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则深家是一栋风格冷硬线条简洁的灰黑色建筑, 它矗立在崖边,直面浩瀚无垠的大海,仿佛一位孤独的哨兵。
直到被稳稳地放在家门口冰凉的石阶上, 林倦归的脚踩到坚实的地面, 心跳渐渐平复。
霍则深依然用身体巧妙地遮挡着林倦归的大部分视线,将林倦归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好多了, 谢谢你。”
林倦归脸色依然苍白, 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周身弥漫着霍则深身上浅淡有凛冽的信息素气味,奇妙地中和了海风的咸, 其中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是霍则深伤口散发出的味道。
站定之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软让林倦归下意识将头轻轻抵在了霍则深坚实的胸口, 寻求着那份实实在在的触感。
只要不直面深不见底的海面林倦归还是能勉强稳住状态, 但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余波仍在荡漾, 让林倦归一时有些恍惚。
他快分不清眼前的男人和深藏在心底的那个身影有多少重叠了, 他只想抓住些什么,什么都好, 霍则深已然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林倦归突如其来的依赖顿时让霍则深手足无措, 很少有人会与他这么亲近,他自幼没有父母,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喜欢的人相处。
可他毕竟长大了, 宽阔的身躯能成为很好的避风港, 于是他轻轻抱住林倦归的肩膀, 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着,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两人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作为背景音。
“你为什么害怕。”霍则深声音低沉,带着点儿不想惊扰这份脆弱的温柔。
他的问题让林倦归从短暂的失神中慢慢清醒, 他依然抵着霍则深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因为……我看见过,有人被海水淹没,就再也没回来过。”
具体是谁林倦归并没有说,霍则深却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时周身弥漫开的深刻悲痛。
那个人一定对林倦归很重要。
霍则深眼底情绪复杂,却没再继续追问,他没有利用别人的信任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恶劣趣味,更不愿揭开对方的伤疤,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番说辞。
男人转身准备开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禁识别器的时候动作却突然僵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妥的事情,迟疑了一会儿。
林倦归正巧捕捉到了霍则深瞬间的犹豫,抬头问霍则深怎么了。
霍则深迅速收敛了神色,摇头,让门禁系统识别了虹膜。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密声,房门向内滑开。
林倦归带着疑惑踏进了玄关,一股浓烈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汗水气息。
这显然是霍则深易感期刚结束还没来得及彻底通风打扫的痕迹。
“我家没有招待过客人,不用换鞋了,直接进吧。”
霍则深习惯独居,他这儿的位置又偏僻得很,平时没什么人愿意过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林倦归还没来得及调笑霍则深几句,走到客厅的时候眼前的混乱让他戏谑地挑了下眉。
家庭机器人被砸得四仰八叉,地上是凌乱的抑制剂和衣服碎屑,沙发也被抓得一道一道的,干涸的液体四溅的玻璃碎片,整个场景充满了失控后的狼藉。
看得出来霍则深请林倦归来家里做客是临时做出的决定,否则他绝对不可能让林倦归看见这些失态和私密的一面。
怪不得霍则深开门前犹豫了。
林倦归见过比这还要离谱的场景,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
霍则深只是来不及收拾,第六战区的虫灾来得很突然,他易感期才结束就要立即投入战斗,根本无暇整理。
所以在霍则深回头观察林倦归反应的时候林倦归也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带着点儿温柔的调侃意味:“小狗窝。”
霍则深尴尬地用食指挠了挠下巴,只听林倦归又说:“我陪你一起整理吧。”
“不,不用,你去书房吧,我把智能管家修好它会自行启动清理程序。”
霍则深像是又回到了年少和林倦归相处时那副窘迫不安的状态,林倦归却没有丝毫尴尬,“别和我见外啊,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做,别小瞧我。”
话虽如此,亲自整理打扫这种事情林倦归的确很久没做过了,他稍微回忆了一下,以前和霍则深打扫家里通常都是从哪里开始的?
