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刚把董事长夫人季小琳, 也即裴聿妈送下楼。说到医护,自家医院哪用得着夫人多一句话,自然都小心伺候着。
转眼就见江氏大少爷来了, 似乎身体有所好转, 居然双手扒拉着单人特护病房内外分隔的玻璃,脸紧贴着、像要把头钻进去那样。
与权哥点点头, 小赵停在池玥三步外:“小玥少爷,您来……”
“赵哥,你最好快点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赵正要告诉他, 自己听说的车祸过程。
池玥倏地转过头,平时一双灵动眼睛变得凶狠血红:“你怎么能让你家主子变成这样!”
小赵吓了一跳,又纠结着想说自己是个跑腿的也即生活助理, 而不是安保。
池玥环视病房,指着里面的医护:
“你看,这医院, 整个南方资产最雄厚的医疗集团,都是你家的。他活蹦乱跳, 都能开个证明说他死了。”
小赵:这离谱了, 虽然我不是医生, 也知死亡证明是法律文件。
高医生劝着自家少爷:“裴公子是伤了, 但也没生命危险,昨天他还强撑着来看了你。”
小赵也帮着劝说, 毕竟主子肯定不想对方难受:“是, 严格来说,也没伤得太重,就肋骨骨折……”
“你跟我说, 他、不、严、重!”
池玥不知是否只听见“生命危险还撑着来看你”还是什么,可他自己 5 年前就是车祸后渐渐变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职场生存第一要素:顺从。上位者笑,你笑;上位者悲,你不泣至少也得闭嘴。
于是高医生和小赵不约而同闭上了说明情况的嘴。
久病成医,池玥当然知道玻璃里那些仪器是什么,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很快,呼吸次数也很快,血氧又低。
说明现在需要心和肺拼了老命来工作,才能刚刚好让他活着!
你再看看他在吸氧,你再看看从白色被单下伸出来的几条管子,另一端一定固定在他重伤后的身体。
知道遭受了车祸会有多疼痛吗?别人或许不知道,他知道。
即便是假的、或者是假的、宁愿是假的……
他池玥败了。
再爱或再不爱,他不要以后的生命里,没有这个人的痕迹。
哪怕是成为那个幻影——
“裴聿,我是……玥玥。”
愿成为那个人,或者坚信自己就是那人。
他是池玥,也是玥玥,不重要。
只要裴聿与他一起,好好活着。
高医生看他情况不好,忙劝他回病房休息。
沾着滴到手心的泪,他在玻璃上围着裴聿的脸,画了个心形。
池玥回到房后昏昏沉沉,睡过又醒。
梦里,只不知谁一直在耳边说:
“怎么他不来看我?”
“他明明害死你妈,又把你害得这么惨。你还想着他?你怎么对得起你妈!”
“我不见!……想想,也不行吗?”
“来世,不见……不散……”
这人是谁,天真!
人怎么可能有来世,又不是玄幻小说。
第二天池玥又到裴聿房内探视,看到他依然未脱离重症监护状态。
但据小赵转述,主治的胸外科主任估计。明天能让人进去探视。
这消息可让江氏几人感激不尽,因为大少爷回到病房,又愿意吃饭了。
*
小赵也松一口气。
昨晚他进去探视时,跟主子说池玥来看过他,进不来。
裴聿轻轻点了点头。
他暂时也没办法,一个字都不想说,也几乎说不出话。
伤得虽然不轻,但幸好也不至于要命。
ICU里的仪器虽然很多,但专业人士都懂,分为生命监测系统和生命支持系统。
非专业人士最容易被患者身上的那些管子、还有心电监测仪的滴滴声吓到。但其实专业人士知道这只是一种治疗和监测手段。
吸氧面罩只是辅助,让他能相对轻松地完成气体交换。
而真正说到威胁生命,还没当时池玥因游艇火灾而急需使用呼吸机严重。那是生命支持手段,再不支持可能短时间就会要命。
没危及生命,也不纯是幸运二字。
上一世,他经历过家族破产,逃亡蛰伏。最落魄时甚至在隐身于国外贫民区,与小偷强盗为邻——他何尝不是亡命之徒?
当然知道保持身体强健的重要性。
故而今生从 23 岁起一直有练习格斗术。看起来高瘦,但脱衣还真有肌肉和力量。
……当时,裴聿被一台车急速擦身而过,也不知凭着本能翻了几个跟斗,但最后一下,感到侧身还是狠狠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住。
他回过神,只见有个人蹲在身边不停解释:“没想到您突然冲出来。”
这小路正是裴氏集团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多数是员工。这人结结巴巴,又不敢说自己是什么职务。
附近的保安也往这边赶。
他手撑地、慢慢盘腿坐起。
“我赶时间,横穿马路,应该、是我全、责。”一说话就感到胸腔隐约作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硌了一下……池玥!
