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第一医院,
叶筠眼睛和嘴角受了一点伤,出血不多,但伤痕看着却是触目惊心,舟眠替他去外科挂了专家号,医生说伤势不重,涂点药然后控制饮食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好全。
叶筠在医生面前乖乖应下,出来后便哭着一张脸向舟眠哭诉,告诉舟眠医生说他眼睛伤得很重,如果不仔细照料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视力。
说完后,舟眠看着他眼睛旁边一颗樱桃大的伤口默默陷入了沉默,他想去找医生确认,叶筠委屈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袖,眼睛一眨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泪水将原来的伤口染得鲜红,看起来触目惊心,倒真有几分他口中的严重程度。
舟眠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被叶筠拉着去开药。路上,舟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的脸,看到青年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他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叶筠的苦肉计,于是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舟眠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拿完药之后甩开他的手就准备出去,见状,叶筠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漆黑的眼眸阴沉沉的,但在舟眠看过来的那一刻又恢复正常。
叶筠问他,“学长要去哪里?”
舟眠指尖轻点手中的行李箱,示意他,“我回家。”
叶筠一听就急了,刚想故技重施捂住自己的眼睛,舟眠却快他一步,提前将那只冰凉的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的手好软好冰,伸过来的时候依稀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叶筠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像是被胶水封住了,只知道呆呆地看着舟眠。
舟眠将手按在他的伤口处,用力往下压,叶筠怔愣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破裂。
他疼地闷哼了一声,眼角沁出一点眼泪,泪眼朦胧地望向始作俑者。
“这伤重不重,你自己心里清楚。”舟眠冷冷瞧着他,叶筠对上那双清澈的双眼,顿时无所遁形,他小心翼翼地扯着舟眠的衣角,有些揣揣不安,“学长……”
舟眠似乎是被他烦累了,连他的手都懒得扯了,只是一脸平淡地说着戳他心窝子的话,“从约尔堡到滨城,你一直跟踪我,戏弄我,恐吓我,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以为你已经看懂了我多次的暗示,知道见好就收,可是叶筠,一直骗人有意思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深谙我的脾性,只要耍耍苦肉计就能让我心疼你?”
舟眠有气无力地说了许多话,声音不大,叶筠听完脸却瞬间白了,他不安地看着舟眠,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学长,我以后不敢了……你不要这样说我好不好?”
舟眠揉了揉太阳穴,刚从火车下来就要跑医院,他的体力和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所以现在连吵架都有点力不从心。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叶筠,“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了?”
叶筠张了张嘴,有点摸不清他的想法,小声嗫嚅了一句,“我不敢在学长面前装病……”
“错了!”舟眠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他面色不耐地推开叶筠,“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舟眠转身就准备离开。
他走得那么决绝,一点都不迟疑。
叶筠愣愣望着他的背影,那种天塌了的感觉又席卷了他,他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然后大步追上舟眠,拉住他的手腕。
舟眠抿着唇挥开他的钳制,但不仅没挣开,几秒后,耳边“咚”一声。
他蹙着眉低头,便看到叶筠直直跪在自己的脚边,青年俊秀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泪水,像条源源不断的小河,滔滔不绝。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们,看到那些隐约看过来的视线,舟眠头疼地看着叶筠,冷声道,“你这又是干什么?”
叶筠抱着他的腰,一脸惶恐,“我真的错了学长!这次是真的知道了!你不要走,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舟眠很想骂一句畜生也会知道错吗?
就像现在大庭广众下向他下跪道歉,将他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逼着他答应,说是错了,其实还是故技重施,骗取他的信任。
一个人怎么可以贱成这样。
他想和自己僵着,舟眠也不在意,他冷着脸不说话,叶筠暗暗观察他的神色,心里惴惴不安。
那一瞬间,舟眠冷漠的眼神几乎席卷了他的理智,他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最后甚至握住了舟眠的手,用力地往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
“对不起!对不起!”白皙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几个鲜红的巴掌印,叶筠握着他的手,泫然欲泣,“学长你打我吧,你打我吧好不好,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那种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叶筠受不了。
舟眠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你现在做这些是给谁看?是被你在杂物间残忍分尸的卡索,还是假面舞会上被你推下的那个贵族?”
