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归每次见到霍则深的时候都很放松, 这种自然而然的松弛很难装得出来,更何况霍则深是一个对情绪感知非常敏锐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林倦归在他面前是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你知道我看见你很开心?”林倦归笑眼弯弯, 他伸出手用指尖扯了扯霍则深的唇角,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愁眉苦脸啊?”
霍则深觉得林倦归的重点有些偏移,他刚想解释说不是这样的, 却又立马止住了话头。
他不是愁眉苦脸, 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林倦归。
霍则深太看重林倦归了,可是在林倦归的世界里霍则深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男孩, 即使现在成为第七军区的负责人对林倦归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平日里与林倦归来往的那些人身份就已非富即贵。
霍则深凭什么认为林倦归面对他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林倦归本来就是被无数人喜欢的“哥哥”, 这些年资助过的孤儿数不胜数, 他们从福利院离开后或是进入大学或是进入润霖集团从基层做起, 不仅对林倦归感恩戴德, 更是将林倦归视作救命恩人,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林倦归这些年很少在公众前露面, 但不管参加什么慈善活动还是别的宴会, 提到他的时候大多是艳羡和敬佩。
虽然和穆彰结婚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但他的社会价值早已超越其他同龄人。
林倦归怎么会对一个微不足道的霍则深特殊对待呢?即使身处高位,在林倦归面前的霍则深依旧将自己看得很低。
霍则深只失落了两三秒就把话题引回到他想说的事情上面:“穆彰从知道我的存在开始就很讨厌我, 他要诬陷我。”
倒卖军用物资这种事其实屡见不鲜, 多番势力为了钱相互勾结对他们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霍则深不一样, 他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 背后即无依靠也无势力,就算搭上了梁家这条船也从未利用其背景胡作非为以权谋私过,至少他如今负责的第七军区作风端正, 响应速度也很及时,不像别的战区负责人遇上点儿什么事就装病推诿。
这也导致霍则深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有不少军官都希望能调职到第七军区,至少他们可以上战场杀敌,不用一天到晚操心那些人际关系和酒场暗话。
霍则深的正直和狠辣林倦归早有耳闻,毕竟慈不掌兵,霍则深是个懂得恩威并施的人,他不必操心这些,现在对他来说最主要的还是让霍则深相信他。
“是我不好,没和穆彰好好沟通,给你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不会推卸责任,出现这种事是我管理上的疏忽,我没办法保证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但我会尽量控制。”
林倦归主动把责任包揽在自己身上,霍则深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缓和,反而更加严肃了。
“果然是模范AO,真是令人羡慕的感情。”
林倦归:“?”
这和模范AO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林倦归在和平年代成长,他年幼时陷在家庭带来的责任和苦楚之中,长大后见的世面多了些,知道那些常年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有多困苦,可除了感慨一下也做不了什么了。
当时的林倦归处于求生的阶段,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晋升领导层之后能体恤下属也无非是因为他知道基层员工有多忙碌辛苦,在能力范围内可以帮忙的他都不会推辞,这种处事风格以至于让林倦归连续好几年被评为员工最喜欢的领导。
但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林倦归却发现他似乎没那么普通了,至少他的伴侣非同一般。
按照[林倦归]的话来说,穆彰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他想做什么都能成功,当星盗就名声大噪,全宇宙都得给他让道,回联邦总星就立马有家里的关系帮他安排职位,在短时间内处于他想抵达的核心位置。
林倦归很羡慕,穆彰不仅运好,还命好,他的身世和周颐有些相似,但他比周颐聪明多了,至少不是个爱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而是有抱负,有目标的大主角。