另一边,霍则深已经拿来了工具箱和替换零件,蹲在那台“阵亡”的机器人旁边,试图让它尽快恢复运作。
林倦归则是找到了一个闲置的收纳袋开始捡起了地上的垃圾。
霍则深动作有些急迫,他耳尖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林倦归在他家这么忙碌让他感到无比歉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尴尬,温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氛围。
直到林倦归来到霍则深的卧室,霍则深终于按捺不住,扔下手里的工具跟着林倦归一起开始整理打扫。
霍则深倒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是有些难为情。
林倦归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他对谁都很好,就算看见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也没有嘲笑,而是和他一起解决事情。
霍则深感动之余心里还有点酸酸的,他有点儿恨林倦归为什么那么好,如果林倦归可以对他坏一点自己就不用那么纠结了。
林倦归从始至终都笑眯眯的,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倒不是因为瞧见了霍则深如此窘迫的模样,而是他知道这点儿小插曲过后霍则深对他的态度应该会比之前好很多。
还剩一点儿扫尾工作的时候霍则深麻利地做完,打包完垃圾之后他赶紧搂着林倦归的腰来到洗手台前,帮林倦归细致地洗着手。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平时还是很爱干净的。”
这种时候似乎越解释越没用,林倦归唇角依旧噙着笑,霍则深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等手被霍则深用毛巾擦拭干净,林倦归揉了下霍则深的脑袋,这是个很自然的动作,霍则深都不免愣了一下。
林倦归可能不知道他这会儿笑得有多漂亮,和多年前那个陪伴霍则深在树下聊天的面容如出一辙,“没关系啊,我又不嫌弃你,相反,我很开心。”
和霍则深的短暂相处让林倦归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霍则深都休息在家,霍则深在那儿做家务,他陪在霍则深旁边往对方嘴里塞零食。
霍则深什么都不让林倦归做,他又不喜欢请家政,就只能花点儿时间自己整理了。
林倦归觉得霍则深有点儿强迫症和洁癖,“这是医生的职业病吗?”
霍则深笑得挺无奈,他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来到林倦归面前,慢吞吞地弯下腰和坐在沙发上的林倦归对视:“我只是希望……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只有我和你。”
“领地意识还挺强。”
霍则深凑上去亲了下林倦归的耳垂,林倦归觉得痒,轻轻锤了下霍则深的肩膀侧过头躲开,霍则深又有些强势地吻了下他的脸颊。
男人神情很认真,他一条腿半跪在林倦归腿间,脸上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工作忙,我平时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能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格外来之不易,我很珍惜。”
林倦归也收起了先前那副玩笑模样,对霍则深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还好现代科技能让打扫变得更加简单,霍则深做事又很干净利落,林倦归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霍则深,但结束之后他会亲霍则深一下,说是奖励他,下一刻霍则深就会抱着林倦归陷入柔软的沙发里,二话不说就把脸凑上来索吻。
林倦归想起这些的时候眼里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霍则深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把林倦归带到了客厅里,给林倦归倒了杯水之后坐在地毯上继续修他的机器人。
霍则深很贴心,给林倦归倒的水都是温热的,林倦归喝了两口,双臂打开靠在沙发上不留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
顶级入肺。
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林倦归无比安心的同时还犯困。
霍则深一直在留意林倦归这边的动静,才过了两三分钟而已身后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霍则深转头看去,林倦归已经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
