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当年被慕元清救离幽澜星之后蔡裕的气运就好像耗光了一样, 做什么都不顺利,倒霉得不行,哪怕之后上了军校也没能成功进入军部, 而是前往某个不算发达的小星球当了个普通士兵。
Beta本来就没有Alpha在战场上的优势, 蔡裕无法通过战绩功勋来升职加薪,只能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又无趣的巡岗, 凭工作年限混资历。
蔡裕没什么志向, 从小被家里娇生惯养,想要什么第二天都能在小书桌上看到, 不愿意吃饭还会被哄很久, 直到吃到他想吃的小零食为止。
在幽澜星长大的那段日子,蔡裕的人生顺风顺水, 像个小皇帝一样舒舒服服。
对蔡裕来说, 是霍则深毁了这一切。
霍则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不仅扛下了许多轮实验, 还是个半点人性都没有的畜生。
他不仅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实验员,还让整个幽澜星为了他的行为陪葬, 害得蔡裕失去家园和家人, 从此颠沛流离。
霍则深是祸害是灾星,是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不幸的垃圾。
死里逃生的蔡裕并未庆幸自己能活下来,而是将所有的痛苦全都转移在了霍则深身上。
他需要有人来承接这份怨气与怒火, 以平息身份骤降的不平衡感。
如果不是霍则深, 他还可以当父母长辈的好乖乖, 不用吃那么多苦, 受那么多罪,走到哪都被人排挤,让人嘲笑是孤儿。
可他忘了, 自己当年刚去往福利院的时候也曾带人排挤过霍则深,孜孜不倦且乐此不疲。
蔡裕以为这是在报复霍则深,可实际上只是在为他的失落和无能寻找合理的借口。
霸凌者终会被人霸凌,蔡裕并不明白他年幼时为什么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也不知道他那些长辈们在幽澜星做过多少“好事”,残害过多少性命。
他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霍则深的恨变成了蔡裕活下去的动力,蔡裕不止一次希望霍则深能意外身死,但是离开了赛灵星被送到别的星球读书的他根本不知道霍则深的动向,其他几个离开幽澜星的孩子很快找到了领养家庭,面对蔡裕的打探视若无睹。
他们本来就和蔡裕不熟悉,长大后更是逐渐明白当初在福利院的时候和蔡裕一起针对霍则深有多无聊,不理睬蔡裕是很正常的事。
蔡裕时不时冒出来的优越感总是让身边的人感到不适,渐渐的他开始形单影只,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更有甚者见他独来独往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蔡裕度过了一段很煎熬的日子。
好在蔡裕明白这样下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还是稍微努力了一段时间考上了军校,直到他开始在星网频繁看见霍则深的名字。
蔡裕讨厌霍则深。
那种看见他就烦躁恨不得对其挫骨扬灰的感觉让蔡裕每次想到霍则深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会微微抽搐。
凭什么霍则深能分化为Alpha,被资助人看中,送他去训练基地深造,而蔡裕只能当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终日被困在过去的阴影中无法释怀?