借着穆彰的身份地位,林倦归看着身边那些人对他的奉承,他对此其实早已习惯,按理来说只要他想,融入环境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毕竟以前周老爷子就夸他是“变色龙”,在哪儿都能存活。
可是身为穆彰伴侣的林倦归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他迷茫,穆彰说只要他开心就行,做什么都没关系。
他困惑,穆彰话题一转问他要不要出去玩儿,他可以休假陪他。
林倦归开始思考很多事情,霍则深的离世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他似乎渐渐被身边这种安逸优渥的生活养得麻木,穆彰和他是半吊子伴侣,两人能绑定在一起更多是为了利益,可穆彰对他又的确非常偏宠,有种想把林倦归看上的,喜欢的都碰到林倦归面前的感觉。
然而林倦归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没办法给予穆彰想要的情绪反馈。
毕竟对于林倦归来说他想要的并不是穆彰愿意给他的这些东西,对于林倦归来说穆彰是一个莫名和他有了亲密关系的陌生人,他的心事不可能对穆彰说,对穆彰大多时候还是以礼相待,不会屿对方有太多亲密举动,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两人就这样不尴不尬地过着,直到庚雪岚提起生孩子的事。
林倦归是Omega,孕育孩子是他的社会职责,但身体状况不允许林倦归怀孕,穆彰似乎也不太想要孩子,但架不住庚雪岚年纪上去了就偏执。
那夜过后林倦归终于明白这几年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是他失了目标,没了斗志,才这么浑浑噩噩。
如今林倦归正在一点点捡起自己的心力,恰巧有这么个机会把霍则深送到他面前来,他可不会放过任何能和霍则深相处的机会。
正如之前他对霍则深说的那样,这是他能唯一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了,他也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这是一个溺水的人最后的自救办法。
林倦归算是回过味来了,霍则深这话让他觉得空气中突然带着点儿淡淡的酸味,他心领神会地一笑,握拳用指节撑起下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对我……”
林倦归故意卖关子,霍则深却莫名移开了视线,像是对林倦归突如其来的评价不甚在意,可是慢慢变轻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见霍则深这副“不愿意听”的样子,林倦归轻笑一声,“在别人面前我可能还得看他们的心情说些场面话,但是我在你面前永远都会是最真实的样子,你信不信我?”
林倦归对霍则深笑得诚恳,双眼中更是藏不住的含情脉脉,霍则深回头与他对视,表情却愈发平淡疏离,“因为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和你有关的事?以你的能力,把当年那些和我们一起相处过的人找来问一问不就都知道了。”
林倦归突然起身,一把揪住了霍则深军装外套的衣领,“你好矛盾,身体想靠近我,嘴巴却在推开我,我再说一遍,口是心非可不是好孩子。”
霍则深身上只披了这一件衣服,在林倦归的动作下露出带着凌乱伤痕的腹肌,他狠狠皱起眉头,对林倦归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如果说以前的林倦归在霍则深面前更多的是慈爱又善良的哥哥形象,像天使一般纯洁无害,现在的他更像一个脑袋上长着角的漂亮恶魔,令人完全移不开眼睛。
“我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且直觉向来准确,你被我盯住了就不要想逃掉,除非……”
林倦归用手指点了下霍则深颜色略淡的嘴唇,“你能给出我想要的东西。当然,报酬也很优渥,只要我有,你都可以来拿。”
话音刚落林倦归就松开了霍则深的衣领,还不紧不慢地帮他抚平,霍则深则握住林倦归的手腕,很快,力道却轻柔,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你对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是这样吗?”
林倦归是个有手段的人,否则他不可能拥有如今的财富和地位。
他忘了霍则深,却肆无忌惮地来到霍则深的领地,让霍则深相信他,他就那么自信?
霍则深突然很恨,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抗拒不了林倦归的任何靠近与示好。
更何况林倦归在他面前耍心机的样子,真是———
可爱死了。
Alpha的破坏欲与生俱来,越美好的东西就越想握在手心,看他粉碎湮灭。
林倦归让霍则深感受到了温暖,爱欲,而后是悲伤,脆弱,再是现在的狡猾,轻佻。
多真实的人,他捧着霍则深的脸笑容灿烂,“你得有一个在我心里是特殊存在的认知,明明你什么都猜得到,却非要我说出来,就像那夜的宴会,用信息素勾我去见你。”
林倦归用食指点了点霍则深心口的位置,“如果你不知道要怎么和我相处的话,就问问它吧。”
尽管林倦归说自己不达目的不罢休,可他还是愿意给霍则深留点儿思考时间。
霍则深常年身处于军区,行事作风肯定没那么容易改变,林倦归愿意迁就霍则深,自然不会要求霍则深立刻给出答案。