看来打扫卫生对Omega来说是很耗费精力的一件事,以后还是不能让林倦归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霍则深放下工具,又去洗了个手才把林倦归轻轻抱起,让林倦归脑袋靠着自己,慢慢走到刚才他们一起整理过的卧室里。
通风系统正在悄无声息地运作,房间里这会儿只剩一点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林倦归被霍则深放在了床上,霍则深耐心地帮他把鞋脱了,又拿来薄毯把林倦归盖住。
霍则深并未立马离开,而是顺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林倦归。
林倦归和寻常Omega不太一样,他身姿纤长,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要说起来他更像一位普通的Beta,可是出类拔萃的信息素和这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注定了他的不凡。
霍则深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摸林倦归的脸,可他的手都是训练后留下的粗茧,肯定会弄疼林倦归,思索一会儿之后霍则深放弃了,只是帮林倦归整理了一下头发。
林倦归很好看,睡着的时候显得很乖,不似平日里沉思时那股鬼魅阴郁的模样,也没了笑起来之后眼底那股浓到散不开的忧闷。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Omega而已,累了之后在霍则深的地盘睡着了。
霍则深知道他应该继续去修机器人,可是林倦归像是有魔力一样,霍则深看着他就不太想走。
林倦归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手被人慢慢握住,手背也被霍则深的嘴唇厮磨了一会儿。
其实林倦归的手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特别之处,可寻常人的指尖被光照亮后会显出一点儿半透明的血色,林倦归却完全没有,仔细摸的话就能感觉到他那层薄薄的人造皮肤下坚硬的钢骨。
霍则深了解过相关数据,更是利用权限弄到了林倦归的手术记录。
林倦归的身体大部分被仿生皮肤所覆盖,他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霍则深简直不敢想,万一哪天他放学后听到了林倦归突如其来的死讯会是什么感觉,恐怕他此生都无法逃离这份阴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霍则深依靠着林倦归的鼓励和善良坚定信念,否则他不会铆足了劲也要在军校争个头脸,而是会用更加隐晦的方式去得到他想要的。
林倦归的出现给霍则深带来了光,自己却生活在无法逃脱的影子里,霍则深想帮林倦归,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现在是林倦归主动靠近,霍则深说什么都不会抗拒的,只能顺着林倦归的心意一点点沦陷。
对霍则深来说林倦归只要还活着就很好。
那场爆炸的原因他已经调查到,说白了还是穆彰造的罪孽牵扯到了林倦归,林倦归分明很无辜,然而林倦归此刻还得为了穆彰的面子和他道歉。
哥哥,他真的值得吗?
霍则深闭上眼睛,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一点点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倦归这一觉睡得很沉,往日他雷打不动只睡六个小时,不仅睡得浅,外面有点儿什么动静都很容易被惊醒。
但此刻他却觉得精神饱胀,明显是充满“电”了。
卧室的窗帘被拉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林倦归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点开光脑,发现没什么重要的消息,不太在意地开了勿扰模式之后就起身走出了房门。
林倦归的衣服被睡得有些凌乱,略长的头发也不太整齐地贴在脸颊上,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也看见了在厨房忙碌的霍则深。
霍则深背很宽,由于常年训练以及在前线作战的原因会显得有些厚,但是他身上没有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毕竟这人的腿也很壮实。
唔……那里也很翘。
霍则深听见了林倦归的脚步声,但他并没有回头,把菜盛好之后才转身就看见了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目光炽热的林倦归。
睡觉的时候毯子盖着有些热,林倦归下意识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细腻白皙的胸膛就这样闯入霍则深的视线,霍则深视线移开一瞬,又看着林倦归的脸说:“吃饭吧。”
林倦归的笑容这会儿可以说是藏也藏不住了,霍则深熬了锅浓白的鱼汤,桌上还有一份鲜笋牛肉,他又烫了一盘青菜。
“好香,你手艺这么好吗?”
