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长达四天的列车终于在下午抵达了目的地,舟眠收拾自己的行李走下列车,右脚刚埋进这片故土,一阵刺骨的寒风便迎面吹来。
和科伦多尔快要步入盛夏的天气不同,他们到的时候,滨城的秋天已接近尾声,从远处望去,枯黄的树叶连成一片金灿灿的小山,不断向天际绵延。
舟眠立在站台上,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被冷风侵袭的眼眶突然滋生出了泪意。
两年前,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季节,他和母亲在这里分别,他坐在火车上看着女人渐渐消失的身影,心中发誓一定会有所成就,变成让她最满意的模样回来。
可时至今日,舟眠忘记了那段艰苦的日子,他在上等人的游戏中被不停地转让,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滋味。
时隔两年,舟眠终于再次踏入这个承载他所有爱与恨的故土。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身旁穿过,那些人似乎都没料到这里的天气居然这样寒冷,瑟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跑向出站口。
叶筠跟在舟眠身后,他抬手,将一条灰色格子围巾围在舟眠的脖子上,感受到颈间的温暖,舟眠从思绪中抽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何时,叶筠自己脖子上也带了一条深色的围巾,看颜色应该是跟他的配套的,他笑着给舟眠系好围巾,说,“外面好冷,学长,我们先进去吧。”
舟眠不语,眼神划过他肿起的眼睛和嘴角,伸手在书包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他。
叶筠受宠若惊地接过去,但他没戴,而是视若珍宝地将口罩塞进口袋里。舟眠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欲言又止。
给叶筠口罩,只是舟眠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很惹眼,怕他招引其他麻烦;但在叶筠心中,这就是舟眠关心他的证据,所以他才会露出那个宝贵郑重的眼神,将他随意递过来的东西当作宝贝一样爱护着。
舟眠觉得叶筠肯定是解读过度了,他无语地看了对方一会儿,默默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站口。
叶筠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脸上的伤因为剧烈运动开始胀痛,他缠在舟眠身后,扯着他的衣服一个劲儿地喊疼,车站里寥寥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舟眠回头瞪了叶筠一眼,“闭嘴。”
“学长,我疼……”叶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不停地晃着他的衣服。
舟眠语气渐松,“你忍一会儿,等会直接打车到医院。”
叶筠小人得势,趁机靠在了他的肩上,五指强硬地插进舟眠的指间,继续耍无赖,“那学长就这样一直牵着我好不好?牵牵我就不疼了。”
舟眠张了张嘴,丝毫不遮眼中的嫌弃,“叶筠,你是小孩子吗?”
他就没见过像他这么讨好卖乖的人。
叶筠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蹭了几下舟眠脖间的围巾,“我是学长的乖小孩。”
舟眠怀疑他自我认识存在问题,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和他争论这些是非,用力推开叶筠,看到他还想凑近,舟眠抿着唇不带感情地看了叶筠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的话都有用得多,叶筠讪讪笑了一声,顿时老实了下来。
两个人顺着指示牌一路向前,终于离开了车站。他们在车站外面打了一个直通滨城第一医院的车,去往医院的路上,叶筠表现的很兴奋,一点都没有他口中伤得很重的模样,舟眠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导自演。
司机是地地道道的滨城人,看两个人的穿着打扮以为不是本地人,就操着一口热情的方言问他们是哪里人,叶筠收起面对舟眠是才会露出的笑容,淡声道,“我们都是滨城人,刚从外面回来。”
“哦豁,两个小娃子看着不像蛮。”司机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少年气质出众,一个虽然脸上带了点伤,但能看得出来长得不差,另一个虽然戴着口罩……司机匆匆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恰巧对上舟眠看过来的目光,触及少年漂亮罕见的眼眸,他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夸赞他,“小娃子你这眼睛真好看,跟钻石一样。”
舟眠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叶筠倒是不爽起来了,他沉着一双眼睛,无意识摩挲自己已经缺了一截的小拇指,阴恻恻的盯着司机的背影。
这个人怎么敢觊觎他的眼睛?