林倦归走后,霍则深坐在方才林倦归坐过的地方沉思了许久。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梦。
蝉从来不抗拒少年的接近以及触碰,他知道少年没有坏心,就睁着那双水润的眼睛享受着少年的服侍。
后来蝉也回应了少年的感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算是心意相通的吧。
那霍则深能否照本宣科地试试看?会被林倦归看出端倪的吧,他这么聪明的人。
也只有在面对林倦归相关的问题时霍则深才这么优柔寡断,不知该做何选择。
霍则深没犹豫太久,做好决定后他立马把衣服扣紧追出办公室,林倦归还没走远,他快步追上去叫住林倦归:“林先生。”
林倦归停下,却没有转身,只听霍则深说:“我手里还有些事要解决,但用不了太长时间,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去我家坐坐,或许我们之间需要解开一些误会。”
冠冕堂皇的借口,林倦归回过头对霍则深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好啊。”
霍则深对林倦归露出了个很淡的笑,像是在心里松了口气,林倦归却又说:“我也要去处理一些只有我才能解决的事情了,等会儿见。”
好像林倦归做什么事都是这副胸有成竹淡定自若的模样,霍则深目送他离开,自己则是又回到了机甲整备舱。
Ultimate的数据需要霍则深亲自上传,梁老爷子很喜欢霍则深的懂事妥帖,这能给梁家减少许多麻烦。
不过对于霍则深来说,只有足够了解敌人才能一举击溃对方的老巢,他重新拿起检测仪,对于这台机甲的情况早就了然于胸,所以表情格外轻松。
和林倦归一样,霍则深有种近乎于动物的直觉,当年从幽澜星离开他为了保全自己选择用沉默面对所有事物,只有一个“傻乎乎”的林倦归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对于蔡裕的刁难和指责,林倦归并没有偏帮任何人,只说有什么事等他们长大了自行处理,这是霍则深第一次遇见这么讲道理的人。
后来霍则深在福利院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他还是不乐意和那些小孩说话,唯一的期待也只有林倦归来看他的那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发现了林倦归笑容里的伤痕和疲倦。
林倦归的出现是霍则深人生中的意外,他开始日日夜夜梦见林倦归与他在一个名叫翠谷的地方你侬我侬,梦里的林倦归可没那么好脾气,但霍则深却能感受到自己在照顾他时由内而外的愉悦。
他好想快点长大,好想告诉所有人自己知道的事情。
可一切都不是时候。
蔡裕在福利院里不止一次挑起对立,其他小孩儿觉得霍则深性格闷不好玩儿也纷纷来欺负他,这和霍则深曾经在幽澜星的处境其实差不多,他只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霍则深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想到办法。
林倦归和庄熙明显都不喜欢福利院里渐渐被带起来的风气,用了些手段让蔡裕提前分化,一直都在认真上课的霍则深俨然明白分化意味着什么,那天特意等了蔡裕在澡堂洗漱完,闻到了对方身上夹带的奇特味道。
蔡裕一见到霍则深就没什么好脸,他问霍则深堵着他做什么,让霍则深滚远点。
霍则深不说话,只是慢慢走到蔡裕面前,语气很平静,“你真的不知道你爸做过的那些事吗?”
蔡裕表情变得更臭了,他怒瞪霍则深,见对方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爸做过的事算什么,他们对你做的那才叫精彩呢,是吧?小怪物。”
霍则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蔡裕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他突然伸手,蔡裕下意识躲了一下,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沐浴液已经被霍则深拿走。
霍则深说:“借用一下,谢谢。”
还挺讲礼貌。
蔡裕意识到自己被耍,愤愤地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了,霍则深则是仔细闻着沐浴露里的味道,他知道这是一个离开福利院的机会,自己不能错过。
于是没过几天,霍则深分化成了Alpha。
这是他能自己掌控的命运,可没想到的是为了能让霍则深得到更好的教育,林倦归在里面出了不少力。
霍则深想问一句为什么,他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因为在幽澜星那些经历更是无比自卑,除了心中那个撑着他熬过痛苦的目标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林倦归的无私和慷慨让霍则深多了一个目标,他要对得起林倦归的付出,不能辜负林倦归对他的善意。
可是这条路实在是太过艰难,林倦归和霍则深还是走散了许多年,变成了如今这般的“陌生人”。
霍则深上传完Ultimate相关的数据,又召集属下开了个小会,处理完手里的工作之后霍则深回了办公室,取出先前去医务室上药之前收在抽屉里的项链给自己戴上。
他握住那枚镜子吊坠,慢慢闭上眼睛,想着等会儿要如何面对林倦归。
霍则深心里始终有个晦涩的愿望,他不想一个人沉浸在愈发清晰的梦中煎熬,如果梦里的少年真的是他自己,那林倦归会不会也梦到过相似的场景?
