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眠蓦地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面前满眼期盼的alpha,不经意又想起两年前在蒋家他第一次见到刑澜的时候,就是被对方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吸引住了。
当时舟眠以为,他会是自己逃脱这个炼狱的唯一出路。
可现在看来……舟眠眼眶一酸,他低下头沉默地拂开alpha灼热有力的双手,用一种冷静到残酷的语气对他说,“如果没有能力完成,那就永远都不要说绝对的话。”
“小舟老师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付盛阳睁着无辜单纯的眼睛,舟眠轻轻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摇了摇头,然后低声说,“这次我就当你是在胡言乱语。”
如果有下次,他和付盛阳连最基本的师生关系都无法维持。
Alpha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丝警告,付盛阳觉得刚才还不痛的伤口现在像是被人撒上了盐水,疼得他全身都难受。
他勉力笑了一下,眼中有着执拗的坚决,“就算老师不喜欢我,我也会继续等下去。”
在那天公交站后,付盛阳察觉出舟眠和他的丈夫感情应该不是很好,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只要自己一直等下去,迟到有一天会等到他们离婚的时候。
他若有其事地说着这些在别人耳中听起来是罔顾人伦的事,舟眠劝也劝不动,为难地将头别过去。
二人只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没一会儿,医生拿着膏药重新进来。
对方戏谑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遍,舟眠耳垂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他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医生,自己去旁边找了个椅子坐在病床旁。
医生熟练将外敷膏药贴贴在alpha淤青的肩膀上,那膏药药性极烈,刚贴上alpha的脸色便顿时白了一个度。
付盛阳死死握着床边的栏杆,咬紧了唇瓣,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脸颊处滚落下来。
舟眠看着他疼痛难忍的模样,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索性找点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将凳子往前挪了一下,保证付盛阳一扭头就可以看见自己,然后低声向他道谢,“今天的事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挡球。”
果不其然,听见他的声音,付盛阳的注意力就被分走了一半。
Alpha虚弱地笑笑,“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对平常人来说可能不是大事,但舟眠清楚自己的身体。
他捏了捏指尖,表情很严肃,几乎和上课时候有得一比。
“我有凝血障碍症,所以可能会比其他人更需要小心一点,今天如果不是帮我,现在我可能就在医院了……”
话音未落,付盛阳倏地捂住了舟眠的嘴巴,他皱着眉朝beta摇了摇头,神情很认真地说,“小舟老师要避谶哦。”
舟眠看着他那双满是认真和真挚的眼眸,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连忙别开眼。
他想说的是,虽然他们现在……好像也在医院。
不过总归都是付盛阳救了他,舟眠不能白白接受他的好意。
他沉吟片刻,冷不丁问alpha,“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闻言,付盛阳面色一喜,他下意识开口,舟眠却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说,“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想还你一个人情!”
他忽略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尽量维持自己的语调,“只要是能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帮你。”
“那,小舟老师能请我去你家吃个饭吗?”
付盛阳趴在栏杆上,歪着头,目光恳切地盯着舟眠。
这个倒不是什么很让人为难的请求。
但这几天刑澜都会回来吃饭,这个alpha阴晴不定,总是会做出一些让他很无语的事,如果把付盛阳带回去,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小舟老师,不可以吗?”见他突然沉默,付盛阳撒娇般地扯了扯舟眠的手袖,举起手发誓,“我保证只是去蹭个饭。”
“真的?”舟眠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的alpha。
付盛阳点头如捣蒜,“真的!我不会骗你的!”
舟眠没有给alpha明确的回答,他意味不明地瞥了眼付盛阳的脸,在心里问314,“314,帮我看看攻二现在好感度多少。”
314很快就给出了回答,【宿主,还是20。】
居然还是20,敢情刚才又哭又闹都是在演戏?
舟眠心里冷笑,他突然发现付盛阳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Beta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付盛阳眼眸一转,伸手碰了下舟眠的手指,轻声问他,“小舟老师,你答不答应嘛?”
