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怎么一生下来就不会哭啊, 拍一拍试试?”
“嘴巴张开了,怎么就是不哭呢?”
“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先送到监护室去观察一段时间吧, ”
霍则深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壳子里, 他不清楚附近情况怎样,只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意识断断续续的, 时不时还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在说这孩子如何如何怪之类的。
不知过了多久, 霍则深觉得自己的眼睛终于能稍微睁开点儿了, 可是他能看到的东西还是不够多,眼前的人他更一个不认识。
他是死了吗?还是在做梦。
霍则深丝毫不知他拥有了新的生命, 看见自己的小手小脚时霍则深在想他是不是身处于梦境中, 直到他掐了掐手背, 能感觉到痛, 他才开始正式自己所处的世界。
三岁时霍则深被父母送去幼儿园,父母蹲下来看着没什么表情的霍则深, 有些担心又期待地对霍则深说:“从今天开始小深就要上幼儿园啦!爸爸妈妈知道你不爱说话, 特意让老师关照一下你,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及时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好吗?”
入学前霍则深父母带他去做过智力测试, 这孩子可以说是天资聪颖, 少年老成得不像话, 虽然才几岁而已,但智力水平已经远超同龄孩子,平时沉默寡言很可能只是不想和愚蠢的小孩子聊天罢了。
如果进入幼儿园后霍则深不适应就只能请专业的老师在家里和霍则深进行一对一教学了,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孩子如果教好了就是社会栋梁,教不好很可能会因为涉世未深又自诩甚高从而走上犯罪道路。
霍则深的确没办法和幼儿园那些同学玩在一起。
这几年过去他逐渐认清了现实,时间的流淌是不会骗人的,眼下并不是梦境,而是霍则深能够触及到的真实。
可能他已经葬身在那场阴损的陷阱中,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居然是霍则深死在林倦归前面,他肯定很伤心吧。
再也见不到林倦归了,霍则深由衷感到沮丧。
或许是上天看霍则深可怜,让他在这个没有虫族和战事的世界里拥有了健全的亲人和优渥的家庭,可是霍则深根本就不习惯这些,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回应这些亲情。
霍则深父母对他要求不高,毕竟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满身怪异,能平安长大已经是难得可贵的福气了。
在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中,霍则深努力适应着自己的身份,即使很多个夜晚他还是会想起林倦归,觉得独身一人很落寞。
要是林倦归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了,在这种时代两人身上不会再有那些沉甸甸的担子,他们能肆无忌惮地牵手,拥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经过了系统性的学习和教育的霍则深似乎弥补了以前的很多缺失,尽管父母只希望霍则深能好好长大,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儿就够了,霍则深还是觉得自己得对这个社会做出点儿贡献才不至于太荒废。
林倦归教过霍则深,人处于怎样的位置就该担起怎样的责任。
好吃懒做不是霍则深的性格,在这个有很多选择的时代,霍则深去尝试了他想做却一直没做到的事。
十五岁那年,霍则深考进了国内最有名的医学院,出国深造回来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那会儿就已经有了不少专项成果,在国内某繁华大都市的第一医院担任副主任医师。
对霍则深来说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安宁美好,经常会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本身就不是物欲特别强的人,想起以前林倦归做慈善时那般不计报酬的样子,霍则深也用他挣来的工资帮助了许多没钱吃药看病的普通人。
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霍则深这些年思考了很多事情,关于他自己的,林倦归的,以及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林倦归以前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里究竟有着怎样的隐喻。
