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几天才给池玥做完全身检查, 还有好几天才进行手术。
下一日,他们五人两台车,从苏黎世开车、沿着高速公路到达德国巴华利亚。
一开始池玥想了又想, 去约会拖家带口好像有什么不对。
但他夜晚不能自理, 不带权哥他怎么办?
再来漂亮老妈又来道德绑架:“你总不能有了男人就扔下你妈吧?反正到了那儿,我逛我自己的。”带妈好像也应该。
既然都带了两人, 把陪伴他几年的老高独自扔在酒店也……
最后小男生只能:“一起去吧。”
沿途还下了高速、在一个盛产奶酪闻名的小镇,被全奶酪大餐喂得好饱。
断断续续共开了两小时,终于到达博登湖畔的林道古城。
裴聿轻轻拍拍在副驾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池玥,柑橘香草味的小男生, 还带着些许奶香。一个吻轻轻落在池玥的眉间。
奶酪香气也柔和了男人乌木沉香的冷调,池玥被甜醒。随即回了一个甜笑:“早安!”
裴聿抬头看看当头照着的太阳,怀疑池玥是不是忘了, 今天清晨的早安吻、午前的辣条吻、午前加餐的奶酪吻(多种口味的)、再加上现在落满阳光气息的奶香吻……于是决定加强一下印象。
旁边三双闪亮亮的眼睛还要为他们加点盐。蓝天白云,情侣恋爱适宜。
在酒店的多人豪华套房刚放下行李。
池茉:“出去吃午饭。”
儿子看了看时间,快下午四点, 午饭?
正要反对,老妈马上说:“你总不能有了男人就扔下你妈吧?反正到了明天, 我逛我自己的。”
池玥:这句话似曾相识。
老妈还一定要按攻略上说的, 在小巷绕来绕去, 找到下午茶有提供白香肠的餐馆。
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的池玥:“还有人记得路吗?”
裴聿淡定:“手机有导航。”又为爱人垫了一下腰, 毕竟古城区的石板路没那么平整。
两人丝毫没察觉权哥和老高交换了个眼神。
池茉一屁股坐下、点了近两百欧的食物,除了满满一大盘香肠, 还有芝士蛋糕草莓派苹果卷樱桃煎饼和杏挞。
池玥:“老妈你很饿?”
池茉:“我上辈子饿死的。”又加了盘烟熏鱼。
池玥:“幸好两位医生, 你要是肚子不舒服,吃药不行还能剖腹。”
食物上桌后,他俩看见就更饱了。
这餐吧外面对着湖景处有个双人秋千, 不远,与他们那桌只相隔三米。
裴聿便把池玥推过去,小心扶起他放到秋千上。两人坐在那一处边看湖景,边喝着苹果汁,享受了一会儿宁静时光。
又是一个长长的吻,无意中转头——他们的桌子空了。
人呢?
裴聿回去看了一圈,回来对池玥说:“他们还挺能吃啊,把东西全吃完。”
池:“反正我们也不饿。”
裴:“只留下一张账单。”
池:……回去让我妈把餐费吐出来。
裴:“问题来了:怎么回去?”
池:?
裴聿:“他们估计挺好心,把我的背包给拿走了,里面有我的手机、护照和钱。你带钱了吗?”
池玥想都不想:“怎么可能,我一个千亿大少爷,出门还要自己带钱,那我要跟班干嘛?”
“跟班呢?”
跑了。
“手机呢?”
在跟班那儿。
男人无奈地摊摊手。
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池玥乐观地说:“有可能他们回到酒店,才想起我俩丢了。”
裴聿:“是怎么才能让他们忽略两个活人,而好心惦记我的包。”
“没事,我们等他们良心发现。”池玥又淡定地喝了口苹果汁。
然后发现他们没有良心。这张小脸越来越鼓。
见他们没有意向用餐,侍应生问他们是否要结账。
两人:……没钱,能卖萌吗?
池玥后知后觉:“我喜欢看短剧,我妈喜欢看《姐姐去哪鹅》。”
裴聿:品味挺好。
另一位红发白皮肤大妈拿过来一张A4纸,刚想递给他们——
却被池玥“哧”一下、撕掉,揉成团扔到桌子上。大少爷脾气犯了。
那张写着「Küssen」的纸就这么被扔掉。
裴聿连忙向无辜被牵涉的大妈道歉。又低声建议:“这上面写着的估计就是像《姐姐去哪鹅》的任务,不如我们从了他们?”
“不看!不做!不玩!”池玥冷笑,“他们不敢让我有什么危险。”
看懂了意思的裴聿,本想偷袭,却被小可爱一掌挥开。
池玥生了会儿闷气,突然,两眼叮地亮了:“他们肯定在旁边看着。”
裴:想都是。然后呢?
