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32小时前, 两人还在深南市的高奢公寓时。
裴聿蹲在池玥的轮椅边,微抬头看向这张冷笑着的脸。
“池玥,一, 重生的故事, 在我的记忆里,它是真的。二,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呆在你身边、只是想尽可能靠近你而已。”
池玥撇撇嘴。
裴聿再次低声坦言:“这州的法律我查过,婚姻的有效性当然知道,我并非对这事不上心。只不过想你心甘情愿和我说, ‘我们飞过去确认吧’。”
只可惜90天时间,他一直没有等来这句话,还差点把爱人弄丢。说到后面, 他的声音几乎有点飘。
“行了裴聿,不用废话。时间差不多了。”
“池玥,你要去哪?”
“博登湖。”
“这是暗号?还是……”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别忘了你只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次我饶了你, 没告诉爸爸。若还敢打探我行踪,你与裴家一起死。”
池玥再次没入众位高壮保镖的身形中。
一如三月底, 88天前, 他们上网“领证”的第三天夜晚。
只剩裴聿一人枯坐在窗台。
小赵敲门进来:“主子, 时间差不多了。”
裴聿点点头, 下楼坐进自己车中。
手机里是江定邦的微信:“他们母子已在港城,飞机即将出发。照顾好他们母子。别忘了隐瞒他们的行踪, 谁问, 都不能说。”
深南没有到苏黎世的国际航班,他们往省城的国际机场开去。
问就是重生金手指。
上一世,这个脊髓损伤研究里程碑式的成果发表于现在的三年后。可就在那个春末, 他在苏黎世,玥玥却离开人世。
这一次,从五年前他打完匿名电话给江定邦,转头就关注这项目,相当于拿着答案找路径。
但科研成果不能一蹴而就。医械同行的新材料研发、必要的动物实验、关键的临床数据、严苛的伦理审批,每一步都必须经过。
——总不能对那位商界巨鳄说,请让您的宝贝儿子来做“实验志愿者”吧?
就算池玥没有在年初与他重逢,他也会找到江氏面前。届时他以项目联合合伙人及核心治疗专家的身份,向他们一家呈上一份完整、权威的治疗方案。
他只是想认识池玥,或有可能改作江玥什么的这位前世爱人。然后修复爱人的身体,这是他的使命。
即便在池玥眼中他与别的医生并无两样。
紧赶慢赶,总算比上一世早了三年,他们机构获得准入资格。
但当他再次爱上这个不一样的池玥,真正的难题是那颗紧锁的心,和那具正在被瘫痪拖垮的身体。
池玥没有开口告诉他,自己的不甘、还有这几年的艰难抉择与痛苦经历。
普通人只看到轮椅,可能会认为那只是代步工具。
可那不只是一双腿不能动,是呼吸变得费力,是体温难以自控,是神经信号错误传导引起的突发高血压,是每一次小小的感染都可能拖成一场大病。
是整个身体都在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
看到江氏终于交给他们的池玥的过往病历,裴聿惊心不已。
伤后一年内,池玥在其他机构已尝试过两次细胞疗法。18岁时第二次几乎让他在持续高烧中脏器衰竭。
他几乎消失在裴聿不知道的地方。
而后多年病弱,恶性循环。
可赌上性命换来的,仅仅是右腿肌力微弱的改善,用各种辅具能勉强挪个几步。
这就是大半个月前池玥轻描淡写的,“该治治,该练练”。
而后池玥几乎马上去了米国。因心肺功能太弱,被脑机接口项目评估为高风险,拒之门外。
同在NY,18 岁半的他看着一名19岁出头的前搭档,出现在NBA布鲁克林选秀现场、并被高顺位选中。
再过一年多他又回到日内瓦。病理报告显示他基因的某些点位存在高排异风险,在手术再次无效果、身体也承受不住之后,终于消停了两年。
在裴聿缺席的五年里,池玥比他想象中勇敢,也比他想象中疯狂。
*
裴聿比池玥母子稍晚、今天上午才到达苏黎世。
随即来到这他五年来早已熟悉的医疗科研机构,在自己办公室换上白大褂,再次与团队所有人一起讨论过。一个半月前从慕尼黑到苏黎世,他们便讨论过,由哈德森教授作为主治与主刀,他来负责神经生物电的部分。
下午池玥他们到来,现在老哈教授的团队,在向他们详细解释病情与治疗方案。
目前距上次手术已届两年。如果这次手术能恢复行走能力,他不堪重负的心肺功能也会得到改善,身体状况会越来越好。
换句话说,身体机能每况愈下,能承受外科手术的可能性更低。
可外科手术的风险,不仅是麻醉风险和术中出血,是他高度敏感的免疫系统可能对植入物产生的剧烈排异,是受损脊髓在手术刺激下可能发生的水肿与二次损伤,是他孱弱的心肺能否耐受长时间俯卧体位和麻醉复苏。
裴聿也只敢透过百叶窗看向室内,那个45度角抬头看天花板的男孩,没有参与这中外十数人的双语讨论,像与自己毫无关系那样。
每一个概率落到个人身上,就只有0%或100%,需要很大勇气去承担风险。
他凝视着爱人的双眼里,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团队先离开会议室。不久后陈教授与助手也出了会议室。过了几分钟,连老高和翻译都走出来候着。
裴聿再次隔着玻璃和百叶窗向内望去。
此时池妈妈不知说起什么,把池玥逗着趴在桌子上笑得锤桌。当母亲的顺势也一手托腮,半趴到会议桌上,毫无豪门贵妇的姿态;另一手揉着儿子的头发,还在绘声绘色说着什么。
而在妈妈身边,池玥放飞自我似的傻乐不已。
是让裴聿羡慕不已的亲子关系。
他没有这样让他毫无负担的亲情,从小他在算计中获得赞赏。所以当玥玥给他这样的爱时,他千方百计要保留得更长些。
还是池玥先看到窗外的他,两人的目光像磁石南北极一样,隔着玻璃也断不开。
很快,池茉也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见了他,又亲昵拍拍儿子的肩膀,便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裴聿向她深深点头:“江夫人。”
池茉大笑:“客气啥的,昨天要是见面,你还得喊我一声妈。进去吧!”
