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还是责任, 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难解。
无疑,裴聿对“池玥”这个符号所包含的几乎所有元素, 都生理性地被其吸引。
从眼睫到舌尖, 从乱发到腰间,从气息到声线。他还知道将这具单薄身体拥入怀中之后, 看似柔弱的人儿能迸发出多鲜甜的热烈。
最无可压抑的一次,玥玥仅用一个眼神的上挑,一声轻呼,便可让他从人类沦为野兽。
说是恋爱, 有的人可能金婚亦如一日平淡如水;有人一生都是火与冰无法交融;他与玥玥幸运在连呼吸和心跳都同频。
这是上一世,他与玥玥的部分。
可玥玥死了,死因与年轻时做事荒唐的自己不无关系。
所以当五年前回到这件荒唐事起点的他, 对于这名还未成为玥玥的池玥,是责任。
包括把他合理送回生父身边且保证他的应有地位;保护池玥于豪门竞争中安然无恙,是责任;救他于火灾, 是责任;让他父亲肯定、让母亲赞同,是责任。
可是在池玥在自己床上, 卷着像上一世的被子安然入睡的那一晚, 爱意与希翼在他裴聿心里重新萌了芽。
爱情是需要反馈的, 他当然想得到所爱之人的反馈。
为此他可以用他的自身的条件, 用手段,用计谋, 用信息差。
理智上他知道须分清前世玥玥与现世池玥, 对于现世爱人才公平。
但情感上他真的分得清吗?
作为神经学科专业人士,他比谁都清楚:
人类情感记忆的本质,是大脑神经元对特定刺激模式形成的深刻链接。当旧有的链接未被新的体验覆盖或削弱, 大脑便会顽固地沿着熟悉的路径产生反应。
通俗地举例,这就像与前任A刻骨铭心地爱过之后,迅速结识了B。当与B重演那些与A共度的快乐瞬间,并在极致的欢愉中脱口喊出A的名字——
这不仅是道德层面的瑕疵,更是大脑神经一种可悲的“路径依赖”。
若是AB两个不同的人,还能被新的感官刺激覆盖;而如今,令他心动的池玥的每一个生理性符号,都与前世别无二致。
他没有能力完全分辨。
他没资格发誓——“对你的爱没有掺杂前世光阴”。
周五中午。
在小赵还有权哥等人陪同下,池玥来到深南湾的滨海公园处,而裴聿早就站在搭好的户外天幕下等待。
一见面,池玥便扬起刚才把玩许久的明信片:“刚收到的,原来大反派还真给我寄了,算你吧。”
又说:“为什么是手绘啊,旅游明信片不都是那些地方的标志风景照片吗?”
裴聿给他倒上茶水,又递过刚烤好的鸡翅。
“哇,好香啊,那我不客气了。”
“擦手。”
“就你这医生穷讲究。”
看着池玥吃得开心,裴聿的目光却不经意落在这张明信片上。
当然有别的明信片,比如他寄出给别人的,是湛蓝的湖水,是古典的木屋,是著名的灯塔,是阿尔卑斯的倒影。
给池玥的,他专门选了手绘。
因为他想下次带池玥一起分享当时的震撼。
却发现自己早已经历过首次震撼,可能无法再被震撼一次。
同样不敢确定的是,与现世的池玥最终能达到爱意的浓烈,是否真能覆盖前世的印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边的风和地上的虫。
等到池玥吃饱。
裴聿才开口:“小玥少爷,我可能要去德国工作几年时间。”
他若没听到池玥的不安和不愿,他还能勇敢对自己说“终有一天”;但他听到了池玥的抗拒与恐惧,再逼近今生的池玥,就是他不道德了。
池玥抬起头:“又去德国?为什么呀?”
“科研工作。”
“我说你家医院就你一个人么,怎么啥事都是你?”
裴聿笑笑,不置可否。
池玥打了个嗝儿:“哦。那这次去多久?”
看向他的目光亮晶晶的,像毫无防备的鹿。
让裴聿一时不敢说得更久:“一、两年。”
“好啊!去吧。”池玥眉眼弯弯,“要有时间我也飞过去找你玩,和你再去这个博登湖呗。你去哪个城市?还是慕尼黑?”