霍则深似乎慢慢明白了活着的意义,他开始积极面对并且接受身边的一切,交了很多朋友,经常回家看望父母,面对那些有意无意的示好时礼貌拒绝,表示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尽管这个人如今在哪他并不知道。
霍家是一支庞大的家族,霍则深作为霍家族长最喜爱的小儿子的孩子,那些家族重担并不需要他来肩负,所以霍则深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则深还记得他刚回国那年,去看望祖父的时候家中正好来了客人。
对方见霍则深一表人才,一边笑一边感慨,“要是当年我家孩子没被人抱走,肯定也有小霍这么大了。”
霍则深在旁边客气地笑笑,只听见他祖父说:“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但如果有缘分一定还能再次相遇,不要失去希望啊,老林。”
说罢,霍则深祖父看向霍则深,“则深,你过段时间要去S市的医院任职吧,也可以帮着找找的。”
霍则深看向那位姓林的老者,问他要找的那个人有什么特征。
老者难为情地叹息一声,“当年他被人抱走的时候才刚出生,我们也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子了,他父母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了很多年,前不久双双离世,家里人都觉得很遗憾,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寻找的。”
霍则深沉默片刻,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一般来说是找不回来了,毕竟线索太少,谁都不知道那个小孩儿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老者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那个孩子父母的照片以及当初他们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他叫林倦归。”
“……”霍则深不留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猝不及防地在这个世界听见林倦归的名字。
霍则深从老者这里了解了不少细节,这种积极的态度让老者非常欣慰,离开的时候眉宇间都舒展许多。
霍则深祖父一直在旁边看着,脸上始终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问霍则深为什么在听到林倦归的名字之后会那么激动,明明霍则深是个看起来对谁都礼貌,实则内心疏离淡漠的小孩儿,很少有能让他真正牵挂的东西,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他对那个林倦归非常在意。
见祖父这副对什么事都了然于胸的模样,霍则深没有解释什么,照往常一样问祖父最近身体如何。
“好的很啊,看见你这么有出息之后我更放心了。”
当年霍则深刚生下来之后不会哭不会闹和寻常小孩儿根本不一样的时候他父母担心的不行,想着自己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最后还是霍则深祖父请了个大师过来,大师道行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只说让这孩子好好长大,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他就行,不必有什么忧虑。
人在脱离紧张氛围后进入一个相对轻松的环境是需要适应过程的,霍则深会慢慢融入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更自如地面对任何问题。
霍则深的祖父是有智慧的人,他不强求任何事,哪怕知道霍则深智力水平颇高,以后可能会给家族带来不小的荣耀,他依然没有逼迫霍则深去做他以为好的事情。
“都说人和人之间只要相遇就说不定会有上辈子的缘分,你找到了愿意为其执着的事我很高兴。”
不管是出国深造还是寻找林倦归,霍则深能拥有自己的决定,不被他人左右,光是这一点就很令祖父欣赏了。
霍则深知道他能拥有如今的生活少不了祖父的支持,他由衷感激祖父的理解,“谢谢您。”
寻找林倦归不亚于大海捞针,霍则深知道林倦归会长成什么样子,特意请了画肖像图很厉害的画家依照林倦归父母的模样画了几幅林倦归长大后可能会变成的样子。
看完这些画作后,霍则深找出其中最像的一张让画家增添了许多细节,等画中的面容和林倦归起码有了九成像之后霍则深才点点头,表示就要这张。
画家咬着笔杆有些一言难尽,在想这么漂亮的脸也只有梦里才有了,不知道这位雇主到底是要找人还是让他来画梦中情人。
画作出来后找人依旧遇到了阻力,这种画只能当做参考,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霍则深知道他急不得,很多事情都只能静待时机,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二十九岁那年,霍则深同往日那样在医院值班。