一撑地站了起来,全身一震一个踉跄,像被大锤狠锤了似的。
直到这时,体感才苏醒过来,左胸处传来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他拼着力气,对周围慌乱的人群重复道:“我赶、时间。”
是他的错,他不该考虑离开池玥。
他应该一直守护池玥,即使对方不回应他的感情。
他不让池玥也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高奢住院部那边人不多,但所有医护都从未见过太子爷这副灰头土脸、还浑身是血的模样。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像被巨大铁钳越夹越紧,视野越来越窄,头脑也越来越难以维持清晰……
江氏几人也不太敢拦住已应激而使用蛮力赶人的他。
终于握上池玥的手。
而对方也发着低烧而神智不清。
根本不知道裴聿已支持不住而跪下、说的“……玥,对不起,可还是忍不住……”
时光无论循环多少次,爱你是我心甘情愿的宿命。
*
医护推来平车,终于把处于休克状态的裴聿送到治疗室。
探查伤势,许是重重地撞到什么硬物,左肋四根肋骨骨折,其中第5、6肋多发性骨折并伴有严重的肺挫伤与血气胸。幸好除此之外主要是肘、臂、膝的擦挫伤。
当晚七点离开手术室,进了ICU。
直到池玥第二天中午,第一次隔玻璃看他。那时他还处于麻醉和镇痛作用下,除了无法清醒,还没多痛苦。
但术后24小时药效过去,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作为医生,裴聿理智清楚深呼吸和咳嗽,是防止肺不张和感染的手段。可每次呼吸,都像被狼牙棒锤一棒,又锐又闷的疼痛。
深知浅快呼吸很耗身体,但不浅就痛、不快就缺氧;就更别说要每隔两小时要坐起、大力咳嗽,简直是要了老命。
几名护士为他翻身右侧卧时,痛得那个酸爽。
生理性地眼泪横流、气若游丝时,裴聿只觉得逊到家了——
毕竟一个男人,要是做了什么英勇无畏的事,躺平一阵子还理直气壮些。
但没看路、被车撞到,据后来小赵转述交警的结论,的确是他承担主要责任。
特别是爱人生病不能关怀爱人,还让池玥不停上来看他;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闭眼装死已是目前最优雅的姿势。
小赵每每进ICU来探望时,都告诉他,江少爷已基本康复,内科的主任都说他可以出院。
但池玥便让把自己转到康复科,屈居有两间独立病房的楼层——噢,这儿全自费的,完全不会进入本国的医保系统,所以他爱住什么类型的病房、爱住到猴年马月,欢迎光临。
并且已让人通知裴氏的董事长夫人,把旁边的病房留给您家大公子。
裴聿暗自呵呵:江氏大少爷但凡提出,以母亲的性子,没把他送到池玥床上就很好了。
两人同时入院的第四天,当主治的胸外主任确认过他可以转出 ICU 时——
裴聿用手连比带划:可能我还挺严重。
主任怀着喜悦和鼓舞,狠狠戳破了他的幻想,再三保证:大公子你恢复得很好,放心!
他才刚刚被送至病房,再次经历过坐起、咳嗽,深呼吸……即使吃过止痛药也痛得死活参半,才终于结束。
可护工还没来得及给他擦身换衣,便听见套间外间响起几人说话声。
他的邻居大喇喇过来窜门了。
还好套间内的帘子是拉上的,裴聿眼一闭,直接从虚弱不堪直达死得不能再死。
护工还说要帮他换衣服,不要,现在他脱件衣服都痛得像剥层皮,真换完衣服他就连喘气都没力。
那不正好?不,装死虽然耗能量,但节奏是自己控制;真的半死不活那就更没脸。
指望护士或护工阻止池玥进房?
呵呵,自从猜出他母亲的态度,他已不抱希望,只有他进不了池玥的家,没有江氏大少爷去不了的地方。
他已经听见有人打开了内间门,有几人靠近时,尽量放轻脚步。
看见他正安然入睡——
选项A,池玥看了两眼,然后赶紧离开。
选项B,池玥握握他的手心,然后赶紧离开。
选项C,池玥从护工手里接过湿巾给他擦了把脸,然后赶紧离开。
选项D,池玥亲他一下,然后赶紧离开。
小赵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小玥少爷,我家主子还在睡觉,您看一眼就回房休息吧。”
裴聿:小赵懂我,不枉我平时待他不薄。
池玥选E——
“所有人,出门口候着。”然后一把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白色被单。
裴聿:……
我只是装死,不是真死。能给留点隐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