舟眠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可以。”
今晚刑澜应该也会回来吃饭,他势必要从两人身上刷一波好感度。
*
“这几天在公司待着还行吗?那些老东西没给你眼色瞧吧?”
宽敞的高尔夫球场,白球抛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刑澜靠在躺椅上看赵随一杆进洞,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和晏慈隔空碰了一杯。
晏慈和他碰了一下,他抿了口低浓度的果酒,没什么感情地说,“那些人没这么大能耐。”
刑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出去了两年倒还是一点都没变,傲慢又冷淡,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似的。
“那可不一定。”他散漫地说,“你出去这两年,你家那位老大四处威风,生怕有人不知道他的本事。如今你一回来,他怎么突然销声匿迹,连个影都没了?”
晏家老大晏实是晏慈他爸原配妻子所出,晏夫人当年在生晏实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就留下了他这一个儿子。
几年后,晏慈他爸另娶他人,也就是晏慈的亲生母亲,那晏老大对自己的这个继母一向不满意,连带着也看不惯晏慈。
晏慈出国的这两年晏老爷子对晏实看重得很,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原以为这继承人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了,但奈何老爷子偏心得很,一听到晏慈要回来就改了主意,让他开始学着点公司的事,看样子是有意将公司交给他。
这下晏实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气得连那天晏慈的归国晏都没参加。
不过也对,换谁知道自己的一切被一个后来者抢走,都会觉得生气。
晏慈执着酒杯晃了几下,听着刑澜的调笑扯了扯嘴角,“大哥任劳任怨两年,现在累了很正常。”
他抿了抿唇瓣,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刑澜,意味不明道,“累了当然要好好休息一下,你说是不是?”
此休息非彼休息,刑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晏慈放在桌子上的酒杯,然后抬头,一饮而尽。
不远处,赵随一行人笑笑闹闹回答休息处,看到悠闲散漫的两人,赵随扔掉防护手套,大马金刀往刑澜身边的位置一坐,好笑道:“喂,我说你们俩来这里也不打球,就光坐着聊天啊?”
刑澜耸了耸肩膀,无可厚非道,“这球都打过多少次了,你还没腻?”
“呦呦呦!瞧我们刑总说的!”赵随阴阳怪气地指着他这幅虚伪的表情,回头和大伙调笑,“之前还天天和我们泡在球场,现在比谁回家都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那位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晏慈眼皮跳了一下,闻言看向刑澜,笑着问了一句,“阿澜以前不是我们几个人当中最爱打球的吗?”
“你都说是以前了。”赵随翘着二郎腿躺在椅子上,捻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现在人家温香软玉在怀,乐不思蜀哟。”
刑澜似笑非笑地瞥了赵随一眼,一脚踹了过去,“就你会说,其他人都没嘴巴是吧。”
他的表情实在不像生气,反而能隐约看出一点高兴。晏慈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淡声道,“温香软玉,是舟先生吗?”
话音刚落,在场瞬间静了下来。
谁不知道晏慈和刑澜之间那点爱恨情仇,虽然现在刑澜结婚了,但其中缘由大家都清楚得很。
赵随捂着自己被踹麻的屁股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暗道糟糕,自己怎么好的不提突然提起这个了。
他讪笑了两声,找补道,“嫂子长那么漂亮,人又乖,这个词没什么毛病吧。”
说完,他悄悄瞥了眼一旁坐着的刑澜,人大大方方坐在那里,一点表情都没,相形见绌下倒是赵随昏头,说多话了。
赵随自觉地闭上嘴巴,但慢慢地他发觉这二人间的气氛似乎越来越不对劲。
晏慈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过问刑澜的事,如今却反常地开始主动提起舟眠,“舟先生确实漂亮又乖。”
他话锋一转,顷刻间,赵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硝烟味,“但好像胆子有点小。”
刑澜掀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自己无名指间的戒指,“他从小在蒋家长大没见过多少人,胆子小一点很正常。”
“而且有我在,他不需要认识那些人。”
二人无言对视着,这对两年前还在恨海情天的老情人如今剑拔弩张,气氛紧张,赵随原以为他们是在向对方宣扬自己过得很好,但他仔细一看,又觉得事情不对劲。
这两个人,为什么每句话都要围着舟眠转?