叶筠心生怒火,眼神越发阴鸷,正在思考该怎么教训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司机时,一偏头,舟眠正平静地看着他。
叶筠心中的怒火都在他没有波澜的目光下渐渐被扑灭,他扯了扯嘴角,想要碰一下他,舟眠立即伸手打开他的手。
舟眠刚才一直盯着叶筠,自然没错他眼中那股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凶狠,这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假面舞会,舟眠不禁想起那张被摔裂还在微笑的尸体,头皮发麻,心中仅存的一点对叶筠的可怜也消耗殆尽。
叶筠张嘴,“学长……”
舟眠听他的声音都烦,索性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沉声道,“我要睡觉,你别烦我。”
叶筠弱弱地缩回手,他默默剜了眼专心致志开车的司机,司机背后一凉,但他没察觉叶筠阴毒地眼神,以为只是天气原因,于是边念叨边打开了车载暖气。
不知是暖气还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舟眠原本只是随便糊弄叶筠所以说自己要睡觉了,但渐渐地,在轻微摇晃的车身和舒服适宜的暖气这些有利睡觉环境的加持下,一股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他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叶筠正在假寐,却冷不丁被身旁少年的呼吸声吸引。
他意味不明地盯了一会舟眠的背影,然后撑起手臂,轻手轻脚地靠近舟眠。
舟眠睡得很沉,几乎和昨晚吃了药后有得一比,他身旁的座位深陷下去,叶筠侧着身体,将用手臂将他禁锢在自己和座位之间,他低头看着已经陷入甜蜜梦乡的少年,弯了弯眼睛,然后掀开舟眠的口罩,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咳咳咳!”
突然间,驾驶位上的司机爆发出一股剧烈的咳嗽声,叶筠眼眸沉下,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舟眠的耳朵。
他惴惴不安地低头,舟眠睡得太死,没要半分要醒来的迹象。
叶筠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表情心虚的司机,眯了眯眼说,“师傅,可以小声一点吗,我哥哥还在睡觉呢。”
司机讪讪笑了一声,想到刚才两个人接吻的那一幕,他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支支吾吾地问叶筠,“那个……你们不会是亲兄弟吧?”
叶筠闻言扬眉,他靠在舟眠脸颊旁边,透过后视镜看向司机,尾音上挑,“怎么,我们不像吗?”
司机:“……”
除了性别一样,你自己看看你们俩长得像吗?
司机觉得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想劝叶筠这样不好,但这样不好明说,就兜着圈子问他,“那你们这样,家长知不知道啊?”
“你们还小,这个年纪分不清是依赖还是爱,可千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啊!”
司机苦口婆心,就差没直接说你们不能这样,叶筠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舟眠纤长的眼睫毛,漫不经心的说,“我爸出去偷人被我妈杀了,我妈后来被她情夫杀了,家里就我和我哥两个人,他不和我在一起,能和谁在一起?”
说完,叶筠掀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司机。
司机人生观和价值观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击,以为只是一对不幸的兄弟,没想到后面居然是一个不幸的家庭,他哑口无言,顿时像是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叶筠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追问他,“师傅,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司机哪里还敢再问,心虚地笑了几下,他伸手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轻缓的纯音乐来掩饰自己跌尴尬和震惊。
自那一句后,车里没人再说话,伴随着诡异的死寂,出租车一路疾驰,将原本需要四十分钟的行程硬生生缩到了半个小时。
到达目的地,叶筠却不急着下车,他只是专注盯着睡梦中的少年,神情温和平淡。司机偷偷再后视镜观察他们两个,也不急着催,拉下车窗喝了口热水,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几句匪夷所思的话。
过了几分钟,舟眠从梦中悠悠醒了过来,他揉着惺忪睡眼,迷茫地向窗外望去,见早就到了医院,舟眠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叶筠,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叫醒。
叶筠无辜地看着他,咧了咧嘴角,两个小梨涡让他看起来天真而懵懂,“刚到,正准备喊你。”
舟眠从来都不信他的鬼话,他看向司机,只见司机面色心虚,搭腔道,“确实刚才到,你弟弟刚准备喊你呢。”
司机说完便掩饰般地咳了几声,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他们二人间流转,舟眠尽管没有看到他别样的目光,但他觉得自己醒来后的一切都很诡异,心中隐约感到一股不安,他抿了抿唇,付了钱后就拉着叶筠下车。
出租车急不可耐地消失在眼前,舟眠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青年,淡声道,“你刚才是不是在车上说了什么?”
叶筠摊手,“学长在睡觉,我不敢说话。”
那为什么司机的眼神那么奇怪?
舟眠回想起司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理喻的疯子一样。
偏偏他刚才睡得很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舟眠半信半疑地看着叶筠,叶筠见瞒不过他,讨好买贵地牵起舟眠的手,龇牙咧嘴道,“学长,我感觉我的伤口好像又疼了,我们快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叶筠的嘴就像薛定谔的猫,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舟眠心里无比明白,却没有抗拒叶筠朝他伸出的手。
对舟眠来说,叶筠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除了一个和他来自同一地方,除了314口中他那些波澜壮阔,桃花遍布的事迹,舟眠对这个人实在是一知半解。
舟眠不明白这个剧情中站在自己对立面上的主角受为何屡次做出那些崩坏人设的事,又为什么逃脱了剧情的原定发展,纠缠上自己这个存在感极低的恶毒炮灰。
他看着面前人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天游泳馆里系统提起的崩坏点,如果消失的记忆算是一个崩坏点,那么突然崩人设的主角受呢?
叶筠他,会不会也是崩坏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