“叶筠,我如果要报仇有很多种办法,但绝对不是像你这样,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恐吓我,让我活在恐惧和害怕中,甚至让我为身边无辜的人而踌躇不安。”
舟眠点着叶筠的胸口,定定看着他,“你扪心自问,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叶筠面色苍白,如同脆弱得快要碎掉的瓷器,狠狠颤了下眼睫。他掀开眼皮,珍珠大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他抬头看着舟眠,死死抿着唇,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鳄鱼的眼泪虽然危险,但胜在实在珍贵少见。
舟眠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哭,但每一次他都无法将面前的泪人和威逼利诱他的神秘男人联想在一块,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反差,舟眠总对叶筠的无赖束手无策。
这种打着为他好的幌子伤害他是舟眠最接受不了的事。
舟眠捏紧指尖,这个人出奇地了解他,算准他心软的程度,又知道可以放肆的底线,尽管被拆穿,却依旧安然无恙地扮演着那个无辜的角色。
这么熟悉,就像是从他胸腔中断掉的一根肋骨,浑身上下刻满了他的名字。
舟眠顿感无奈,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指尖蜷缩,突然想遂叶筠意恨恨扇他一巴掌。
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这最多只能证明舟眠的怒火,证明他恨叶筠。
可恨是最好的养料,有人会恨上加恨,就有人会变质成了爱,舟眠不希望十年后他魂归故土,将一切爱恨都埋葬之时,还能从别人嘴中听到叶筠这个晦气的名字。
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的关系,任何!
这一巴掌被舟眠生生忍了下来,舟眠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世界人人都会装,没道理叶筠能装他就装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憋出一点泪意,刚想将心中编好的措辞说出来,身后却突然传出一道男声。
“眠眠?”
那个人亲昵地喊着他的名字,尾音上挑透着一丝惊讶,舟眠从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秒就认出了他是谁。
他保持着立在原地的姿势,僵硬地转头脖颈,回头看去。
天时地利人和,恰是这一秒,眼睫处要掉不掉的泪滴随着眨眼的动作而落下。
舟眠看着好久不见的林初南,因为这滴莫名其妙的眼泪,双方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从叶筠的视角来看,就是舟眠因为看到了老朋友喜不自禁而落泪,霎时间,青年抱紧了舟眠的腰。
他透过舟眠,一眨不眨盯着远处的男人,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良久,突然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腰间颤着的双手正不断缩紧,饶是怔愣中的舟眠,也不禁被他占有欲十足的行为惊醒,他低头看向叶筠,青年神色不明的脸上满是阴霾,特别是那双眼睛,漆黑得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顺着叶筠的目光看去,意识到他正在看林初南,舟眠眉心一蹙,刹那间下意识的反应大于一切。
他伸出手,抬起叶筠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方的青年,语气冷得似乎要将湖水冻结成冰,“你在想什么?”
叶筠瞳孔紧缩,他张了张嘴,眼中似有一瞬间的恐慌。
见状,舟眠眼眸愈发阴沉。
以叶筠的脾性和做事风格,凡是接近舟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刚才他看向林初南的目光太过阴鸷危险,舟眠在触及他眼睛的那一刻便大差不差读懂了叶筠心中的小九九。
掐着青年下巴的指节不断加重,舟眠使了点力气逼他抬头,看到对方泫然欲泣的神情,舟眠抿了抿唇,冷声道,“少动你那些歪心思。”
林初南固然背叛他欺骗他,但比起叶筠,他们之间的过往和情意却弥足珍贵,他无法对叶筠即将实施的暴行袖手旁观。
看到舟眠为了维护一个男人而叱骂他,叶筠瘪着嘴,眼角有点湿润,青年耷拉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肩膀隐约颤抖了起来。
舟眠看到他这个窝囊可怜样,指尖微微蜷缩,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眼中闪过几分不耐。
二人争论的场面落在林初南眼中,林初南掩下看向叶筠时隐晦的眼神,提着一袋子药慢慢走向舟眠,等到了舟眠面前,他假装惊讶,问他,“眠眠,你怎么到医院来了?”
舟眠抿着唇没回答他,他踢了踢脚下的叶筠,沉声道,“想在这里跪一辈子?”
叶筠吸了吸鼻子,默默擦了几下眼角,最后撑着膝盖踉跄站了起来。
舟眠眼尖瞥到他眼角有一块不明显的擦伤,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塑料袋里掏出创可贴递给他。
叶筠颤着手接过创可贴,一边盯着他一边慢慢将创可贴粘在受伤的地方,两人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彼此却都像是知道对方下一步动作是什么,默契得有些诡异。
林初南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切,喉咙如同被烈火焚烧了一般火辣辣的疼,清秀的眉眼旁若蒙上一层沉甸甸的阴霾,他扯了扯嘴角,对舟眠说,“眠眠,不介绍一下吗?”