蔡裕不服气,于是在星网建立账号,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与不满。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关注蔡裕,怨天怨地怨苍生的人在星网太多了,苦痛与灾难并不是什么新奇事。但时间一长,有人发现了蔡裕的账号,并且将他的一些言论放到了【赛博怨灵】的合集里,蔡裕就这样靠着割裂的优越感和时不时的卖惨吸引了一批喜欢养赛博宠物的人。
时间渐长,霍则深的名字不再被星网提及,蔡裕对霍则深的恨慢慢被琐事消磨,那些怨念与痛苦为蔡裕带来了一笔可观的收益,蔡裕的思维似乎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他辞去工作,决定专心致志利用账号变现赚钱。
从建立账号到现在,蔡裕始终没有点明他恨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其实并没有人在意这些,好笑的只是蔡裕看似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实则惨到不行只能当赛博乞丐的反差感。
或许是后来蔡裕编的故事太无聊,也有可能是他的言论触及了什么敏感词,蔡裕的账号被封禁了几次。
他孜孜不倦地开小号,直接了当地把霍则深的名字发出来,流量少得可怜不说,还差点被星际警察带到局子里去问话。
这时候蔡裕才明白霍则深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
如果他还在军队中任职,就能知道霍则深如今的地位,但很可惜,他为了弥补这些年上天对他的不公,没有底线地补偿着自己,靠账号赚了一些钱就立马辞职了,之后还大手大脚地挥霍,以为那个账号能带他大富大贵,却没想到慢慢走了下坡路。
如果说先前与父母生离死别是无法避免的灾难,那么现在的状况则都是蔡裕亲手造就的了。
然而蔡裕并不觉得他哪里做错了。
恨意又在瞬间席卷而来,他的灵感源源不断地涌现,昔日的赛博怨灵再次发功,可是这次不会有谁愿意买他的账了。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弃养”,那些看乐子的人有了新的电子宠物。
蔡裕郁郁寡欢,要死不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把时间放在睡觉上,那些账号也不再更新。
他知道人生已经被他走进了死胡同,能活一天算一天吧,他本来就不被上天偏爱。
直到梁显成派来的团队协助他在星网造势,还顺便给蔡裕透露了许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蔡裕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无比兴奋,和梁显成派来的那几人一拍即合。
蔡裕早就想看霍则深倒霉了,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蔡裕都乐见其成。
于是这七人团队开始利用蔡裕的身份注册的账号大肆营销霍则深的过去与身世,以及他和他的资助人,也就是林倦归有不正当关系的八卦绯闻。
蔡裕知道这些之后哈哈大笑,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愉悦过了。
原来有人帮助的感觉是这样。
霍则深居然和林倦归牵扯到一起去了,怪不得他早些年那么顺利,蔡裕又嫉妒又愤恨,已经到了快失去理智的程度。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霍则深只是个实验品而已,凭什么他能得到那么多人的青睐,走到现在的位置?
蔡裕无法容忍,誓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霍则深的真面目,不仅每天按时早起,浑身上下更是不见一点儿颓废,有种终于看见希望并且时刻要为其努力的感觉。
可是梁显成的死讯却让过来帮助蔡裕的那几人无比沮丧,每天都魂不守舍的,有种不知道再做下去还能不能活着的烦乱。
这种时候居然是蔡裕站出来稳定军心。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爆料相关的事先扔在一边,把重点放在霍则深身上,我就不信他混这么多年没个仇家!梁家结不了钱,难道没有别人想把他拽下马吗?”
这几人看蔡裕就像看傻子一样,有很多事他们都没和蔡裕说,也就蔡裕一天到晚在那慷慨激昂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要知道他们如今对抗的可是现任的临时指挥官,权力滔天不说,但凡把他们抓着了谁都跑不了。
可问题是上了贼船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了,梁家覆灭,谁能接手这个烂摊子谁就是新的老板,总之他们只是做事的喽啰而已。
然而事情居然正如蔡裕所愿,的确有人非常希望霍则深能倒霉。
前总统下台后,霍则深发布的多条政令影响了一部分精英家族的利益,霍则深用粗鲁又直白的方式掀翻了前总统的政权,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代表他们吃不到从梁家手里流出来的任何利益。
联邦市民的平安喜乐怎么能和他们的骄奢淫逸相提并论?处于金字塔塔底的人天生就是给他们垫脚的料。
蔡裕虽然过了很多年苦日子,但他打心底里认同这套价值观。
只要他能利用这次事情把霍则深踩在脚下,就算将来不能大富大贵,能解决多年来的心魔也算是好事。
更何况那些需要蔡裕继续传播霍则深黑料的人许诺在事成之后给付他很丰厚的报酬,即使蔡裕并不知道那群来联系他的人真实身份是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把钱打在他账户上,蔡裕对于这件事的热情绝对是空前绝后的。
星网这段时间除了讨论霍则深的临时政府发布的那些政令给普通民众带来了怎样好处的同时,还有霍则深是如何从幽澜星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过往。
其中除了梁家的栽培和背叛,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当然就是他和林倦归的那些桃色绯闻。
早几年星网其实有媒体报道过,好奇林倦归为什么独独对霍则深青睐有加,还说资助人和被资助的孩子关系那么好会不会出什么事,毕竟他们一个是Omega,另一个是Alpha。
不过这种疑问很快被各种各样的新闻冲刷过去了,根本没几个人会关注这些事情。
多年后,这些旧新闻被重新翻出来,好像每一条都验证着林倦归和霍则深相关的那些爆料很有可能是真实的。
但问题是如果林倦归真的早就和霍则深暗通款曲了,为什么穆彰的案子发生了这么久,他还不和穆彰离婚?
