深按到了他的脸上,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与之相反的是霍则深的脸色。
霍则深表情很臭,他眸色晦暗地盯住林倦归,不知是质问还是肯定,“你忘了我。”
林倦归唇角扯出一个笑,“抱歉,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但你让我感到很熟悉。”
这句话让霍则深神色稍缓,他松开林倦归,可林倦归的手还是紧紧贴在他脸上,甚至还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霍则深的肌肤。
林倦归的眼神很深情,这个霍则深和他认识的霍则深没有任何差别,只是不温柔,还有些凶而已,可是给林倦归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真的是他吗?霍则深其实没有死,而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换了一种活法,是不是?
林倦归的神态被霍则深看在眼里,霍则深皱起眉头侧过脸,他又变回了那个神秘莫测残忍毒辣的霍将军,说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忘了就算了。”
男人转身准备下楼,林倦归刚想说“怎么能算了”,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霍则深,却因为心神不稳无法控制身体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楼梯瓷砖有尖锐的缺角,不仅划破了林倦归的西裤,还将他腿上的仿生皮肤也划破了,一整个翻出来,甚至能看到精细的合金骨骼。
霍则深大惊失色,“哥哥!”
他赶紧下楼查看林倦归的伤势,林倦归这会儿还因为摔得太狠有些晕,被霍则深抱起来的时候他稍微恢复了神智,看见霍则深红着眼睛说要带他去找医生的时候幽幽开口,“不用的,找医生没什么用。”
霍则深还是很紧张,他跪在地上将林倦归抱在怀里,看见了林倦归腿上伤势。
林倦归好像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笑了笑:“觉得恶心吗?”
霍则深摇头,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先前那些冷厉严肃在他身上像是彻底消散了,只是担忧地看着林倦归。
林倦归又往霍则深胸口靠了靠,还是那么结实,能容纳下一个他。
“失忆后,我觉得我不像人了,我生活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罐子里,认真复建,试图能重新拥有身体,我总是摔倒,又站起来,直到能彻底控制四肢……刚刚那会儿,我难得感受到一次失重,我好像活在那几秒里,又不得不再次面对这具躯体。”
霍则深表情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又回到了过去那种无能为力之中。
脖子被林倦归双臂搂住了,霍则深低头看他,可林倦归只是将头埋进他的肩窝,“你认识我,又怨我忘了你,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我想从你这儿听听……我过去的故事。”
楼道里又传来一阵风,将霍则深彻底吹醒,“他们说的和我说的不会有什么差别。”
“是吗?那很遗憾,我还以为你对我视而不见,假装我从来没有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是因为恨我。”
“……”
霍则深的沉默让林倦归的笑愈发放肆,“既然如此,我都在你面前了,不趁这机会报复我吗?”
霍则深终于垂眸和林倦归对视,“你难道还不够苦吗。”
林倦归笑容收敛几分,他抚摸着霍则深的发鬓,慢慢摇着头说:“遇见你之后就不苦了,我是很真心地想赎罪,至少,这次易感期,让我陪在你身边。”
霍则深皱起眉,林倦归撕下后颈的阻隔贴释放了一点儿安抚信息素,两人的信息素交缠在一起,林倦归表情有些迷幻,他似乎因为霍则深易感期前兆渗出的信息素感到满足,霍则深也感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水生香。
等稍微平复一些,林倦归问:“为什么在琵枫星要遮住我的眼睛。”
霍则深的回答很简单,“你结婚了。”
林倦归不以为意,“所以呢?”
“我不该靠你太近。”
“是吗?”
林倦归用指尖在霍则深喉结那块画着圈,“那这里呢?”
他指的是那天霍则深落在自己喉结上的吻。
霍则深没说话,他喉结滚动,像是愿意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林倦归也不逼他,整个人没力气一样软软地靠在霍则深身上,一点儿挪动的想法都没有。
霍则深知道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他打算抱林倦归离开,林倦归却突然说:“霍则深,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结婚了,就不会把我抱得这么紧。”
两人都聊了那么久,霍则深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变过,甚至越抱越紧,生怕林倦归从他怀里掉下去一样。
霍则深无话可说,他对林倦归的感情沉淀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更改得了的。
“林倦归,我已经离你很远了,你不该勾引我。”
勾引?好吧。
也不知道是谁大老远就散发信息素诱惑林倦归过来找人,既然霍则深不想吃道德上的亏,林倦归接了这口黑锅也无妨。
林倦归仰头凑在霍则深耳边问:“那你愿不愿意上钩啊?”
霍则深没想到失忆后的林倦归会这么大胆,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年,林倦归以前对他好是觉得霍则深有潜力,将来能够帮他,可现在呢?
忘记了过去和霍则深说的话,用信息素缠住他,还堂而皇之地问霍则深要不要上钩。
他对别的Alpha也会这样吗?
尽管知道没有身份,没有资格,霍则深心中依旧醋意沸腾。
“我……”
霍则深犹疑之际,林倦归的通讯器响了。
是穆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