“我只是说出我的心里话。”晏慈略微抬眼,神情矜贵傲慢,一如两年前冷酷拒绝刑澜然后毫不犹豫出国的那个夜晚,“阿澜不会介意吧?”
刑澜目光凉薄,像是没听到这句话,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然后站起来说,“行了,我回家吃饭了,你们几个继续玩吧。”
“这么早就回家了?”赵随惊讶地看了眼手表。
才六点,家里是有谁在啊你回去那么早!
刑澜翘起唇角,“我老婆还等我回去吃饭。”
Alpha神情雀跃开心,就差把“已有家室”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赵随无意中又吃了口狗粮,他对刑澜翻了个白眼,额了好几声。
刑澜朝他们挥了挥手,作势就要离开。
而在这时,从刚才便沉默的晏慈突然站起来,喊住了刑澜。
刑澜停下脚步,半侧过身子看向他。
清冷孤傲的alpha罕见地露出一丝浅笑,晏慈看着站在几米开外的他,神情认真,“我今晚能去你家蹭个饭吗?”
刑澜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他并不觉得这种老情人和现任见面的情节很刺激有趣,而且他估摸着以舟眠的性子如果看到晏慈的话大概率可能会躲在楼上不敢下来吃饭。
他费了好长时间才让beta开始接纳自己,在这节骨眼上邀请晏慈,不是自寻死路?
刑澜第一次觉得他很烦,准备随便想个理由搪塞过去,但余光一瞥,那边的赵随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都不用想,他就知道这人会在后面怎么编排他。
刑澜咽下未说出口的话,凉凉看了那边在讲闲话的几个人,然后甩下一句可以,径直离开了球场。
“我靠我也想去……”他走后,赵随身边的人彻底忍不住了,恨不得现在立即就跑上去跟上刑澜。
赵随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怒喊道,“人家的事,你一个小兵跑上去当挡箭牌啊!”
他们动静不小,晏慈比刑澜晚一步走,听到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随看到他回头,讪讪笑了一声。
晏慈看了有一会儿,赵随快被他盯得受不了,刚想说什么,就见alpha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
“冷死了!”赵随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明白刑澜为什么会喜欢晏慈这样冷冰冰的人。
别墅离球场不远,十分钟就能到。
轿车抵达别墅,晏慈跟着刑澜一块下车,alpha看着面前这栋场地宽阔,周围又安静的别墅,眼中泛起一点异样的情绪。
“我记得这是你名下地方最好的一套房子吧。”
刑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记性还不错。”
他靠在车子上看向面前这栋每一处都充满了舟眠存在的地方,眼神也不自觉缓和下来,“两年前爷爷让我把这栋房子当作新房,我起先还不愿意。”
晏慈反问他,“为什么不愿意?”
刑澜嘴角的笑容一僵,他不信晏慈不知道这个答案
两年前因为他出国,刑澜自暴自弃花了好久才调整过来,他把舟眠当成晏慈的替身,所以自然不愿意给他好的。
Alpha轻嗤一声,问他,“你怎么不问我现在为什么愿意了?”
晏慈没说话,他是个聪明人,两年前便提前察觉刑澜对他的喜欢选择一走了之,现在,又怎么不会明白男人的言下之意?
“过去的事反复拿出来说就没有意思了。”刑澜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将车钥匙甩给门口的保安,然后看也不看晏慈,径直走了进去。
晏慈仿若什么都没发生,面色平淡地跟他走进去。
到了家门口,刑澜解开指纹锁,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空气中顿时飘来一股饭菜的香味。
刑澜心情莫名愉悦起来,这种类似于家的归属感甚至让他短时间忽略了身旁晏慈怪异的目光。
他微微勾起唇角,进入玄关处准备换鞋。
但刚低头,便看到地毯上有一双陌生的名牌球鞋,正紧紧挨着舟眠那略小几码的皮鞋,整整齐齐地被摆放在地毯上。
家里,有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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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攻攻间绝无暧昧[好的][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