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逼仄的地下室里没有窗户, 也没有卫生间。
除了一张单人床,屋子里只有一个电磁炉搭成的厨房和不锈钢架子套块布搭起来的衣柜,折叠的小桌子收在水池边, 只有吃饭和写作业的时候会打开。
地下室的电功率不高, 晚上经常停电。水管就在床头,哗啦啦的水声吵得人难以入睡。
他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只是他的母亲不常来。
母亲很少留宿, 但她每一次的到来都像是在告诫自己, 他现在还见不得光。
她说她在争取了, 为了他们的未来。她说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住进大房子里, 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 有家。
可地下室停电之后真的很黑,他一个人盖着发硬的被子蜷缩成一团。
他不缺衣服穿,母亲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看的衣服还告诉他一定要穿着去上学。
那个时候,除了巷子口卖早餐的阿婆,没人在乎他的成绩。考试得了满分,阿婆就会送他两个包子,一个肉包子,一个豆沙的。
鲜肉包子是阿婆和她的丈夫每天起早自己包的,一口下去肉汁四溢;豆沙包好大一个,很甜。
除了阿婆以外,好成绩没有再让他得到别人的青睐,老师以为他孤僻, 同学认为他高傲。
其实都不是,只有靳则序自己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穿着昂贵的衣服走在校园,书包里却只有一个馒头。
一个馒头,是他接下来两天的午饭。
但小孩子不懂那些成年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或许母亲真的很忙,小所以他依旧每天期待。
期待晚上放学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能笑着迎接他,然后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吃完饭,等他做完作业再一起去散步,巷子里的桂花很香。
可靳则序所期待的从来没有发生过。
正如白慧荷所说,七年时间,太久了。
她说,苦尽甘来。
离开那间地下室,靳则序决心忘记一切,殊不知过不了几年,年少的自己将被关进另一间黑暗的‘地下室’里。
不见天日。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楚衿身上更甚。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靳则序稍稍垂眸,往前挪一点,一个吻就能落在楚衿高挺的鼻梁上。
“你想要我给你一个怎样的理由?楚衿,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满意?”
靳则序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会让楚衿满意,他都不在乎,何来满不满意之说?
但靳则序将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一句话碎成一块块,能让靳大少爷拼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说不管留下孩子的理由千万,打掉孩子的理由也有许多,但这些理由都和自己无关。
所以他有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并且让他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原因不是因为讨厌自己!
靳则序:“楚衿,你说了那么多,最后的意思不就是与我无关吗?既然与我无关又何必在意的我的理由?”
楚衿神色严肃,一句重复了许多次的话再次说了出来。
“孩子不是你的。”
靳则序一时间无语笑了,他不明白自己都说的那样清楚了,为什么?为什么楚衿还是要将这个孩子和他撇清关系。
他特么和谁上了床自己会分辨不出来吗?
“楚衿,我特么脑子抽了和你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废话。”靳则序压下心口涌上来的怒火,一步步,逼着楚衿后退。
“我要这个孩子,用不着你心甘情愿。”他沉声道。
后背抵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上,楚衿退无可退,他垂眸和靳则序的视线错开,楚衿看见靳则序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臂上已是青筋暴起。
楚衿抬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理由呢?”
“理由?”靳则序一声冷嗤,“行,你要理由是吧…理由就是特么没有理由!老子就要这个孩子,够清楚了么?”
“……”
爆发之后的空旷的洗手间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楚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平淡道:“嗯,清楚了,回去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是这样憋屈。
偏偏楚衿怀着孩子,靳则序就算再生气也拿他没办法。
靳则序低声骂了句脏的,狭长的眉眼牢牢盯着楚衿的背影,见他没有转身的意思,靳则序眯了眯眼睛,抬脚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得亏靳则序和楚衿回来了,不然这么长时间,年意差点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偷摸溜了。
楚衿坐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后面跟一个脸色铁青的靳大少爷。
年意看了眼就知道,得了,又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她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一个想要孩子,一个不想要。
无解。
除非一方妥协。
但根据她对靳则序的了解,靳大少爷从来不是会妥协的人。至于楚衿?看起来也不像。
谁把两头倔驴拴一棵树上去了?
