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舟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得这么自私自利,嫉妒虚伪。
他眼睁睁看着秦西浦和那个冠以自己之名的少年嬉笑打骂,互诉衷肠。这幅画面刺眼无比,可当舟眠想要阻拦的时候,伸出手又看到自己半透明的手臂。
明明和秦西浦离得那么近,他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窥探别人幸福生活的可怜鬼。
但这本该是他的生活。
他的笑,他的爱,他的目光,从来就只属于自己,凭什么那个人说抢就抢。
舟眠不服,甚至滋生出一种想要将外来者狠狠撕碎的冲动。
哪怕他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但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无法醒来,每天还要忍受自己的爱人和别人眉来眼去,他不是圣人,也无法保持淡定。
那天放学后,时间不再变化,这个世界停留在了舟眠高中这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也是秦西浦改变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舟眠依旧保持着灵魂体的状态默默跟在他们后面,他还是习惯性地走在秦西浦身旁,只是每次在那个“舟眠”要去牵男人手的时候舟眠都会下意识皱眉,强硬地拽住秦西浦的衣服不让他牵。
奇怪的是,秦西浦理应感觉不到舟眠的存在,但每次他拉拽衣服的时候,男人都会莫名其妙地顿一下。
微妙的反应没能逃得过“舟眠”的眼睛,他睁着眼睛不解地看着秦西浦,“哥哥,你怎么又开始发呆了?”
少年清脆的声音唤回了秦西浦的神志,秦西浦眨了眨眼,眼中有些茫然。
“有没有觉得总有人在我们旁边说话?”
舟眠倏然抬眸,他绕到秦西浦身前,瞳孔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朝他伸手,在眼前挥了几下。
“没有啊,哥哥你最近怎么总是神神叨叨的。”少年不悦地瘪着嘴,“而且这几天我喊你你都不应我。”
“舟眠”生气地甩开他,一个人沿着路边向前走。
舟眠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他以前有这么容易生气吗,冒牌货果然是冒牌货,舟眠心想,对方破绽百出,秦西浦应该不至于看不出这个人不是他吧。
这么想着,身旁刮过一阵风,他定睛一看,男人大步流星追上“舟眠”,然后自然牵起对方的手,好声好气地向他赔罪。
舟眠脸色一怔,他咬了咬牙,二话不说硬插到二人中间,不管秦西浦能不能听见,大声地骂他,“你是不是蠢,怎么就认不出他不是我!”
他的气急败坏和男人温柔的笑意形成鲜明对比,舟眠挡在那个人中间,本来还可以催眠这个笑容是给他的。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一点一点啃食着他的心脏,就算怎样迷惑自己,也改变不了本该属于他的秦西浦正在对别人讨好殷勤。
舟眠心脏疼得几乎要揪成一团,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委屈得不行,声音嘶哑竭力,“秦西浦你这个大笨蛋!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如果喜欢……怎么可能到现在都认不出我……”他慢慢蹲下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只抵抗所有人所有事的小刺猬。
少年的嘶喊声在他自己听来是非常响亮的,但秦西浦却只能感觉迎面扑来一阵风。
带着艰涩微凉的水汽,冰得他心头一震。
“我听见了。”他冷不丁出声,语气无比笃定。
两个舟眠同时看向他,真的那个紧紧抿着唇,看起来万分紧张。
假的那个却歪头,问他,“你听见什么了?”
“有人在哭。”
秦西浦具体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极了一个伤心的少年在哭。
“噗嗤。”果然,他刚说完,“舟眠”便没忍住笑了出来。
“哥哥你肯定幻听了。”对方挽住他的手,又开始撒娇,“好了好了,我们快回家吧,我有点饿了。”
秦西浦被他拖着往前走,少年速度飞快像是真的饿了等不及,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刚才站的那个地方,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秦西浦还是有种强烈的直觉。
有人在注视着他们。
“哥哥!快走啦!”