看见那个被同事扛进来的人时他差点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是林倦归。
他穿着得体的西服三件套,眼镜松垮地挂在鼻梁上,眉宇因为痛楚微微皱着,整个人都很无力苍白的模样。
听完林倦归同事描述完症状之后霍则深表情不太好看,压抑着情绪说了声“荒唐”,给林倦归安排检查,让林倦归同事去买苏打水。
林倦归没看见霍则深给林倦归喂苏打水时微微发颤的手。
这张脸霍则深哪怕化成灰都能认出来,没想到林倦归居然离他这么近,有时候灯下黑还真是让人一点办法没有。
对霍则深来说相比起重逢的喜悦,他更害怕林倦归的身体再出什么事。
还好,只是慢性胃炎,咖啡摄入过多再加上没日没夜的工作,不按时吃饭所导致的结果。
霍则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激荡,他在想应该怎么找借口再次出现在林倦归面前,他想了解林倦归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过往,他不想再错过林倦归。
可林倦归还是那么受欢迎,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人,好像根本就没有霍则深的位置。
那天霍则深在走廊边的安全通道里站了许久,他看见一波波俊男靓女拿着礼物出现在林倦归的病房,又有人过来把那些礼物一股脑地搬走。
霍则深思考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克制才行。
好歹多活了快三十年,霍则深的心性也有被环境影响到一点儿,随着阅历的增加,霍则深扔掉了对谁都要戴上的面具,开始尝试接纳自己,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
不过在林倦归面前,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出场能让人影响深刻一点,至少别掉链子。
霍则深去医院附近的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捧茉莉,装作和林倦归从来不认识的样子出现在对方面前,见林倦归看着他的目光满是陌生和客气,霍则深强撑淡定给林倦归留了张名片,还找了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胃疼毕竟是个慢性病,像林倦归这样的工作狂基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霍则深已经放出了饵,就等着一条名为林倦归的鱼上钩。
这段时间霍则深心神不宁,他期待林倦归来找他,却又不希望林倦归这么快就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再或者,林倦归说不定根本不记得还有霍则深这号人,霍则深在他的生命中本就是过客而已。
院长见霍则深状态不佳,还特意找霍则深谈话,霍则深很诚实地说:“我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强撑着上岗是对自己和同事以及病人的不负责任,院长表示理解,但不管怎么说班还是要上的,霍则深手里还有学生要带,无论如何都做不了甩手掌柜,顶多不给他安排手术。
“好,我接受。”
霍则深像个变态一样把林倦归这些年的经历仔仔细细咀嚼完,他似乎得到了一个他很久以前就猜测过的结果。
只是更具体的还需要他亲力亲为去验证。
那天霍则深才洗漱完准备入睡,他终于接到了林倦归的电话。
他匆匆忙忙赶到对方身边,也不顾自己的形象是不是有些不修边幅,他帮林倦归按穴位缓解胃部疼痛,到最后只得到一张林倦归发来的好人卡。
嗯,这个世界的小卷戒心很重,很不错,可以证明不是谁都能接近他。
霍则深把林倦归送回酒店就离开了,回到家后他轻嗅指尖,想着触摸林倦归皮肤时的质感,温热而柔软。
每次霍则深对林倦归产生别样的欲念时霍则深心里都会同时涌起一股歉疚。
他会觉得这是在亵渎,可是他又忍不住会想曾经和林倦归纠缠时的画面。
要怎么继续下去,霍则深犯了难。
但不管怎样霍则深不会放弃对林倦归的追求。
是,追求。
林倦归终于不是谁的伴侣,Omega,他如今独身一人,把所有热情都投注到了工作上,霍则深正大光明地向他求爱,谁都不能说什么,更没办法阻止他。
只是霍则深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林倦归先到医院来找了他,做了面锦旗,还送了一束由圆珠笔做成的花。
林倦归看着霍则深的眼睛很亮,身上满是势在必得的意气风发,有种一定能拿下霍则深的自信。
霍则深当然被林倦归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
霍则深开始按照以前林倦归喜欢的那种风格打扮自己,被科室里的同事笑称孔雀开屏。
“真是没想到啊,霍教授谈起恋爱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嘛,这大衣一穿,发胶一喷,啧啧,烧包。”