“所以我装得我快不行了。”
如何装?
“我常常喘不上气,如果这时没有药,我会死。”
嗯?
“就在这众目睽睽下,你给我做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裴聿看着他这副想到什么绝世妙招的神情……
可不由裴聿分辩,池玥勾着他的脖子、又咬住他的嘴唇。
从医多年,裴聿没见过有哪位需要人工呼吸的患者,能如此有劲儿向医生索要人工呼吸。
暖暖的,热热的,带着一丝苹果汁的香气,两人的舌尖只有彼此。
耳边响起口哨声和欢呼声,一圈路人,都在为这对年轻男男的勇敢与坦诚鼓起掌。
池玥:他们该不会蠢到以为我们在接吻吧?于是把自己更软绵绵又紧密地贴在裴聿怀里。
然后被告知,已经有人结了账,你们可以走了。
池玥得意洋洋:“说吧,装死果然有效,这时我们只要回到酒店,把我妈揪出来狂喷一顿。”
裴聿默默点头:小可爱喜欢走弯路。我一定不告诉他,德语「Küssen」就是接吻的意思。
这个古城位于湖上一个半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岛上不通汽车,一般游人都靠步行或骑车。池茉刚才一定是故意绕路,习惯了手机导航的他们,在小巷里迷了N次路,“回到酒店喷老妈”的美好愿望宣告破灭。
有个白人小妹妹给他们送来又一张A4纸。
池玥谢过小女孩,再次毫不客气把它揉成团,直接命中几米外的垃圾桶。这次快得裴聿都没看清上面写的整一句话。
“谁要听她指挥,我们玩我们的。”
池玥指指路边的一家蜂蜜与果酱店。美貌和帅气是无国界通行证,即便他们身无分文尝遍了所有试吃品,仍得到店员阿姨的热情欢迎。
又在一家手工蜡烛小店试闻了所有的香氛蜡烛。男人轻声在小可爱耳边:“不够你好闻。”
走着走着,裴聿居然还找到两个月前他住过一晚的家庭旅店,两人与旅店老板娘聊了好一会儿,也无法拒绝她的热情苹果派。
——某个角落,池茉一边画圈圈:《夫夫去哪鹅》不好玩么,枉费老娘精心设(抄)计(袭)了那么多任务。江定邦在电话里哄她:“就是!这傻儿子,明明这么好玩。没事啊老婆,以后我俩自己玩。”
继续沿着主街道玩了好一会儿,轮椅中的池玥打了个颤抖。
裴聿才发现太阳西下,只穿着长袖T恤的小可爱,体温在下降:“我们认输了好吗?”
池玥:“才不要!我就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就不顾我死活。”
裴聿环视:“你等等。”
他跨进旁边一家羊毛制品小店:“我想用这个戒指,换那条蓝色羊绒披肩。”
还透过玻璃,向池玥展示了个轻轻松松的笑容。
就是那一对丢了另一只的对戒,PEI YU & CHI YUE。
反正那一半丢失,他自己这一半存在的意义也不大。虽然他们前几天都刻意不去提及,丢失了池玥那一只意味什么。这世界哪有这什么多玄学。
戒指上有C牌的特殊铭刻,也到了日落时分即将关店,也看到门外坐轮椅的东方男孩衣衫单薄、还被门口的台阶挡着进不了店,胡子灰白的老店主赶紧拿出披肩,收下抵押物并同意他明天来付钱。
池:“你哪来的钱?”
裴:“不用担心。”
用这个大披肩柔柔裹上池玥,皇室蓝羊绒细细的反光衬托下,白皙的脸显得更立体。手也没那么冰。
裴聿又推着他,穿过一条小巷,一直盯着湖边的方形尖顶的曼格高塔作参考,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曼格塔下的湖边找到一张长椅,眼前的湖面是当地地标的雄师与灯塔。
裴聿把池玥从轮椅中扶起、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即将沉入湖中的太阳,那一刹耀眼无比。今天一天的吻,不会少了最后一缕暖阳下的那一个。
“对了,”池玥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样东西,又献宝似的举起,“戒指。你那只呢?”
裴聿定在那里。
见他这样,池玥撅起嘴:“不会吧,你把你那半扔了?我还让李哥发动了江氏深南地产公司所有人,一人一万日薪、一寸一寸地方,花了两天才把它找出来呢!”