“可我很忙,”裴聿想了想,“未必有时间陪你闲逛。”
池玥:“有没搞错,朋友过来你都不接待,知道什么叫友谊之光吗?挤也得挤出时间,你平时周末也得多去走走,朋友来了才好带他们去吃地道的……”
裴聿打断他:“小玥少爷,记得我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有需要,我随时回来。这是我承诺江总的,一定要把你照顾好。”
池玥:“安啦,你离得太远,我爸会给我找别人的。啧,说得你好像是唯一的选择一样。哎为什么一定要找个人来看着我?我是成精了还是降智了?”
裴聿点点头,也是。
看着池玥擦干净手,高高兴兴拿起手机。
不知是不是发送了信息,反正他口袋里那台登录了猫帽微信号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震动到第三次时,为了池玥不被别的人欺骗也好,为了他不要再发送而暴露账号也好,裴聿提醒:
“小玥少爷,网络有风险,别轻易跟人奔现。”
池玥脱口而出:“你都走了我奔啥现啊。”
却听见几步外伺候着的小赵“噗哧”一声笑场。
池玥:“赵哥,你笑啥?”
见主子还打算捂着这马甲,小赵连忙说嘴抽筋了。
池玥这才反应过来——
等下,这句话不是告诉大反派,是因为大反派你,要见那人,我才与人奔现的?
四舍五入,他该不会觉得我急于奔现是为了他吧?
想着,小男生便一肚子火:“裴聿我也告诉你,我恋爱剧看多了,你不就想我体验失去你的感觉,以便觉得你很重要呗。
这种手段对于我这个已经有男朋友的人来说,没什么用。
出国而已又不是死了,不就飞个十小时到了么,不用这样套路我。”
裴聿笑笑:“居然被你看穿了,怎么办?”
很好,会坚信自己的定义是成长的开始。那他没什么不放心了。
池玥轻撇嘴角,看你怎么办。
裴聿又重重叹口气:“想着大佬说不定会让人去查,我是不是真打算走,我演戏演全套,把调职申请啥的都提交上集团,和研究所领导也都说了。”
池玥终于确信他不是在套路,突然就感到天边的风太热,地上的虫真丑。
裴聿克制住自己伸手爱抚他的冲动:“小玥少爷真的很棒。请你记得坚信你自己所思所想。还有,也请记得我承诺过的,你一旦有需要,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行啦行啦,地球70亿人,少了你不转似的。”池玥挥挥手,“啥时候去?”
“一周内。”
“好的,不送,拜拜!时间差不多,今天下午战队还有得忙呢,我先回去了。”
池玥一行人走了之后,裴聿才摸出手机。
大池:「兄弟,谢了啊,那事不用麻烦你了」
「一得到消息就马上和你说,你周末自由咯。就当是请你吃顿饭,收下[转账]」
「那人最后没看上我,哈哈!」
「反正,我也自由了」
猫冇毛帽:「谢谢」
谢谢你再次来过我身边。
*
第三天是春季季后赛最后一天,ZERO夺得亚军。
连着几天庆功,宣传,Zero池总的美帅还是随着高清照片流了出去。
且当时他是穿戴着很有科技感的、定制了半年的极轻巧外骨骼,与队员们一同出现。
虽然实际上他也走不几步,且被与之合照的人一左一右扶着,才能一直站到合影结束。
即便当年只是后卫,清瘦的前篮球少年依然鹤立鸡群;即使戴着口罩只露半张脸,撕漫感也足够惊艳Z世代圈子。
也即电竞动漫的主力消费群体。
而所有相关企业的管理层,当然知道真正的稀缺性在哪——在于江总的面子。人江氏小太子亲自下场“吆喝”,只要稍高于平均线多少也得支持一下,且还是亚军队呢。
于是战队或队员个人的代言纷纷而至。
有这位阔少老板,除了大赛奖金,人人拿提成拿绩效拿到手软。
服不服管?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池玥能装。深知很多得益于爸爸的面子,装也得装得乖巧些,看品牌对接来的是什么级别,对对方高管谦虚得很。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老爸那么厉害,才可以歇吧?