霍则深还挺得意,问林倦归他这算不算在孔雀开屏,林倦归当然听懂了霍则深的暗示,声音中含着笑,“你就算开屏也是那么多孔雀中最好看的一只。”
“那你喜欢吗?”霍则深最近学会了,就和以前的林倦归一样,直球打得很爽快。
既然有感情又为什么要压抑?霍则深已经很能忍了,他怕他的爱意会吓到林倦归,但也希望能让林倦归感觉到他的态度。
林倦归果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喜欢啊,只对我开屏的孔雀,谁会不喜欢。”
相比霍则深,林倦归其实没那么克制。
他虽然能表现出非常理智的模样,但是看着霍则深的眼睛都能淌出蜜来,霍则深是他喜欢的款,平日里又很尊重他,这些细节没办法伪装太久,林倦归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一场磅礴的雨落幕后,两人彻底确定了关系,霍则深感到满足。
这个世界的小卷不会总是垂下头来想事情,他对什么事依然游刃有余,脸上却不见多少深沉的烦恼。
尽管霍则深有时能在林倦归提起过去的事情中看见他眼里的悲伤和沉痛,但林倦归还是那么坚强,和霍则深说都过去了。
霍则深由衷心疼林倦归。
他对林倦归说:“以后不会这么苦了。”
有我在,绝对能为你遮风避雨。
陷入恋爱中的霍医生开始让人每周送当季最漂亮的鲜花到林倦归办公室,贺卡都是霍则深亲手写的,像鬼画符一样。
林倦归看不懂他们这些医生的特殊字体,收到花之后会给霍则深拍照发过去,问贺卡上面写着什么。
“当我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重复你的名字。”
林倦归抿了下唇,对霍则深如此澎湃的感情有些暂时性地下意识抵御,不过他又很快笑出来,“好肉麻。”
先前霍则深给林倦归起小名的时候就让林倦归觉得这男人小心思有点多,他夸林倦归的名字很好听,还说想做林倦归一辈子的巢,肉麻得林倦归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但说实话,林倦归很吃这一套。
其实贺卡上那句话是霍则深和林倦归相识以来最真实的内心写照,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时候是林倦归带他走出深渊,所以即使霍则深在林倦归表现得再怎么成熟,还是会忍不住对林倦归撒娇:“我太粘人了,你就包容一下我吧。”
男人会撒娇,林倦归魂在飘。
他快被霍则深钓成翘嘴了。
林倦归把花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问霍则深什么时候有时间休息。
“想和你一起出去玩儿,以前我休年假总是在家睡觉,但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我觉得得换点儿新玩法才行,不然你也会觉得和我恋爱很无聊吧?”
霍则深反驳说才不会无聊,“哪怕和你在一起安静待着什么都不做我也觉得很好。”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战火没有虫子,社会正在平稳运行,林倦归虽然工作很忙,要参加的交际应酬也不少,但他从来没有把工作带到生活中,和霍则深相处的时候两人大多都是放松且随意的。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好,让霍则深即使在平静之中也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所以林倦归提出要旅游的时候他欣然答应,也排好了休假的时间,两人的感情就这么稳定发展了好几年。
期间霍则深带林倦归回家探望父母,林倦归知道了他是林家遗落在外的孩子,林家和霍家还是故交。
对于霍则深和林倦归的恋爱两家长辈虽然觉得有些太凑巧了,但是霍则深那么优秀,只是和男孩儿谈恋爱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至于林倦归就更别说了,只要他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他们的爱情得到了许多人的祝福,和林倦归相处的过程中,霍则深终于明白他和林倦归相遇的起点原来是不一样的。
霍则深在第一次见到林倦归的时候对方其实已经和他相爱很多年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林倦归见到霍则深之后会那么自然而然地接近他,为什么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在走神。
就像林倦归对霍则深解释的那样,他爱的人一直都是霍则深,从来没变过。
但那时霍则深年纪太小,他什么都不懂,林倦归只能将所有落寞和煎熬埋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诉说。
也只有在霍则深身边的时候,林倦归最放松。
每次想到这些霍则深心里都会抽疼,他实在是太对不起林倦归了,还误会了林倦归那么久。
既然如此,林倦归是怎么去往那个星际时代的?难道和霍则深一样吗……
霍则深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开始格外关注林倦归的身体,监督他减少咖啡因的摄入,还时不时做些小零食让林倦归带到公司去。