年意默默翻了个白眼,和两位倔驴说了一遍检查结果。
“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楚衿你有点偏瘦了,有点贫血。“年意说,“等会儿我给你开点叶酸。”
“好……”
靳则序拧了拧眉,说:“年意姐,他最近吐得挺严重的,有什么办法缓解,吃下去吐出来,不瘦才怪。”
年意对此也束手无策:“没有办法,少吃多餐吧,找点他爱吃的东西,能吃下去就行。”
靳则序絮絮叨叨问了一堆问题,年意本着医生尽职尽责的态度都耐心回答他了,否则,年意真的会嫌烦把人给撵出去。
楚衿没管靳则序问的什么问题,他拿着检查报告往下看,没有察觉到年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一直到靳则序噤声,年意才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年意和楚衿并不熟悉,她不确定楚衿是不是能看懂,“楚先生,你也是学医的吗?”
楚衿闻言,拿着报告单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看过一些孕产方面的专业书籍。”
年意恍然:“哦,这样啊。”
“……嗯”
靳则序和楚衿没有在年意的办公室久留,拿了药之后,两人之间明显还别别扭扭的,年意见状便出言缓和,让靳则序去开车,自己则在楼下陪楚衿等到。
她想,或许这俩倔驴都要空间好好冷静地思考一下。
靳则序能想到什么年意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楚衿看起来情绪非常稳定。
想起靳则序在走廊上低声嘱咐自己千万不要让楚衿一个人离开,年意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年意一向有分寸,这件事情轮不到自己多嘴。
总之,如果楚衿真的下定决定找到她说不要这个孩子,年意会尊重他的意愿。
医院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楚衿看着他们从自己身旁路过,或担忧焦急,或忐忑恐惧,在检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身体上的任何不适都会因为恐惧变得无比清晰。
楚衿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且目前,现状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其实就算无法控制也没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
“楚先生,在想什么?”身侧,年意突然说,“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呢?”
在想什么?在想自己逃跑之后为什么要学医。
“没什么。”楚衿顿了顿,“可以。”
“我扫你。”年意说。
楚衿打开软件的名片二维码将手机递过去。
两人加上好友,年意打开楚衿的头像,是一只团在沙发上的小白猫,小猫的脸埋进沙发里,翘起两只耳朵,可可爱爱,像一只大白汤圆。
年意接着点开楚衿朋友圈。
空白一片。
好吧,她该想到的。
“这个靳则序也太慢了。”年意忍不住吐槽。
正说着,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上下来的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身材高挺,沉稳内敛,男人抬头,楚衿看清楚他的脸,顿时瞳孔震颤。
身侧年意看了眼时间,她等会儿还有个手术,便打算打个电话催一下靳则序。
不曾想,这边电话还没接通,身旁的楚衿突然往前走去。
楚衿害怕自己是因为沉郁的天气眼花了。
男人手里拿着伞,往树下的垃圾桶走去。
楚衿以为他要离开,于是,在年意震惊的目光中,楚衿一把扯住了男人的手腕。
不远处,一辆黑色卡宴缓缓停了下来。
楚衿盯着这张熟悉的脸怔了许久。
面前的男人并未苛责,反而耐心询问道:“先生,有事吗?”
陌生的声音让楚衿一下子回过神。
“抱歉,我认错人了。”
男人脸上诧异和了然的神色一闪而过,“这样啊,没关系。”
“看来那个人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
楚衿:“嗯?”
男人轻笑了一声:“所以现在能松手了吗?”
楚衿反应过来松开手,“……抱歉,您长的和我很久前的一个朋友很像,抱歉,打扰您了。”
“没关系。”
年意手里的电话接通了却没人说话,她呆呆地喊了声,“喂。”
“靳则序,你在哪儿呢?”
年意心中祈祷,千万别在医院门口啊。
“……医院门口。”
完了!
黑色卡宴的驾驶室里,靳则序不动声色握紧了方向盘,阴沉的目光在楚衿和那个陌生男人身上留恋,眸色沉沉,幽暗危险。
天空中又飘起小雨,靳则序拿着伞下车。
细雨蒙蒙,熟悉的黑伞下是靳则序站在车旁,戏谑地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楚衿。”
作者有话说:
更~
没错,又熬夜了,不要学我!
一些个人物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