对于林倦归送给自己的吊坠,霍则深认真端详过许多次,这是一枚碎片,和他梦里看见的那面镜子很相似,边缘处流溢着暗金色的纹路。
林倦归是怎么得到的镜子碎片的霍则深不得而知,但霍则深可以确定的是,对于那些梦境,林倦归绝非一无所知。
霍则深已然有了计划,他给林倦归发消息,说自己这边忙完了。
不久后林倦归回复说他那边还得再耽误一会儿,霍则深说了声好,还发了串语音,“我先去准备飞行器。”
物资移交需要时间,林倦归和霍则深交谈的时间并不长,他回到运输舰的时候顾祢立马笑了出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再过十分钟左右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别着急,等人都回来了召集老楚他们开个会,我们去天光主舰。”
林倦归不喜欢下属以权谋私,如果实在是家庭出现了什么困难或者是自身心理问题他都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做人还是得有原则,不该做的事就是不能做,一天到晚找那么多需要别人来理解的理由就是慷他人之慨,林倦归才不会在这种事上同情心泛滥。
所以坐在天光会议室的主位之后林倦归先是用目光扫过众人,随后露出一副难以启齿又善解人意的神情,“我知道你们绝大多数都有了家庭,最近天光内部发生了一些事,说到底是我的管理出现了问题,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能与各位之间能有良好的沟通,至少出了什么事别瞒着我,可能我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不通人情呢?”
Alpha追求的是绝对强大的实力,以前穆彰能带领天光四处征伐掠夺,可现在穆彰去做他想做的事,林倦归空降之后重组了天光,虽然待遇比以前要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人觉得过去那种日子更刺激,他们对穆彰的敬仰和崇拜来到了新的高度,所以穆彰让他们做什么都会欣然答应。
更何况穆彰和林倦归是一家人,这点小事林倦归应该不会在意。
很可惜,他们都想错了。
林倦归最恨公私不分,这不仅不利于管理,一旦开了头就没办法再止住。
所以在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之后,他笑容淡了下来,“各位不给我一个解释吗?现在还没有启动调查流程,在我这里解决就只是小事而已,我不热衷于赶尽杀绝。”
但如果真的闹大了,有些人就只能当被杀的那只鸡了。
顾祢坐在林倦归左手边面色凝重,天光的舰长更是微微低着头不置一词,林倦归起身说:“我会等你们五分钟,想好的来六楼找我。”
离开前,林倦归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我喜欢你们的忠诚,尽管这份忠诚并不属于我。”
林倦归回了观景厅,顾祢匆忙跟上,他还没来得及向穆彰汇报这边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林倦归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探口风是必要的,顾祢见林倦归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上前给林倦归倒了一杯水递给对方,像是虚心请教一样问:“霍先生有和您说什么吗?”
“你希望他说什么?”
面对顾祢的时候林倦归表情难得凌厉起来:“你是穆彰的好朋友,好兄弟,好下属,我以为你是个拎得清是非的人,没想到就喜欢和穆彰一样在些小事上面犯糊涂!我是没穆彰有魄力,也没那个体力和天光舰队征战寰宇,但飞刃是怎么没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你们还要一次次去犯这种错,我不明白。”
不管是什么东西,一旦与派系和利益牵扯上就很难让人再看见事情真正的本质,出了芝麻大点儿的破事都能怪到与自己敌对的阵营上去,虚伪又可笑。
屠灏奉献了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兄弟们的安生,穆彰难得维持了天光那么多年的太平,现在又交到林倦归手里就应该信任他不是吗?为什么又要做这种小动作。
顾祢知道穆彰不占理,他这会儿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赶紧把天光的舰长带过来向林倦归请罪,可顾祢刚一迈步林倦归就说:“你现在去的话就是两头不讨好,不对,是三头。”
林倦归知道听从于穆彰的那波人不会随便来林倦归这里坦白的,它们还在等穆彰的消息,可穆彰这几天都在政部参加秘密会议,才没功夫来管这些小事。
顾祢到时候在穆彰那里落得个无能的罪过,林倦归又嫌弃他碍事,天光舰长那边则是会觉得自己没做错,顾祢让他们来请罪是小题大做。
林倦归摇着头笑了笑,“我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穆彰吵架,顶多就是理念不同而已,但你没必要受夹板气,听我一句劝,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顾祢回头看着林倦归的时候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但他明白林倦归说的是对的。