听人说接入智能管家系统的家庭都不用亲手做这些,机器人会帮忙搞定一切,但霍则深似乎还是更喜欢自己动手,“解压的一种方式,做饭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想。”
霍则深帮林倦归拉开凳子,然后去林倦归对面落了座。
林倦归似乎很理解霍则深的想法,“有个爱好还是挺不错的,能把自己从工作的思绪中瞬间挣脱,一天到晚处在紧张兮兮的氛围中谁都受不了。”
霍则深盛了一小碗饭递给林倦归,三四口的量,林倦归说了声“谢谢”。
改造让林倦归吃不了太多食物,他的身体无法克化,还会加剧负担,霍则深嘴上什么都不说,体贴的小细节却全都藏在行动里了。
林倦归吃饭的动作很慢,和霍则深在一起之前身为工作狂的他为了能尽快回到工作岗位,吃饭都用不了几分钟,一切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霍则深说这样对胃不好,花了很长时间陪林倦归一点点矫正。
林倦归在感情中脾气不算犟,他很听劝,毕竟他知道霍则深是为了他好,他努力改改就能让霍则深放心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这会儿林倦归却发现霍则深吃饭吃得很急。
林倦归没有立马指出这点,饭桌上不挑事不找麻烦是基本素质,他和霍则深几乎是同一时间放下的筷子,霍则深起身收拾桌上的碗,林倦归一路跟到了厨房。
霍则深应该在林倦归睡着的时候洗漱过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变淡很多,还换了套更为舒适的家居服,柔软的蓝色衬衫为他增添了一丝平易近人的味道,随意解开的扣子和不经意间的动作让林倦归发现了他胸口那条若隐若现的项链。
之前在打扫的时候林倦归就看见了地上散落断裂的银色细链,但是他记得在军区和霍则深见面的时候对方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也只是把疑问藏在了心里。
现在霍则深身上又多出一条项链,很难不让人好奇。
霍则深洗碗的时候会微微弯腰,袖子都被挽在了手肘处,露出精壮的小臂,有股莫名的人夫感。
项链挂着的坠子在空中晃晃悠悠,林倦归把身体靠在一旁的台面上仔细观察了许久,越看越觉得眼熟。
结合之前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的情报,林倦归思索片刻,在霍则深洗完碗后方才开口:“能看看你的项链吗?”
霍则深微微低头,朝林倦归那儿走了几步,“我手是湿的,你自己拿。”
林倦归指尖碰到了霍则深的锁骨,他拈住那条银链轻轻往下一滑,如愿以偿看到了那枚令他感到好奇的吊坠。
这是一枚缠绕了不知道什么碎片的菱形吊坠,绕线的手法和款式以及打结的细节和林倦归小时候的习惯如出一辙。
霍则深一直在观察林倦归的神情,他脸上突然露出个笑容,像是得到了什么令他欣慰的答案一样。
屋内似乎只剩两人的呼吸声,霍则深率先打破了静谧,“这是你送我的,在我分化成Alpha的那天。”
林倦归语气愧疚,“对不起……我什么都忘了。”
霍则深沉默地看着林倦归,他拿了帕子把手擦干,又带林倦归来到他的机器人管家面前,点开了录入虹膜的程序,林倦归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
“你后我家你想来可以随时来。”
林倦归很意外。
在霍则深面前他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情绪,有什么想法可以说是直接摆在脸上了。
霍则深没说什么,录入虹膜的流程也很简单,林倦归录入完基本就没什么事儿了,只见霍则深在那一次又一次地点确认。
“你认得这条项链,却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经历过什么,你并非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所以你还是那个你。”
以霍则深的视角来看,林倦归是被穆彰算计了。
肯定是穆彰做了什么才让林倦归失去了部分记忆,毕竟只有林倦归如白纸一般才更方便掌控,不是吗?
霍则深的话让林倦归看了他许久。
不管什么时候霍则深都是最懂林倦归的那个,林倦归的确在霍则深面前给了很多破绽,就像霍则深也留了线索给林倦归让他主动来问,来探寻。
他们都在一步步靠近对方,剥开那些留给外人的伪装,触碰最为真实的彼此。
智能管家已经走远了,两人这会儿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林倦归知道有些事他绝对不能说,可霍则深的话让他想将这几年的郁闷全部倾吐出来。
然而到最后林倦归也只能露出一抹苦笑,“很多事情我的确忘了,这几年我活得浑浑噩噩,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明白,只有你让我觉得熟悉,所以我想多和你接触一会儿……你应该很恨我吧。”
“是。”
霍则深的回答斩钉截铁,林倦归看了他一会儿,抿着唇忍住那股委屈,又像是宽慰自己一般勾唇笑了下。
可是霍则深接下来的话又让林倦归眼睛亮了起来,“我恨你为什么忘了我,为什么会和我形同陌路,可是真正看见你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恨不起来,你是无辜的受害者,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霍则深能恨林倦归什么呢?明明林倦归也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他的一切都被穆彰牢牢掌控,霍则深最恨的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林倦归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霍则深发现林倦归似乎很喜欢和他接触,他伸手把林倦归抱进怀里,林倦归并未抗拒,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霍则深肩头。
霍则深轻笑,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将下巴轻轻抵在林倦归头上,
“你的故事里有空白,这块空白是你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事情,可你任由别人在这块地方乱写乱画,随意践踏,你甘心你的故事被人篡改扭曲吗?”