在这种疑惑逐渐席卷星网的时候,一篇名为《疑似虫族基因片段植入体:霍则深》的文章发布后掀起了一阵空前绝后的热度。
文章配有经过模糊处理却极具暗示性的影像和标有霍则深名字的“基因报告”,霍则深也许是虫族基因变异体的传闻愈演愈烈。
恐惧迅速发酵成愤怒的猜疑,有不少人希望霍则深能站出来证明自己身体里没有虫族基因,但霍则深忙着处理联邦各星系递交上来的公务,这些舆论根本影响不了他集权的进度,他似乎也没有处理这些言论的打算。
就这样,星网迎来了长达三个月的来回辩论。
蔡裕非常得意,他实在是太喜欢这种做操盘手的感觉,好像天下尽在掌握,他人的意志和思想全部都在被他捏在五指间,要如何摆弄全凭他心意。
不过有些事情哪怕他再希望能朝不好的方向发展却依然不能如他所愿。
根据暂行□□,在特殊时期可由过渡政府与监督组联合发起紧急公投,就特定重大职位进行民意征询。
公投流程严格透明,为期七天,参与率高达90%以上,霍则深个人的支持率就达73.12%,压倒性的数字,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民意。
霍则深的支持率已然超过三分之二,他将依法出任联邦总统,任期五年。
从打破旧世界的军人到建设新世界的政治家,所有期待与诅咒都会成倍地压在霍则深的肩膀上。
可他不会惧怕。
霍则深任职当日他约定的九十天正好结束。
没有盛大的就职典礼,没有隆重的开幕式,在联邦总统府的简易大厅里,霍则深身着正式西装面对宪法宣誓。
他左胸佩戴的不再是军功章,而是联邦总统的星形徽章。
霍则深的就职演讲很短。
“九十天前,我承诺打破僵局,清除毒瘤,今天,我承诺更多。”
“我承诺,透明不会止于数据面板,它会进入每一个决策的会议室。”
“我承诺,公平不会是基金账户上的数字,它会成为教育、就业、上升通道中可触摸的阶梯。”
“我承诺,改革不会随着我的任期结束而结束,它会通过制度,成为联邦永不停歇的脉搏。”
霍则深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我不承诺捷径,不承诺乌托邦,我唯一承诺的事未来五年的每一天都会站在这里与诸位一起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男人望向镜头,也仿佛望穿时空,望向未知的挑战与荆棘。
“联邦的重塑,刚刚开始,而我霍则深,愿意为了这份工作倾尽全力。”
掌声响起,但并不狂热,更像一种深沉又充满期待的回响。
宣誓结束后的答记者问环节,霍则深不可避免地被问到了关于前段时间星网盛传关于他身体里有虫族基因相关的流言蜚语。
霍则深似乎早有预料,表现得十分云淡风轻。
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镜头对准他,星网观看就职典礼的人更是突破了有史以来的上限。
“的确,我曾是梁家在幽澜星项目中艰难存活下来的实验品,我能走到这里必须得感谢慕元清将军当年的出手搭救,林倦归先生的悉心栽培,还有梁家对我的物尽其用。”
声音透过扩音装置,清晰稳定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霍则深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所有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至于我的身体里是否流淌着虫族的基因,比起从我口中得知答案,也许你们会更加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申昀作为联邦生物科学最权威的教授,上次出现就带来了林倦归身上的类王质特征,大大缓解了人类对于虫族的恐惧。
这次申昀依旧和上次一样,以现场连线的方式将霍则深的基因报告公诸于众。
“首先,纠正一个概念性错误,星网流传的那段虫族基因片段其相似性集中在一种特定的蛋白质编码区,该区域的作用经过与虫族俘虏活体样本以及历史战损样本的反复对比验证,是合成一种信息素识别屏障及神经毒素分解酶的关键。”
申昀抬手,身后的屏幕展示出复杂的分子结构动态模拟。
“简单点说,这段序列产生的物质功能类似于一种生物防护服,它能加速分解集中常见的虫族神经毒素,仅此而已。”
申昀推了推眼镜,调出另一分文件,标题是《梁氏生物实验记录摘要》。
“其次,关于共存体的无稽之谈。”申昀语气带上一丝属于科学家的讥诮,“根据梁家过往的大量非法人体实验数据表明,真正的虫族基因共存体或倾向融合体会表现出显著的外形异化,信息素同步率异常升高,以及面对虫族时攻击性下降甚至亲和倾向。这些数据,与霍则深总统的身体监测数据,包括应激激素水平,神经反射,信息素分泌谱,以及最重要的,它在作战时面对虫族的击杀效率进行比对,结论是:零相关性。”
