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眠!你把柜子打开舟眠!”
外面的动静让人难以忽视,漆黑的一切如潮水般淹没了男人的视线,在听到那声巨响后,尤一瞿的心脏仿佛被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用力拍打坚硬的柜门,声音透着难以形容的惊恐。
“把门打开!你别做傻事!”
厚厚的柜门挡不住他的呐喊,舟眠扔掉小夜灯,转身看了震动的柜子一眼。
别墅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刑澜精挑细选,这个衣柜也不例外,外表看来虽然和别的衣柜没什么区别,但里面采用的却是时下最先进的材质,刑澜曾经和他开玩笑,说就算地震这些东西都不会出问题。
所以尽管尤一瞿是顶级alpha,拼尽全力也无法打开这个柜子。
舟眠面无表情地听着耳边的呼喊声,刚才用来击倒蒋兆的手臂现在还有些发麻,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看到窗户上映出的自己。
四肢纤细,肚子却如同囊肿般高高鼓起,脸颊处溅上几滴殷红的鲜血,眼神空洞的beta抬手,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无视alpha的挽留,舟眠抬脚准备离开这里,可刚抬起脚,脚步微滞,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道拦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舟眠目光向下,一只手正死死握着他纤细的脚腕,再一抬眼,蒋兆双眼紧闭,被鲜血布满的脸庞透着死寂般的鬼魅。
脚腕轻轻晃动几下,没有挣开。
不知他是有多大执念,人都昏死了力气也不减。
舟眠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狠狠甩开alpha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手臂,蒋兆的指尖挽留般地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无力地落了下来。
舟眠跨过昏死的alpha,满手鲜血地走向门口。
他没有下楼,而是走到二楼拐角处的一间客房,在那里挑开窗帘,舟眠看着楼下那群严阵以待的保镖,嘴角牵起,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决然转身,拿出打火机不紧不慢地点燃长至脚边的窗帘,那微弱的火星接触到干燥的布料,鼓舞般开始迅速蔓延。
舟眠退后几步,看着火焰叫嚣着淹没了窗帘,火光中,beta的眼中似有泪光浮现。
这两年来的种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舟眠一点一点后退,每退一步,都是在和过去的一切告别。
所有人都说想救他,但他明白,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火焰片刻间便席卷了这间房,舟眠退到门口,最后一次欣赏这个给予他所有灾难和不幸的地方。
他要永远离开这个囚笼。
永远。
*
“着火了!二楼着火了!”
午夜,本是众人安静酣睡的时刻,一道火光却蓦然炸醒正在了沉睡的下人。
浓重的黑烟迅速蔓延至天际,无数人惊慌失措地朝发出黑烟的地方看去,只见二楼的客房火光通天,火焰如同一条迅猛的恶龙轻而易举吞噬了那一块地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吓到了。
一瞬间,逃跑的,救水的,害怕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渺小的人类在那条火龙的威压下东奔西跑,场面一时混乱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楼下驻守的保镖们比下人们稍微冷静点,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在火势还没有彻底蔓延之时迅速冲向二楼,冒着危险找到了昏迷在主卧的蒋兆。
因为起火的地方离主卧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这里现在还没有被波及到。
几个人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时瞳孔猛地一颤,但现在的情形由不得他们多想,他们合力将蒋兆扶起,刚准备出去的时候,后方的柜门突然传来一阵拍打声。
面面相觑,他们打开柜门,里面踉跄着出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尤一瞿捂着昏沉沉的头脑,呛人的浓烟味让他咳个不停,那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因为事态紧急,也来不及多想当下就把两个人全都带了出去。
上楼下楼只看见了两个人,他们还想去找舟眠,可在刚出去的后一秒,火焰倏地席卷了一楼大厅,他们看着面前的火光望而却步,只能放弃找人的念头,狼狈地跑出别墅。
几分钟后,警车和消防车全都来了。
刑家乱成一团,受了惊吓的下人们哭的哭叫的叫,混乱之中,谁也没发现一个穿着全身黑的纤细人影混在他们当中溜了出去。
舟眠一直在跑。
冷空气顺着缝隙涌入外套里,他脸色惨白,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尽管跑得很慢很狼狈,可只要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那个地方,心里的累都变成了重获自由的欣喜和喜悦。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蒋家那个联姻的棋子。
那个人死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中,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他。
而舟眠,即将奔向自己的新生,带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好好地过下去。
想到这里,舟眠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忍着不让哭腔泄出,可在意识到自己真正离开这里的时候,酸涩的过往和对未来的期盼重重交叠,混杂着的情绪压得他不得不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将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他真的离开这里了。
带着曾经那个懦弱无助的自己,在深渊中迎来了真正的曙光。
*
半个月后。
首都第一医院,刑澜的病房里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靠在床上看文件,刚翻开一页,大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伴随着赵随劝阻制止的声音,尤一瞿大步走到窗前,抬手将手里的文件夹狠狠扔到刑澜脸上,沉声道,“为什么不签?”
文件夹锋利的边缘不小心刮到了alpha的脸,顿时间一道红痕赫然出现在脸颊上,刑澜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动,只是掀开眼皮,不轻不淡地看了眼他。
两个顶级alpha的对视没有硝烟,却处处充满硝烟的味道。
赵随快被这一幕吓死了,连忙进来将两人隔开,苦口婆心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俩都把信息素收一收,这是在医院,不是在自己家!”