林倦归愣住了,他抬起头和霍则深对视,霍则深神情温柔,对林倦归解释说:“这是你当年对我说的话,我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那时候我不爱说话,沉默寡言,是你将我从阴影中拉出来,你塑造了一部分的我。”
“真不敢想,那时候我是怎么对待你的。”
知道霍则深的存在之后林倦归有意无意打听过一些,那会儿林倦归还不觉得失忆前的他和霍则深关系有多好,顶多就是平淡的资助与被资助者的关系。
现在看来,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霍则深的渴望,在霍则深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忙不迭上去送温暖。
就是命运弄人,林倦归丧失的部分记忆是他人以为的所有,霍则深倒是轻而易举看穿了这点,试探了这么多次终于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结果。
“有兴趣听听我小时候经历的事吗?”
林倦归“嗯”了一声,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和霍则深这样抱着有什么不妥。
霍则深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年幼时的经历,倒不是害怕遭受耻笑,而是那些事情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比如能从上千场实验中活下来的人,注定会被人当成怪物。
从有记忆开始,霍则深和不知道多少个小孩分别活在一个小小的器皿里。
他们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管子,颜色各异,每个人都能在睡眼朦胧但意识清醒的时候看着那些奇怪的东西流入自己的身体。
熬不下去的就死了,拔除管子之后会和器皿一起被搬走,这么多年能熬下来也就几个,霍则深算是其中之一。
身体各功能测试结束,这群实验品会被清除记忆,他们需要接受人性实验。
研究所会将两个研究人员分为一组,扮作这些实验品的父母,记录各项数据。
霍则深比其他孩子要“呆”很多,当别的小孩儿已经知道什么是“奉献”,什么叫“感恩”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玩泥巴。
但霍则深又的确很聪明,比如记忆力惊人,对数字很敏感,基本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二阶段实验结束,霍则深算是勉强合格,但他的交流能力还是很弱,不过这并不重要,内向一些反而能更好地推进实验,至少他够听话。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霍则深都能听到那两位研究员的抱怨声,比如这几年行情不好,收成也不算好,霍则深听完之后点点头,下地干活的时候更加努力了,就是在这段时间他发现了家里菜地的大虫卵并毁了它。
后来,他们的三阶段实验没有结束就全军覆没了。
霍则深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昏迷状态的他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为零,他莫名其妙就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像做梦一样。
林倦归有些唏嘘,他没想到这里的霍则深居然有那么艰难的过去。
不过补全了这些信息,林倦归好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所以,你……”
林倦归没把话说全,霍则深就已经了然地点了头。
此时霍则深脸上已经没了前几次面对林倦归时那种故作坚强的冷硬,他低垂着眼,很可怜的模样。
林倦归果然一脸心疼地说:“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但我还是很难过,我好像被你抛弃了。”
这番话让林倦归更自责,他用力抱住霍则深说:“我说多少对不起都没用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开口,好吗?”
可霍则深却只是摇头:“我要什么我可以自己去拿,但是……”
霍则深紧紧握住林倦归的手,“我希望你以后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些,我想你快乐。”
和很多个以前一样,林倦归问霍则深为什么喜欢他,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你好看啊。”霍则深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林倦归啐他没个正经,霍则深哈哈大笑了一会儿,随后很认真的低下头对林倦归说———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