总比爸爸不放心,要找人守着他才好。
忙碌到下个周日,池玥终于累得病倒。
从那天夜里回到凤凰山不久,刚穿上外骨骼想锻炼,就头晕心悸,吃药躺下也没怎么好转。
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的同时,才想起似乎有个人一个星期前说走,不知走了没。
若他没撒谎说有男朋友,而是直接告诉裴聿他害怕成为替身,裴聿会不会耐心些告诉他,其实两人没那么像。
头脑逐渐发晕之际,对给他打点滴的高医生笑着说:“老高,都说了我才没那么大魅力……德国而已,又不是德玛西亚,坐个飞机就到了……难道我不可以去找他么?”
高医生轻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入睡。第二天上午看他低烧一直不退,只好迅速把他送到裴氏的医院。
*
裴聿已在上一周交接完所有工作,也向江定邦说明了情况,并保证一定会诚心关照小玥少爷。
江定邦回了个[笑脸],与翻白眼无异。
从郑珉口中他当然知道Zero战队的事务繁忙。但他更想知道池玥本人情况如何。哦豁,小赵的微信再次被权哥拉黑。
猫帽用处也不大。「大池,怎么最近都没上线」
池玥前几天回复过「最近现生比较忙,迟几天找你」
也是,哪个豪门会随便向不知名网友透露真身。
而周日晚上再发过去时,池玥没再回复。
周一裴聿最后一次到集团总部开会。顺便也是与董事会的叔伯暂时道别。
去德国这事,他父亲还没说什么,母亲季小琳已经整整一周不理睬他,毕竟他还有个表哥和堂弟,也都在不断晋升。医学世家自带卷字。
他刚刚离开会议室,赶紧掏出刚才就震动了几次的手机,想着会不会是池玥终于给猫帽回信息。
不是这一台。只是他平时自用的响了。
失望很快剧变为心慌——不远处的高奢私密分院行政科的人悄悄告知:“江氏大少爷因低烧伴心率不齐,刚刚入院。”
他怎么了?
从集团总部观光电梯往外望去,只隔了一条马路的高奢休养院,浅石灰色大楼的一角在高大绿植中若隐若现。
裴聿甚至忽略了所有人向他打招呼、也等不及在密集的地下停车场发动车子、又在那边另找停车位。离开集团一楼大堂,就飞奔起来。
他冲过马路时,一辆刚从地下车库冲上来的小车刹车不及。
——据上一年度官方统计,本市共发生2,312起道路交通伤亡事故。
*
池玥入院一天一夜,退了烧,总算在周二中午有点精神。
权哥想给他喂粥,他也推开要自己吃,边吃边和妈妈打视频,并再次阻止她过来烦着。
“都说不严重,我多大了,您别老跟着我。”
可视频不远处传来吵杂人声。
“我爸怎么了?”听语气就知道,老爸手下又有人闯祸。
“不知是哪个项目,之前进展良好,好像挺突然就被相关部门叫停开发。”池茉轻叹口气。
“奶奶不会又说与我有关吧?哎我不舒服您俩没告诉她吧?”
“好好养病,你别想太多。”
江定邦进入视频时,脸还黑着。看到儿子病情好转才总算缓和些,“你既能自己吃东西,爸知道的也不瞒你。”
见老爸的神情严肃,知他除非天塌人亡都不改色。
池玥有点出神,故而也没听清老爸后半句说的什么,“小裴……车祸……同一家医院……”
什么车祸?
“知道了。”池玥甚至没说拜拜。
很快从高医生口中得知裴聿昨日遭受车祸,现在还在ICU。
裴聿是他的法定伴侣,他应该去看看。
原来人没了办法时真的会笑。
比如再靠近也隔着厚厚的玻璃,看见里面床上白色被单盖着的身影,明明是裴聿的脸,却了无生气。
裴聿是他的法定伴侣,而他这病患竟不能进内室探望。
想起十天前对裴聿说的“出国而已又不是死了”,他以后再也不乱说话,管住自己的嘴。
要他体验失去一下才懂珍惜?好吧,他认输。
认输的人就要说真话。
“裴聿,我是……玥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