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利斯庄园。
和寒冷的滨城不同,科伦多瓦现在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大庄园中片的珀斯玫瑰终于迎来了盛开的季节,远远望去,美丽的花海和天际的朝霞交相呼应,构成一幅惊艳绝伦的油墨画。
温希站在空中楼阁,眺望脚下大片的玫瑰花海,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女人柔软动听的歌声,酥麻销魂,听着就像是要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部抽走。
温希慢慢掀开眼皮,看向距楼阁只有几步之遥的房间。
太阳正好,房间的窗帘却始终紧闭,可从那时不时传来的靡靡之音就能听出来,房间里的人正在做什么事。
花园里的仆人们都在精心侍弄花草,对这动静无动于衷,温希眯了眯眼睛,指尖倒扣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身后的门帘微微晃动,亚瑟走进来便看见青年正在跟随那首歌的曲调,缓慢地打着节拍。
他低下头走到温希身旁,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霎时间,青年睁开眼睛,手中的节拍也经意漏了一拍。
温希直直盯着面前的玫瑰花海,仔细看,青年的瞳孔不断紧缩,幽暗深邃,好似笼罩着一团黑雾。
他咽了口口水,偏过头,哑声问亚瑟,“什么时候?”
亚瑟,“今早七点发现的,据说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就……”
亚瑟话音猛地顿住,他看着温希开始变得苍白的脸颊,突然开始后悔将这件事告诉他。温希面部肌肉狠狠颤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低声道,“晚上死的,白天才发现,医院里的医生都是死人?”
亚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据说是您母……那位要求的,所有人包括我们的人都以为她要好转了,但是没想到居然就……”
“骗子!”温希突然冷笑一声,他扶着椅子猛地站了起来,冷嘲道,“我早该明白,她就是个不讲信用的骗子!”
从半个月前开始,温希安排偷偷潜伏在舟眠身旁的人便陆陆续续从东方送回信息,信里除了汇报舟眠每天的行为举动,还有那个女人的病情。
一开始听到她开始好转,温希心里又恨又喜,他没日没夜地开始部署自己的计划,迫切地想在计划完成后去东方见她一面。
温希恨她入骨,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好好地质问那个女人,后不后悔将他抛弃?
他怀揣着恨意与期盼和梅蒂娜筹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而现在,大局已定,扳倒霍利斯伯爵就在前方,命运却突然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
二十年前轻飘飘地将他抛下,二十年后又无声无息离他而去,从此世间,再没有她的痕迹。
温希倏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饱含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他握紧椅子扶手,微微侧头问亚瑟,“她死之前……有没有对其他人说什么?”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我们派出去的人说,那位走得很安详。”亚瑟看过他们偷偷拍下的照片,舒曼是笑着走的,她看起来虽然面容消瘦,可脸上的笑意却做不得假。
那种笑意更像是一种释怀,尽管没有深处现场,可亚瑟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但这些,他不敢告诉温希。
温希轻轻点了点头,“安详……”
他揉着自己已经僵硬的脸颊,淡淡重复亚瑟的话,亚瑟看着他半个人探出窗边,吓得连忙向前一步,温希却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说没事。
盛开的珀斯玫瑰迎来了一滴滴晶莹的甘露,温希抹去眼角的湿润,半分钟后他整理好情绪从窗边起身,青年重新戴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具,笑容得体,优雅从容,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亚瑟的错觉。
“既然她死了,那我们也不需要等了。”温希语气淡然,毫不犹豫地折下花瓶中的玫瑰,掌心不断收缩,玫瑰根茎上的刺深入肌肤,随着一滴滴血珠落下,温希仰起头,蓦然将手中被揉碎的花朵扔出窗外,他冰冷地看着被风吹起的花瓣,声音轻的也好似一阵风。
“猎物,是时候该落网了。”
霍利斯家族荣耀数百年,落魄却也只是一朝一夕的事。
当年老伯爵耗尽半生心血才让这个家族登上了联盟第一贵族的位置,但他死后,他的儿子加尔。霍利斯不思进取,不仅没能将这份荣光继续下去,反而在温特格拉斯家族卷土重来后,处处被压一头。
霍利斯家族在其光环下逐渐式微,而正是这时,初露锋芒的温希从加尔手中接过掌家权,为了重振家族的荣耀,温希从少年起便将顾殊行,将整个温特格拉斯视为毕生超越的目标,他发誓有生之年会让霍利斯家族重回老伯爵在时的光景,也曾向加尔承诺,联盟第一贵族的位置非霍利斯家族不可。
但如今,温希站在霍利斯伯爵的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呻吟回想起过往,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可笑。
梅蒂娜说的不错,霍利斯家族血脉当真是可怕又恶心,霍利斯伯爵背叛了他的母亲,他却要拼命当最完美的继承人,帮他重振这个家族的荣光。
现在想起来,他不仅恶心那个男人,连自己都一并恶心。
温希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他微微侧头给了亚瑟一个眼神,亚瑟弯身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着门锁开了几枪,然后一脚将门踹开。
屋里的呻吟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慌的尖叫声和气急败坏的叱骂声,嘈杂间,温希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然后咧起嘴角,云淡风轻地走了进去。
屋里,加尔。霍利斯赤裸着上半身躺在床上,温希进来的时候,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面容浓艳的女人,他的闯入让二人毫无防备,加尔眼疾手快地捞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看到慢悠悠进来的温希,他眉毛竖起,厉声道,“温希,你这是要造反?!”