天光早就过了靠杀伐征战夺取势力钱财的时期了,他们如今需要的是更加合理人性化的管理,穆彰的干涉让那些原本可以听从于林倦归安排的天光高层开始摇摆不定,把林倦归搞得里外不是人,处于一个尴尬境地。
他不管的话别人会觉得不上心,管多了又会有人觉得林倦归手伸得太长,所以林倦归必须在短时间内把那些起了二心的人处理掉,只有这样才不会造成更佳恶劣的影响。
顾祢沉默地深吸一口气,他坐在林倦归对面的沙发上,时不时看着室内挂着的精美时钟。
五分钟很快到了,林倦归如他预料的那般没有等来天光那几位高层。
“我去吧。”
顾祢明显已经想通了,这个恶人还是他来当最好。
林倦归有很多种理由可以说服穆彰,与其等这对AO产生矛盾下边儿的小鬼遭殃,不如顾祢主动一点把这活揽了,他也好向穆彰和天光的其他成员解释。
“你比我预料的要通透许多,顾祢,我们都希望天光能变得更好,不要让一些小事毁了穆彰这么多年来的心血。”
这会儿正好霍则深发来消息,林倦归简单回复,还听见了霍则深发来的语音。
顾祢明显也听见了,林倦归起身对他说:“我还有别的安排,原本这件事是打算交给宁弘去做的,我打算让他接任天光舰长一职,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辛苦了。”
“……是。”
顾祢不好问林倦归接下来的具体安排是什么,他要处理天光的事情,接下来是不可能跟着林倦归离开了,只能叮嘱林倦归说:“您外出一切小心。”
林倦归笑着推了下眼镜,反光的镜片让人瞧不出他眼中的情绪,“也只有穆彰会把我当成小孩子。”
霍则深来接林倦归的时候看见了顾祢,他只扫了一眼对方就看向林倦归,林倦归对他笑笑:“走吧?”
“嗯。”
平时林倦归出行后面都会跟一大堆保镖,霍则深发现了后面的尾巴,有些无奈地看着林倦归。
林倦归解释说:“那次摔了一跤之后身边的人就越跟越多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霍则深的嗓音里流淌着笑意,“让他们离远点就行,我家附近开了防护,到时候你突然失踪肯定会引起动荡,闹大了对你影响不好。”
林倦归好整以暇地看着霍则深,“你还挺会为我考虑。”
“我是怕惹祸上身。”
话虽如此,霍则深英俊的面容还是温柔得一塌糊涂。
林倦归点开通讯录给跟着他的几位保镖队长打了个电话,其中一位明显有些迟疑,林倦归不说话,安静等着答复,良久,对方终于说了声“好”,而林倦归也立马切断了通讯。
飞行器里突然沉默起来,好在没过多久就到了霍则深如今居住的星球。
霍则深的家位于一处岛屿,这颗星球90%以上都是海洋,林倦归还是看见海就想吐的状态,他低下头咬着唇,告诉自己霍则深就在身边,他必须要克服内心深处的恐惧。
从高空俯瞰,深不见底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墨蓝色的深渊,偶尔有巨大又形态怪异的海洋生物缓缓游过,带起令人不安的涟漪。
飞行器被设置成了自动驾驶模式,霍则深来到林倦归身边,他伸出手轻轻环住林倦归的肩膀问:“你怕看到海吗?”
林倦归抬起头,发红的眼尾印证了霍则深的猜想,霍则深目光无比柔和,早在第一次参加林倦归生日宴会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林倦归哭得很伤心,并不是因为谁的礼物而感动。
“你怎么会选择住在这种地方。”
霍则深没有直接回答,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帮林倦归摘下了那副在此刻显得有些累赘的眼镜,仿佛卸掉了林倦归身上那层脆弱的防御。
紧接着,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完全覆盖住了林倦归的双眼,隔绝了那片令人恐惧的蓝色世界。
“害怕就别看。”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等我说可以了再睁开眼。”
突如其来的黑暗反而让林倦归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丝,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愈发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霍则深掌心的温度和平稳的呼吸声。
林倦归低低应了一声:“嗯。”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岛屿一处僻静的平台上,舱门打开,湿咸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林倦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些。
霍则深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穿过林倦归的膝弯和后背,轻松将人打横抱起,宽阔的胸膛和肩膀在此刻成为了林倦归隔绝外界的庇护所。
男人稳步走向家门,同时回应了林倦归先前的疑问,声音混合着海风,显得有些飘渺,却又无比清晰。
“有时候一无所有之地反而是最安全的存在,我在那种地方诞生,就算厌恶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