果然像池玥之前形容的风格。
裴聿进了门,反手关好,缓缓走到离池玥一步之遥,拉开他左边的椅子坐下。
从他进来,小男生扫过他的白大褂,又聚焦在款式与哈德森团队的一模一样的英文胸牌上,直到对方离自己两步。
才再次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又顺溜拿出手机拨号:“喂老爸是我……我妈没事,你怎么整天就只记得你老婆!哎我被阴湿男鬼缠上了,你怎么就不救救我?”
不知那边江定邦说了什么,这儿子又吼:“行吧你关手机啊,不然等下有人被揍惨了,我怕他又向您告状。”
挂了线,池玥又支着下巴半趴在桌子上,刷了会儿手机。终于受不了半米外灼热的目光,一拍桌子骂道:“你的呼吸很吵啊!”
呼吸系统完全正常的裴聿,只好赶紧屏住鼻子。
见他脖颈僵硬、喉结上下滚动,这下池玥倒是来了兴趣,秀眉一挑:“看你能憋多久。”
医生而已又没什么特异功能,裴聿不到一分钟就宣告放弃,脸都微微充着血。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起码小可爱又笑了。
可是池玥笑不久、似乎又觉得无聊,停了下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就划着轮椅想走。
衣袖却被“阴湿男鬼”修长的手指轻握住。
他甚至懒得挣扎。
良久。
“裴聿,何必呢。”
男人没说话。
池玥继续说:“这次要是没死,我会回去继续干我的大事,也偶尔会召你玩玩的。要是死了……反正你也不知道,就当我活在不允许你接近的地方好了。”
四月份他做过试验,只要江氏死不松口,裴聿见不到他。父亲的禁止、李武的存在,还有周围的人、他安排好还会继续的生意……这些存在,应该能勾勒出他还活在某一处的“幻影”。
“所以,裴聿,你何必再经历一次呢?”
见他一直不说话,池玥也忍不住,向前一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就不能骗自己一次,这个池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来骗你感情的,他该死,他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不行吗?”
裴聿唯一能承诺的,是往后再不放开对方的手:“我骗不了自己不爱你,池玥。我想陪在你身边,无论以怎样的身份。”
又把池玥扶正、尽量坐得舒服,然后向他靠过去。
小男生的泪水,打湿了白大褂的肩头。
裴聿一直轻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他的小可爱当然害怕:
“正如刚才老哈教授跟你解释过的,我们都是医生,不是神。池玥,如果你死了,我和你一起死。”
“哼,这明明是我的台词!”
池玥想起那时,差点以为要失去爱人的茫然与窒息。
裴聿又说:“我们说不定还会重生一次。”
池玥:……时光鸡保证想揍你。
“这次重生到你车祸之前,我当你的司机,天天只接送你一人。看着你获得全国冠军、NBA冠军,然后等你退役,与你登记。”
“哼,我都世界冠军了,怎么会喜欢你这老司机!”
“或者重生到你16岁那年、来深南市打球,记得往看台上望,我在那儿看着你。”
“像这阴湿男鬼样?我一定一球长甩你脸上。”
裴聿终于忍不住笑了:“再或者重生到我6岁、你还在妈妈肚子里。我搬去你那儿,天天守着邻居池阿姨,看她什么时候把你生下来,然后给你泡奶粉,教会你走路、跑跳,看着你戴上红领巾、学会打球、帅气地长大,再抱着你老去。”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还在。
“靠,还给我喂奶,你想当我爹吗?”
“不敢,但想。”
“那你赶紧把前些年毒奶粉的名单背一背,别把我喂成傻子。”
“好。”将近29岁的男人,像个孩子般伸出手指、要与对方拉勾勾:“说好的,不见不散。”
“几岁了你,病得不轻!”
“起码比某人演技好。昨天某人一边吼‘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边眼圈泛红泪汪汪还吸鼻子。”
“我没有流鼻涕!” “呵呵是吗?”……循环N遍。
池玥一回想,被“我刀我自己还顺便刀了个人”蠢哭,气得挥起拳头。
可离裴聿还有3厘米,男人的伤势立即“发作”,趁机倒在他肩头、还偷亲他耳垂。
……两人脸贴着脸,小可爱又戳着他锁骨:“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上飞机?”
“毕竟小玥少爷看多了霸总短剧,我怕你发现我也在飞机上,一怒之下搞事情、让民航返航。”
“法治社会,霸总也要守法!”
“我就不提大佬绑架我的事。”
“你本来就是我的,我绑我的人,不算。”
两人十指紧扣,相视而笑。
时光无论循环多少次,爱你是我心甘情愿的宿命。
可会议室外,三颗脑袋还有一个视频电话,竖得直直。
高医生和阿权一边咬手帕一边抹眼泪:这就是传说中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池茉轻声骂道:“两人吃太饱没事干,搁那儿演什么恋爱偶像剧。你们如此这般……要赶紧的,趁我儿没做手术前。”
视频电话中的江定邦:“老婆主意真好,你们听夫人的。”
高、权:……不愧是亲爹妈!坑儿子第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