他在少年的催促声中慢慢回头,只是比起刚才,这次秦西浦的眼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往后几天,这种感觉如影随形,一度让秦西浦认为自己是不是得妄想症了。
不然为什么总是能听到有个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有时还会伤心地哭泣。
他曾将这件事告诉“舟眠”,但一向好奇的少年听完却沉默许久,而后等他再提起时却只是笑着敷衍一句“你肯定听错了。”
但真的是他听错了吗。
秦西浦不知道,但就算有,他也无从证明。
他只能在偶尔那么一瞬间察觉到这股特别的存在,有时候是做饭,有时候是工作,就像是从自己体内分割出的一部分,亲密的依附着他,时不时还会做些小动作强烈证明自己的存在。
秦西浦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渐渐地,他居然开始习惯对方的注视。
*
舟眠仿佛被001遗忘在了这个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他居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整整一年。
看着秦西浦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着实让他难受,舟眠不知道在另个世界里,秦西浦也是不是像他这样,守着昏睡的自己煎熬地渡过漫长的日夜。
白驹过隙,光阴穿梭,这个世界很快就来到了他被断腿,秦西浦下定决心扭转局面的节点。
舟眠静静等待着这一天,尽管脑海中的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他还是要自虐地再次经历当时的痛苦。
一切都顺着剧情而展开,收债的地头蛇们闯进他们的家,秦西浦拼尽全力却被几个人合伙压制住,而“舟眠”,那个顶替他的冒牌货,在几声不成调的“哥哥”中蓦然被打断了双腿。
粗重的棍子挨到皮肉上发出沉重胆寒的声音,那一刻,舟眠的双腿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这到底痛彻心扉的滋味。
他们将温馨的小屋砸得支离破碎后扬长而去,恍如一阵狂风过境,舟眠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秦西浦和那个“舟眠”紧紧抱在一起。
一根红线穿过二人的胸膛,从这一刻起舟眠就知道了,他们往后的命运便如这紧密缠绕的丝线深入骨髓,难以分割。
但舟眠也曾想过,如果没有这次的事,秦西浦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他一直觉得对方对他好,除了亲情,更多的是后悔和自责,假如那个晚上他们相安无事,或许一切都会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他会顺利考上大学,而秦西浦在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后也会寻找到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爱人。
这个结果平淡却又残酷,舟眠几乎不敢去设想。
他轻轻抚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膝盖,原来那里,是一条长长的丑陋的疤痕。
它总是在提醒舟眠秦西浦的愧疚和自责代表着什么。
那怕男人拼命想要和他撇清关系,他们的感情也会像这条伤疤一样,永远见不得光,丑陋且肮脏。
时至今日,疼痛早已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舟眠庆幸自己为他断了一双腿。
虽然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秦西浦依旧牢牢被自己掌握在手心。
他要的就是秦西浦的愧疚。
磅礴的大雨掩盖住二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舟眠就坐在角落里旁观他们的陨落。一晚伤痛的洗涤后,秦西浦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不苟言笑,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庞上现在一有些表情就成了稀罕事,他没日没夜地奔波筹划,日渐消瘦的脸庞上镶着一双漆黑低沉的眼睛,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心思。
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拿着一叠报表打开家门,迎面抱住躺在沙发上小憩的“舟眠”。
“我们成功了。”他的声音颤抖不已,“眠眠,我做到了。”
他和少年面面相觑,几秒后突然泪流满面,紧紧抱在一块。
没人知道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了什么。
但打破常理的舟眠,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此刻却没有看他们。
舟眠盯着窗外灿烂的阳光,突然感慨道,“要结束了。”
只是不经意的感叹,他转过头,却蓦地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秦西浦在看着他。
他抱着那个冒牌货,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舟眠身上。
“我成功了。”
舟眠怔愣,他朝秦西浦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无比沉重的意味。
指腹落在男人那双冷冽的眉眼上,他沉声道,“你能,看得见我?”
这一刻,落在秦西浦耳边的风声终于成了一道清亮而又清晰的人声。
和他想象中的声音一般无二,秦西浦抬眼朝他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你。”
他的目光划过舟眠惊愕的双眼,二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秦西浦怀里的“假舟眠”突然化为细沙飘散。
舟眠脱力倒在秦西浦怀中,一抬头,一个温柔的吻便落在他的唇上。
秦西浦仿佛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他早就认出来舟眠了。
因为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就算不用眼睛看,心也会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