为了林倦归能多吃些健康的食物,霍则深还去专门考了个营养师的证书,不仅如此只要有休息时间都会在家认真钻研厨艺。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林倦归有个那么体贴居家的男朋友,林倦归也会感觉不真实,抱着霍则深的腰说他何德何能。
霍则深知道这个世界的林倦归也会和他以前一样觉得凭什么有人能对他那么好,他让林倦归不要为了这些伤神。
“小卷,你本来就很好,你是最好的人,你值得拥有一切。”
就像曾经林倦归给霍则深带来了无限的力量那样,霍则深也不会让林倦归的任何情绪找不到归处。
霍则深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对霍则深的爱意,林倦归被爱滋养得像个小孩,在霍则深肆无忌惮地释放着本性。
仿佛只要在霍则深面前,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做自己,袒露自己的一切需要和脆弱。
霍则深在这样的关系中更加自信,他终于不再是被林倦归随意放弃的可怜虫,原来他对林倦归那么重要,林倦归是真的很爱他。
他也很爱林倦归。
林倦归如今不仅是公司的高层,他甚至在那个公司背后的家族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最有权力的二把手。
那个赏识他的老爷子将手里的不少股份当作遗产交给了林倦归,摆明了是想让林倦归为他的家族效忠一辈子,最好能让他那个孙子收收心,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
霍则深知道林倦归最近很艰难,那些股份握在手里并不是能让他此后无忧的金山,而是数之不尽的责任和操劳。
林倦归动了辞职的念头,他问霍则深:“我现在有点迷茫,我在公司做了十几年的事,我辞职之后如果什么都不做会不会变成废人?”
霍则深安慰林倦归,“人生自有去处,你忙了这么多年,以后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时间会慢慢给你答案,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永远都不会改变。”
多少年过去,霍则深已然成为林倦归的底气。
这些年林倦归一直在给公司卖命,外面的人骂他是周家最凶的一条狗,但林倦归做人做事很有原则,他的名声只是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内行人对林倦归的能力还是有着很高的评价的。
林倦归不怕自己找不到下家,就算以后真的没办法工作了也可以凭着这些年的投资过得很好,衣食无忧好歹是能保证的。
做好决定后,林倦归提出了辞职。
他准备将手里的股份售出,并非价高者得,而是会根据对方对周家的友好程度来变卖股份。
林倦归的决定让周颐怒不可遏,他问林倦归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受他男朋友挑唆才要离开他的,林倦归只是扫了周颐一眼,不打算和傻子解释这么多。
股份就算交给周颐也不会有什么用处,虽然周颐对老爷子给林倦归股份的行为不太理解,但是一想到能永远把林倦归绑在身边的时候周颐很愉快地就接受了。
可谁能想到林倦归并不觉得这是一份多么巨大的礼物,甚至认为这些股份是一份负累。
周颐当初在老爷子去世之后和林倦归说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他的时候林倦归只觉得头疼。
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带孩子的感觉,更何况周颐本来就对他有非分之想,脑子更是被多年来的锦衣玉食宠坏了,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主意。
林倦归不想给这种人卖命,就算当年老爷子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这些年为了公司不辞辛苦,这份恩情也算是还了,谁都别想道德绑架他。
只是周颐的抽象程度远超林倦归的想象。
自从林倦归恋爱后他的状态和以前相比肉眼可见地轻松了很多。
没了平日里那副紧绷疏离的样子,对身边的人笑得更多了,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受到他的心情愉悦。
周颐知道林倦归对自己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当初自己喝醉了一边对着林倦归手冲一边向林倦归告白的样子被林倦归面无表情地拍下来之后周颐就不敢再随便出现在林倦归面前讨人嫌了。
他怕林倦归把视频给他爷爷看,到时候他肯定会被关在家里再也出不去的。
不过知道林倦归的男朋友是什么货色之后周颐像是找到了攻击对象,他觉得霍则深也就那样。
除了长得帅一点儿,个子高,性格好,会讨林倦归的欢心,知道怎么照顾林倦归以外,在事业上帮不到林倦归一星半点儿。
周颐怎么想都觉得还是自己最爱林倦归,毕竟他可以把自己的所有东西,比如周氏全权交给林倦归,只要林倦归平时能给他留些零花钱就好,霍则深他能吗?