温希淡淡扫了眼加尔和他身边的女人,朝亚瑟扬了扬下颚,亚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走到床边,单手拎起那个处在惊慌中的女人,匆忙在她身上裹了一件衣服,然后将人拖出了房间。
自始至终,温希没有说一句话,加尔隐约对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安,但温希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他熟知他的脾性,便冷笑着说,“看来你现在是真的长大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温希嘴角微微勾起,他拖过身旁的椅子坐下去,双腿交叠,然后抬头,从容不迫地看向这个养育自己二十年已久的男人。
他并没有回答加尔的问题,而是话题突然转变,问了他一个和现在情况毫不相关的问题,“父亲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闻言,男人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温希,眼中多了几分不耐烦,“你今天就是来问我这个问题的?”
温希直面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人一看他这幅无所谓的模样,顿时间怒上心头,抄起柜子边的烟灰缸便扔向温希。
温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男人中年好酒色,力气早已不如以前,所以烟灰缸堪堪只砸到了温希的下巴。
“我看你真是心野了!现在也敢管你的父亲了!”
霍利斯伯爵暴躁的声音伴随着下巴上的刺疼来临,温希身体微微后倾,他伸出手摩挲下巴上的擦伤,冷不丁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更让男人恼火,加尔不知道温希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挑衅他。他气急败坏地朝门外大喊管家,但喊了好几声,门外鸦雀无声,只传来一阵阵阴森的冷风。
温希掏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擦去下巴上的血渍,对着还在挣扎的男人说,“不用喊了,不会有人过来。”
加尔一愣,但很快,他就突然明白了温希的意思,“你把他们都赶走了?”
温希目光从容,“没有人赶他们,但他们都是霍利斯庄园里的老人了,所以可以审时度势,明白现在谁才是霍利斯家族真正的家主。”
“真正的……家主?”加尔将他的话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温希,突然笑了一声,说,“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杀我继承家主之位的?”
“杀你?”温希皱了皱眉,表示不解,嘲笑道,“父亲如今沉溺于酒色,碌碌无为不思进取,取代你易如反掌,如果杀你,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加尔嘴角抽搐,眼角皱纹堆叠遮住了眼睛,他胸膛剧烈起伏,哈哈大笑了几声,温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只见男人张开双手靠在床头,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能说呢?”
“你想取代我?这听起来也太可笑了!你忘了你并非霍利斯家族正统继承人,如果不是我扶持你,你现在早就被你的母亲扔在玫瑰园里,连白骨都不剩了!”
加尔目眦欲裂,对比之下,温希却显得云淡风轻,他勾起嘴角看向男人,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既然父亲提起了我的身世,那我还是想问回刚才那个问题。”
他说,“父亲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霍利斯伯爵哪里还有闲情思考这个问题,闻言立即破口大骂,“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当初我就应该让你死在玫瑰园里,也好过现在以下犯上,敢威胁你的父亲!”
温希神色不变,只是语气失落道,“看来父亲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床边,男人不断后退,浑浊的眼神中难掩害怕和惊慌,看着他弯下身,加尔冷笑一声,假装冷静道,“你要是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
科伦多瓦百年下来流传下来的世袭制,子承父位是天经地义,但如果子残害生父,无论其位分多高,被发现后一律按律法处置,处以断头刑。
加尔试图用法律来约束温希,却没有料到温希连死都不怕了,又怎么可能会怕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温希走到床边,径直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看着面前这种熟悉的脸,青年掌心不断缩紧,低头在他耳边沉声道,“就在今天早上,她死了。”
加尔面色涨红,双眼翻白,他张着嘴,拼命拽着他的手臂挣扎,温希面色不变,继续在他耳边说,“你可能已经忘了她是谁了,但你肯定想不到,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女人,二十年前调换了你的儿子,二十年后,她的儿子将会亲手杀死你。”
加尔睁大眼睛,嗯嗯啊啊地想说些什么,温希眼眸通红,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床上,眼神决绝,“不过忘记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死后会在地狱相遇,那个时候,就让她亲自告诉你这一切吧。”
说完,温希闭上眼睛,伸出另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脖子上,加尔惊恐地看着他,腰腹猛然腾空抖了几下,温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死死盯着男人,看他因为窒息而慢慢停下挣扎,嘴角扬起一抹报复的笑容。
加尔已然濒临死亡,搭在温希手背上的手慢慢滑下,温希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模样,加大了力气,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温希蹙眉往外看,只见原本被关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黑色正装的女人正站在门前,冷眼看着他们。
温希掌心松懈,松开了加尔的脖子,加尔重新获得呼吸,狼狈地躺在床上,胸膛不断起伏。
梅蒂娜不满地看着温希,她走进屋里将门关上,等到走到两人跟前,才看向温希,说,“我不是说过,一切计划都要和我提前说吗?”