光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曲线图,最后定格在一张清晰的对比表上。左边是梁家实验记录摘要中的数据,右侧是霍则深的监测值。
似乎觉得证据已经足够,申昀觉得没什么在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但出于某种责任感,申昀还是补充道:“最后一个类比,我们在林倦归先生的信息素中发现了类王质,这并不能代表林先生就是王虫。这只是一种罕见的,有时甚至是痛苦的人体适应性或医疗干预结果,赋予了宿主特殊的抗性,仅此而已。”
“霍则深总统体内的特殊序列是生存的代价,也是针对特定敌人的防御性工具,它不改变其人类本质,也不影响其意志判断,更不意味着与虫族存在任何形式的共存和认同,将其渲染为异类或潜在威胁是毫无科学根据的污蔑,也是对无数对抗虫族而付出代价军人的侮辱。”
申昀的发言精准地剖开了谣言的血肉,露出了基于事实与数据的骨骼,没有任何煽情,只有无可辩驳的科学陈述。
说完,申昀还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霍则深始终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未曾干涉过任何。
等申昀挂断通讯,霍则深重新在主位站定,依旧是先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对我而言这些质疑都是无稽之谈,我没有任何理睬的必要,但是既然民众有疑问,我就有解答的义务,以前有人教过我,坦诚会比谎言更有效,这是我给所有人的态度。”
这场就职典礼直播彻底稳固了霍则深在联邦市民心中的形象和地位,有申昀破除谣言后那些相关的帖子在慢慢被清理,霍则深和梁家交好居然是在卧薪尝胆的言论也渐渐占据主流。
毕竟身为实验体霍则深以前肯定吃了很多苦,他假意被梁家利用,虚与委蛇多年,在梁家倒台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往里添了一把火,成为临时指挥官之后更是亲自处置梁家以及梁家的财产。
这么说来,霍则深这场翻身仗打得还真是漂亮,或许只有这种人才能明白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的苦,愿意为了更多普通人谋求利益了。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也不知道将来霍则深会不会忘本,作出比梁家更丧心病狂的事。
总之比起以前,现在的联邦看起来是要好了不少。
但这种积极的变化对蔡裕来说是毒药。
霍则深做得越好,越会显得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道理。
蔡裕和那七人一起看完了霍则深就职典礼的直播,现在霍则深已经不再是临时指挥官,而是真正的总统,权限范围更大,任何在星网的发言都能追溯根源。
他们算是彻底跑不掉了。
那些要和霍则深作对的家族哪怕再努力也是在做无用功,至少在舆论场上占不到任何便宜,平日里都有怀馥团队的人把手看管,前段时间不理睬只是为了造势,现在他们都能好好算个总账了。
“我不干了!”七人团队的组长已经嗅到了危险的信号,看完直播后站起身就准备回房收拾行李离开。
蔡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知道霍则深上台后会把他们彻底清理掉,既然他正式回应了这件事,就代表他不会把那些言论放在一边不追究。
这里每一个人都别想跑。
还是不甘心,也不愿意认命,怎么办。
蔡裕点开光脑,在他已经被禁封很长时间,解封后就没用过的老账号上写下———
“霍则深,我恨你,到死也恨你,你不会有那个运气走到最后的,我诅咒你,在地狱也会时刻看着你,下辈子我一定要再和你一较高下。”
为了抹黑霍则深特意租下的独栋别墅外,无数星际警察已经包围了这里。
蔡裕慢慢走到别墅楼顶,在所有人都忙着跑路的时候纵身一跃。
倒在草地上的时候他依旧睁着眼睛,眼里满是愤恨与偏执。
没有下辈子了,不是谁都会有下辈子。
七人团伙被捉拿归案,对前段时间的造谣生事供认不讳,还表示是梁显成指使的,试图洗脱身上的罪名,将所有责任推在已经死了的蔡裕身上。
可他们谁都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这场舆论闹剧彻底告一段落,夜幕低垂,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倦归所住的庭院外。
霍则深独自下车,夜风拂过他略显疲惫的眉宇,吹散了白日里政令文书带来的冷硬气息。
屋里灯光温暖,林倦归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正在用光脑浏览近期新闻。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眼里映出霍则深的身影,随即漾开一抹很淡的笑意。