不知不觉中,周颐对霍则深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
林倦归提出辞职后有一段时间的交接程序,他单方面提出辞职,用人单位根本就没有同意或者不同意的选项,毕竟林倦归有这个能力甩手就走,他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但惶恐的人却变成了集团高层和周颐本人。
周颐觉得委屈,他认为自己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林倦归的事情,为什么林倦归要这么对他?
这种时候周颐急需一个情绪发泄口,于是他直接冲到霍则深上班的地方去找他了。
“男科不在这层楼。”霍则深一开口就是顶级嘲讽,把周颐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什么意思,这是在笑他之前因为举起困难来看医生?
周颐迅速调整心态,一副不把霍则深放在眼里的蠢样,“你勾引了他,要不是你,现在的林倦归已经和我在一起了,我们会好好经营集团,哪还有你什么事?”
“勾引啊……好吧,我承认,的确是我勾引他的,我也很感谢他愿意被我勾引。”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般来说道德感强的人听到这种话不是会感到羞愧吗?
只能说霍则深是真的无耻,且为这份无耻感到骄傲。
周颐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听筒放在耳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听到了?他自己都承认了!”
电话被挂断,几秒钟过去,霍则深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霍则深听见林倦归说:“他脑子有病,你把他打发走就行。”
“好,知道了。”
正好这会儿有个护士过来说某个病人情况不太稳定,他站起身对周颐说:“我得工作了,你自便。”
霍则深走得飞快,周颐看着霍则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霍则深当然知道林倦归身边有不少杂鱼觊觎他,但这些人和穆彰比起来量级层次都太低了,霍则深根本不当回事,但还是会借着这些在林倦归面前装可怜。
林倦归的心本来就偏向霍则深,他找到周颐让对方不要再骚扰他男朋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他,你是不是又想被我整了。”林倦归不想这样对周颐,但周颐去霍则深上班的地方故意闹事,林倦归不可能视而不见。
周颐一听就知道霍则深这是告状了,对霍则深更加厌恶敌视。
他去买醉,身边的朋友问他想不想报复霍则深,周颐当然想啊,可是看林倦归和霍则深那蜜里调油的状态他就明白想拆散这两人没那么容易。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倦归早就把霍则深当成他的精神伴侣了,周颐在林倦归面前从来没排上过号。
周颐怎么都想不到他醉酒的一句话让林倦归永远失去了霍则深。
霍则深不是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可架不住有伥鬼故意设局,拖着霍则深不让他游上去。
海水淹没口鼻的那一刻,霍则深在心里轻轻叹息。
能和林倦归拥有这些年已经很美好,只是又得让林倦归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他实在是对不起林倦归。
霍则深早已知足,可他还是不甘心。
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走到最后,为什么霍则深不能和林倦归白头到老。
霍则深好恨啊,他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上天眷顾他。
这些心声没有人会听到,随着海水的冲刷与日光的渗透,霍则深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沉浮。
始终被霍则深戴在胸口的镜子碎片在他失去意识的瞬间化成齑粉,保了他一命。
灼烧般的痛苦交替撕扯着霍则深,有一道金光不断在混沌中闪烁,强烈的意志如同淬火的钢针刺破迷雾。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霍则深睁开眼。
他又回到了他的战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