温希整理被男人扯歪的领结,若无其事地说,“早晚都是要死的,怎么死的重要吗?”
梅蒂娜拧着眉,突然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清醒了吗?”
温希捂着侧脸,垂眸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梅蒂娜,冷声道,“我现在无比清醒!”
温希的声音掷地有声,梅蒂娜不满地瞪着他,二人陷入诡异的安静中,这时,已经缓过来的加尔也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温希莫名其妙开始发疯,他原本还想让梅蒂娜支援自己,但听到二人刚才那番话,加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着僵持不下的二人,目眦欲裂,指着他们大喊,“好啊,你们俩居然早就背着我勾搭在一起了!”
加尔赤裸着身体跑到门外,大喊,“管家!管家!报警!我要杀了他们两个!”
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温希和梅蒂娜并肩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人。
加尔喊破了嗓子也叫不到人,又看到后面两个人阴冷的眼神,他一咬牙,想要破门而出。
“砰!”身体撞到坚硬的门上,男人疼得大喊了一声,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温希抬脚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然后在他面前蹲下。
加尔恨恨地瞪着他,紧接着,他的目光从温希移到了女人身上,他忿忿不平地看着梅蒂娜,哑声道,“贱人,你个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梅蒂娜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出一头冷汗的男人,神情高傲而不屑,“像你这样的畜生,上帝不会允许你有做鬼的机会。”
梅蒂娜一如既往地傲慢冷眼,这一幕和加尔初见她的场景重合在一起,他冷笑道,“瞧你现在神气的模样,你忘了当初马棚中被我按在身下时有多浪荡……”
他用词**不堪,温希不悦地蹙眉,伸手给了他一拳,加尔的嘴角高高肿起,口腔弥漫血气,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停下嘲讽梅蒂娜,肮脏下流的词汇一个个从他的口中吐出,温希眯起眼准备再给他一拳时,梅蒂娜淡声叫住了温希。
“让他说。”
女人掀开眼皮,像看一文不值的垃圾一样看着加尔,启唇道,“到现在,你还以为这些话能让我难堪,威胁到我吗?”
“还是你以为,毁了我的清白就可以毁了我整个人生?”
梅蒂娜啼笑皆非,她好笑地看着加尔,看着这个男人一如既往让人憎恶却又滑稽的面庞,然后抬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贵族夫人的鞋底上会有一些方便下雨天行走的铁钉,今天没有下雨,但为求安稳,梅蒂娜还是穿上了这双鞋子。
她一边碾着男人的脸,一边说,“当初的你胆小如鼠,只是因为我拒绝了你的示好,便有胆子对我行不轨之事,事后你不仅没有愧疚和害怕,反而笑意盈盈地说要娶我。而我的家族,对外称我是家中掌上明珠,知道我被你侵犯后却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却说,一个女人,贞洁和子宫,是最重要的。”
梅蒂娜轻笑,“当然,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你现在也不会以为这种事能戳到我的痛点,让我觉得难堪。”
加尔蠕动着唇瓣,脖颈和耳朵处不断有鲜血落下,梅蒂娜说得入神,直到感到脚下的颤动,她才不急不慢地抬脚。
“哟,你瞧我,说东西入神了,就忘了你。”
加尔张着嘴死死瞪着她,男人的脸被钉子戳破,看起来像个漏风的皮球,梅蒂娜兴致冲冲地看了他几眼,最后又说,“和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现在看来,还是这样最适合你。”
“贱人……贱人!”加尔嘟囔着骂她,温希从桌边捡起一把水果刀,然后不慌不乱地开始卷袖子,梅蒂娜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淡声道,“这样的死法也太便宜他了。”
温希闻言一顿,他垂眸继续卷袖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死法最适合他呢。”
女人望向窗外,不知不觉中唇角微微翘起,说了一个毫无相关的话题,“孩子,你还记得这片玫瑰是什么时候开始种下的吗?”
温希回想了一下,“二十多年前,您刚来这里的时候。”
“是啊,我们之间的恨已经追溯到了二十年前了,所以如果想要彻底摆脱仇恨,这片玫瑰,也绝对不能留。”
温希垂眸,“所以您的意思是?”
梅蒂娜莞尔一笑,她走向床边,那一刻,温希仿佛看到了一只渴望自由的老鹰正在张开翅膀,试图冲破这四四方方的牢笼。
“为了你们今后的幸福,我要让这一切都彻底消失。”
梅蒂娜专心致志地望着远方,良久,她转过身,对温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是温希八岁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笑。
而现在,这个笑容,却意味着离别。
女人笑靥如花,她回身凝望温希,嘴角微微勾起,眼中似有泪光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