刑澜很不屑地嗤笑了声,他将文件夹扔到桌子上,也不理尤一瞿那近乎要喷火的眼神,自顾自地说,“就为了一个离婚协议,大清早就来找人麻烦,尤一瞿,你无不无聊?”
这些天赵随和他说了一些曾经的事,当然也包括他和尤一瞿为了晏慈相互看不顺眼的事。
怪不得第一眼见这个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时时刻刻都有种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除掉的感觉。
原来是情敌。
刑澜无视赵随苦苦劝阻的目光,淡声道,“他都是一个死人了,这个协议我签还是不签有意思吗?”
“你说谁是死人?!”尤一瞿猛地拽住他的领子,眼睛赤红,目光可怕到像是要将他的肉一刀一刀剜下来。
刑澜目光毫无波澜,就连被他扯衣领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这幅模样让尤一瞿怒火不断飙升,他死死瞪着男人,一字一句,咬紧牙关说,“他没有死!他也不可能死!”
“只要你签了离婚协议,他肯定就会回来的!”
刑澜冷哼一声,用力扯开他的手,整理衣领自顾自地说,“自欺欺人。”
那场火灾那么大,一个怀着身孕的beta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而且就算活下来了,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出现。
刑澜不以为然地看着面前怒不可竭的男人,半个月前他正在医院修养之时,突然听到了自己别墅发生火灾的消息。
消息是赵随告诉他的,对方言简意赅,只说是一场意外,但刑澜当时看到他支支吾吾的模样,顿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最后,在他危险猜忌的眼神下,赵随才说那场大火之后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不见了,而且不排除葬身火海的可能性。
他的妻子?
刑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脑中突然一阵刺痛。
这感觉和那天尤一瞿冲进来问他舟眠这个人是谁一样让他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他忍着那股刺痛向赵随询问舟眠的事,但得到的只是alpha模棱两可的回答。
赵随存了点自己的私心,没有和他说全部,只是说刑澜很不喜欢舟眠,又把舟眠和其他男人私奔的事添油加醋着重说了一番。
总之刑澜整个人听下来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不安于室,水性杨花。
他更加认为刚才下意识的刺痛就是错觉,毕竟自己这么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会心疼这种不知廉耻的人。
刑澜傲慢自大,就算失忆身上也带着那股子毫不掩饰的自负。对他来说,一切不是有利于自己的那都是浪费时间的事,所以他根本没把尤一瞿的质问放在心上。
而尤一瞿听着他那句“自欺欺人”,眼底倏地通红。
像他们这种身世的alpha本该不能哭,尤一瞿却扯了扯嘴角,绷紧的嘴部肌肉努力想要将哭腔压下去,但声音还是哽咽了几分。
“自欺欺人?刑澜,你有什么脸说这句话?”
他为了舟眠抱不平,更是在叱骂那个曾经只知道逃避的自己。
“如果不是你,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你失忆了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可他呢?!明明是你说过会一辈子对他好!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关起来不让他出去,现在他下落不明还在那冷嘲热讽,我看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关起来。
不让出去。
这是刑澜从赵随那里从未听到的版本,alpha轻轻瞥了眼身旁心虚的人,赵随蓦地移开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其他地方。
“我该不该死由不得你来说。”刑澜收回目光,好笑道,“倒是你,怎么说死的是我老婆又不是你老婆,你现在来我这里闹算什么事?”
他仿佛没看到尤一瞿嗜血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说,“难不成那个人也背着我和你搞上了,你现在对他魂不守舍……”
“砰!”
带着劲风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鼻梁上,刑澜挨了一拳,眼镜都被打掉了,缺了半个腿的眼镜落到地上,他摸着火辣辣的脸,表情木了一瞬,紧接着,刑澜阴森森笑了声。
“你他妈是想和他一起死?”
他抬头,眼中透着数不尽的危险和阴鸷,直直盯着面前的alpha。
尤一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现在下落不明,你居然还在污蔑他!”
“刑澜,你就是个畜生!”
刑澜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我是畜生,那你口中的那个他又是谁?”
趁尤一瞿怔愣,男人猛地起身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力道不减反增,狠狠地将尤一瞿打偏过去,权当是还他刚才的那拳。
“犯病就去精神病院,我这里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一点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尤一瞿双眼赤红,说着想要继续上前,这时,一直沉默的赵随却突然拦在他身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事都好好说!”
赵随连忙拦住尤一瞿的身体,又自顾自地将他往后推,“今天都累了就不说了,明天!等明儿个有空我们再慢慢谈好吧!”
尤一瞿还想说什么,赵随就忙不迭将他推出房门。
两个人走后果然清净了不少,刑澜靠在床上,透过观察窗看到了赵随正在安抚尤一瞿,而尤一瞿怒色难掩,整个人都处于暴怒之中。
看着看着,alpha突然轻笑一声。
也不知是在笑赵随还是在笑尤一瞿,他目光悠悠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顿了几秒,刑澜伸手拿起文件夹,慢慢打开。
打开的那瞬间,一本通红的结婚证突然掉落下来。
看着那本鲜艳到几乎刺人的红本子,刑澜低头,默默将其打开。
一张双人的一寸小照片出现的眼前,看着照片里面无表情却难掩精致漂亮的人,Alpha嘴角的笑容突然僵住。
无数零碎的记忆自深处涌出,明明还是不记得,他却忽然眼眶湿润。
无尽的酸楚从未如此浓烈地席卷整颗心脏,刑澜怔怔掀开眼眸,一滴泪悄然落下。
照片里的这个人叫舟眠。
——也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