虽然是在问舟眠,眼睛却是在看着叶筠。
林初南不是不知道叶筠是谁,从开学到现在,因为黎沉,这个青年上论坛的次数几乎和舟眠有得一比。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小事,林初南也没耐心探究他到底和黎沉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他居然出现在舟眠身边,林初南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舟眠垂下眼眸,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回答,叶筠见状,微微弯起眼睛,代替舟眠回答他,“我是叶筠,林医生,我们还在公学里见过几面呢。”
叶筠因为刚才的创可贴而心花怒放,再看林初南时眼神便没了刚才的狠戾。
他虚虚靠在舟眠身侧,舟眠被他蹭得头皮发麻,侧头瞪了他一眼,叶筠用微笑回应,而后默默松开了他。
“是吗?”林初南没什么感情地说,“抱歉,以前在公学太忙,没时间留意其他人。”
“那你现在就可以留意了。”叶筠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正在追求学长,所以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
“你追求他?”林初南不禁嗤笑,像是在看什么不自量力的蝼蚁一样盯着叶筠,戏谑道,“你拿什么追求他?”
“凭这张能说会道的嘴?那双说哭就哭的眼睛?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无赖本事?恕我直言,这样的方式实在太过幼稚,这使你看起来就像没有断奶的婴儿,真的太掉价了。”
光看林初南的人确实难以想象他居然有这么毒的一张嘴,舟眠心里也有点惊讶,他转头看到叶筠吃瘪的脸,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无声轻笑了一声。
林初南最毒的地方就在于他字字都说到了点子上,从认识到现在,每一次和舟眠的相处都是他通过扮可怜博同情得来的,所以在面对林初南这番无懈可击的话时,叶筠哑口无言,思索良久也只有冷笑一声,“林医生这张嘴可真会说话,怪不得能骗学长这么多年,看来比起你,我确实还得再练练。”
林初南闻言眉头紧锁,第一时间便是观察舟眠的表情,看舟眠并没有什么反应,以为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叶筠,林初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沉声回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叶筠笑了笑,“确实轮不到我来管,我只是心疼学长,异国他乡,唯一一个朋友还是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被骗了整整两年,这种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吧?”
说完,叶筠眼眸微转,笑眯眯地看向舟眠。
舟眠嘴角抿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你一直跟踪我,还偷听我和别人说话。”
这件事知道的无非就几个人,且不说那几个人会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叶筠又怎么会知道。
看舟眠神色不对劲,叶筠软下语气,好声好气地对他解释,“学长,我只是担心你。”
好一个担心他。
舟眠心中嗤笑,为了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一路借着自己的名义害了多少人,现在这么说,难不成是想让自己为他做过的错事买单?
真是异想天开。
舟眠掀开眼皮,恹恹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两个男人,有那么一瞬间,突然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他为了回到这里,费尽心思给那三个男人下套让他们自相残杀,现在如愿以偿站在这里了,却又有新的阻碍拦在前面。
舟眠觉得现在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他永远无法抵达终点,而这条路上的猛兽又在暗处潜伏,时时刻刻觊觎着他这只美味的猎物。
他顿感疲惫,用力挥开叶筠的手,将手中的药一股脑全扔在了他的怀里,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叶筠愣愣攥着手中的塑料袋,刚想说什么,林初南先他一步,眼疾手快地挡在舟眠面前,
“眠眠,先别走。”林初南想要握住他的手腕,舟眠却下意识躲了过去。
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林初南恍惚了一下,再回神时,便看见舟眠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林初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当初说的话了。”
林初南苦涩一笑,他怎么可能会忘。
多少个午夜梦回,都是舟眠满脸鲜血地朝他咆哮,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欺骗自己。
这些,他怎么敢忘啊。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林初南敛下眼眸,将脑中多余的情绪全部过滤掉,他低下头缓声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现在,比起追究我的责任,还有更重要的事。”
舟眠抬头看着他,林初南神情悲恸,垂在身侧的双手隐约颤抖起来,舟眠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一股不安瞬间盈满胸膛。
“有个人,她等了你很久,现在弥留之际,还想再见你一面。”
林初南哽咽了下,又说,“你跟我去见见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