裴聿低头认错:“我明天一早马上去把它赎回来。”
哼!池玥一生气、一挥手,戒指就从他手里消失:“你丢一次、我扔一次,公平。”
连湖水都没泛涟漪。
裴聿一把抱住他的腰,另一手顺着他挥出的手臂、握住他的拳:“小可爱,这招你玩过了。”
轻轻一反手,果然戒指正在他手心。
池玥刚嘟起的嘴,又被裴聿吻住。
这一天过得太幸福,哪怕有那么一点小小遗憾。
两人坐了一会。
池玥又说:“就算死了,感觉也没那么害怕。”今天他比前几日在医疗中心做检查时,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
裴聿:“我们一定会治好你,不让你有危险,会让你站起来。”
池玥眉眼弯弯:“你说的,我就信了。”
裴聿:“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我们一起好好活着,朝朝暮暮一同度过。”
“好。”
“回国我们住一起。”
“好吧。”
“答应就不能反悔。”
“我池玥是这么没信用的人?”
两人又紧紧拥在一起,甜蜜得旁若无人。像时光和命运从来没把他们分开过。
不多会儿,他们又让旁边跑过的一对漂亮的花童吸引了注意,这才留意到前面不远处的圣母教堂。
“难不成要举行婚礼?不如我们过去看看。”池玥好奇心大发,让裴聿赶紧把他推过去。
他们追着那对花童、沿着湖边大路跑过去,来到一个开阔的广场。
夕阳早已西下,天空上一片橙红,圣母教堂的哥特钟楼敲响八声,红白玫瑰花瓣铺就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教堂前。
一个经典的教堂婚礼场景。
之后,被幸福袭击了的两人,只觉得像做梦般不真实。
裴聿也想不到,他们这路人甲乙,变婚礼主角两名——
一人被多年好兄弟王守财、郑珉拉到一边换了套深灰色的礼服;而刚才明明闭了店的羊绒店老板,竟然巴巴地把他抵押的戒指送了过来;他又被两位兄弟带到教堂前端的神父面前。
另一人也被权哥、高医生扶着去换了套月白礼服、又穿戴了外骨骼;现在被父母一左一右搀扶着,从红毯另一端,向裴聿一步步走过来。
不说池茉这位当母亲的,而商界大鳄居然专门从国内飞过来。也是,这是他视为掌上明珠的亲儿子的婚礼。
裴聿大概不会知道他嘴边的笑意——
他的爱人好完美,像天使一般。
而常在池玥身边的李武、大伟,大力拍着手掌;是了,他们应该就是为少爷把戒指送来的人。还有小安、阿权和高医生等。
居然还有池玥以前的好队友、现国手张天扬。裴聿刚掠过心头的些许不悦、又很快消失——谁说这人外型与池玥搭配,比自己差远了——他裴聿才是与池玥最配的那个。
他自己的父母妹妹都没来,无所谓,他也没想过与父母分享幸福。
有好兄弟在就好了。此时也已换上正装的郑珉帮他再次整理领结;而已登记了的守财,已婚人士没资格当伴郎,此时与林三叶涛站一起。咦,叶涛怎么穿得有些中东味,难不成直接飞过来?
还有跟他好几年的生活助理小赵、工作上最亲密的几位搭档李强等、在苏黎世医疗中心的老哈教授团队。
在江氏豪门的财富和号召力下,所有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和谐。
哪怕他们的婚姻依然在国内无效,即便那个不知几分真假的米国网上登记也失了效;他们以后还要走遍世界的每一处,在所有可以为他们进行同性结婚的教堂举行婚礼。
咦,教堂?
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喝彩的当地人,哪怕他们不一定是教会信徒?
德国巴华利亚地区,圣母教信区的圣母教堂?
即便有江氏的泼天财富,信仰能被财富打破?
——以他裴聿的常识,圣母教不为同性恋举行婚礼。
不,还有什么不对。
池玥那边还差一位很重要的人。
也是来此之前、江定邦反复叮嘱不要向其透露行踪的人。
也是对他说“小裴啦,你搭我个宝贝孙子俩侬,八字顶合啦”的那位,慈祥至极、对池玥疼爱有加的——
江氏的太后。
说人,人到。
七十多岁仍步伐稳健的江老太太,突然出现在教堂门外。
一把小型银色的女士手枪同时出现她掌心。不知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手臂平举时竟一点不抖。
目标是?
“不要——”裴聿向池玥冲过去,咫尺天涯。
江家三口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们的长辈。
江定邦:“妈,不要!”
就想一把推倒儿子。
父母却反被儿子推到一边。
“砰”的一声。
没有电视剧那么慢,而是一下洞穿了小男生单薄的背,又从胸膛穿出。
随即。
鲜红的血液一半喷洒、一半绽放。
迷糊了裴聿的视线。
池玥倒下时——
外骨骼按照程序设定,仍带动他那两条不能动的双腿,一步一步迈着。
刚才走向幸福,现在走向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