“来了。”声音有些轻,但气色看起来的确比前几日要好很多。
霍则深先去洗了手,换了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他动作自然地将林倦归连人带毯子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在林倦归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气息沁入肺腑,霍则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露出底下深藏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早上送来的蛋糕尝了?”他声音低低的,在林倦归耳边响起。
“尝了一小口。”林倦归侧了侧脸,额头轻贴着男人的下颚,“薄荷味很正,奶冻甜度刚好,就是那层巧克力脆底对我来说还是有些腻,食评发你了,你没看?”
霍则深当然收到了那条细致到过分,甚至带了点故意挑剔以为的食评。
霍则深知道林倦归这是在履行诺言让他放心,可他的心还是像柠檬一样,都不用捏就往外沁着酸汁。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实了些,仿佛想用体温驱散什么,还问林倦归今天他演的好不好。
林倦归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仰起脸看他。
灯光下,霍则深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坚毅果决的线条此刻在暖光里显得有些柔软,以及一点儿不确定的迷茫。
林倦归用手指戳了下霍则深的脸颊,“很棒,可以和我比了哦,我觉得你穿西装比军装帅很多,嗯……个人取向而已。”
林倦归其实最喜欢看霍则深穿白大褂,有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
军装就太肃穆庄严了,会让人觉得别扭,时时刻刻提醒着责任与牺牲,林倦归看着会觉得心头发紧。
西装倒是很好的折中,正式,笔挺,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比军装少了些压迫感,多了几分可以接近的优雅。
“你也知道你演技好。”霍则深用鼻尖蹭了蹭林倦归微凉的发顶,动作带着无限的眷恋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汲取。
有很多挽留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千言万语最后都被理智和更沉重的责任压了回去。
霍则深知道这是林倦归的选择,他无权干涉,也没有能力扭转乾坤,于是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无声的拥抱和长久的凝视。
林倦归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者也贪恋这难得的温存,渐渐在霍则深怀里合上眼睛,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霍则深一动不动抱着林倦归,感受着怀中躯体轻微的起伏,林倦归呼吸很平稳,似乎睡得很香。
看着这张熟悉到刻骨又即将远离的面容,霍则深一直强撑着的堤坝终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一滴滴悄无声息地没入林倦归发间。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只有静默的泪。
他还是做不到,更无法坦然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即使他早已做过许多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未来他和林倦归或许还有重逢的可能,可那是什么时候呢?林倦归会等他吗?
霍则深还要抚平联邦的乱象,立稳规矩,扫清障碍,这些都是他当年向林倦归承诺过的,他必须要做到。
把一个好的联邦,送给林倦归。
霍则深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倦归睡得更舒服些,侧过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
夜色深沉,前路漫长。
霍则深无比希望时间能停留在此刻,他不愿入睡,也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