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兴正双手背负在身后, 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来回踱步,推敲着诗的用词,颇有效仿“僧推月下门”典故的雅意。
不过最后那得出的结果,就没有贾岛的水准了。
乌兴自己是颇觉满意的, 回去拿了手机出来, 点开微博。他并不怎么使用微博, 但也还是有微博账号的。
这不,一点开还是之前的小号。
还取了一个和乌兴这个年龄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新潮ID, 叫今日宜发财。
乌兴折腾了半天, 才总算完成了切换账号,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早就迫不及待在心里来回演练了好几遍的, 压根就没怎么花时间。
@乌兴(认证账号:A大)
昔日耕耘汗水洒,今朝收获笑颜开。得意门生耀师门,荣耀归来情满怀。@江逾白@江逾白工作室@荣耀工作室@电影《大闹天宫2》
好诗好诗。
乌兴自觉满意十分,又上下看了看, 嘴上的笑那是拢不住一点。
此时, 因为正在编辑的微博正文内接连@了好几个关键词, 一条消息弹入:#江逾白讣告#
乌兴愣了一下,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一字一字重读了两三遍, 还是没太读明白这什么意思。
乌兴手指一点,页面保存为草稿后自动跳转。
在微博热搜页面,#江逾白讣告#词条的热度高居不下, 而在其下面的, 正是前不久的新消息#《大闹天宫2》荣获金猴最佳影片奖#、#《大闹天宫2》 远销海外#。
@江逾白工作室
江逾白先生于20□□年8月2日10:23分于□市□□路段发生车祸,当场死亡,时年二十四岁。
简短一句, 就已道明事情前因后果。
这个界面都炸开了锅,如同往一锅热油里滴上一滴水。
“啊???woc??今天是愚人节吗?怎么一点开微博就看到这了?”
“八月二号的事情,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这都过去几天了?”
“家人们…因为不相信这事儿是真的,所以我刚刚去查看了一下地方交警的事件记录……天哪,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车祸…这要不说是蓄意谋杀,那就真的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楼上细说,能不能别卖关子了,这种时候还卖关子?”
“是那种家用型的小轿车和可以装三十几吨泥沙的大货车撞在一起,而且大货车还侧翻了所有的装载物,就是那些泥沙都压在了小轿车身上。就是说车祸可能不致死,这三十几吨重的泥沙,也足够把一个活人给活埋了…”
一时之间众人陷入了沉默。
这个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口带来的痛苦,还有缺氧、生存空间被寸寸挤压,全身上下每一丝空气都被泥沙填实……
年纪大了,乌兴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觉得心里烧得慌。他起身去了书房,翻箱倒柜的,在上锁的书柜中拿出了好几卷卷轴,在桌上铺开来看。
一卷拉得长长的。
如果老张头在这里,就能认得出来,这是江逾白学生时代的作品,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画了一半就没有再画下去了。
但乌兴知道,这是《大闹天宫图》。
是江逾白的毕业设计,大三的时候就开始画了,只不过是中道崩殂了,最后江逾白毕业设计也没有做,而是随便交了一副曾经的作品上去。
也许不是随便,而是刻意为之。
他是故意交的《吹断檐间积雨声》,这副画卷在事实上也是江逾白的最后一副画作。
乌兴看着几卷未完成的《大闹天宫图》,以形写神,用夸张简恬的写意笔墨,唱出了酣畅淋漓之感。
这些连续剧情的画作并非江逾白原创,而是改编自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大闹天宫》。
老人叹了一口气,但胸中郁结仍旧存在,他揩了揩眼角,删除了原本编辑好的微博正文。
@乌兴(认证账号:A大)
我不会忘记你。
(转发内容@江逾白工作室)(附件内容:《大闹天宫图》.jpg)
*
在公众视野里炙手可热的天才人物英年早逝,这个大热点事件在短时间内快速发酵。
甚至因为这个故事本身恰到好处的契合了人类对于戏剧张力的偏好,#江逾白讣告#还破圈了一次。
因为这个故事好看,足够有吸引力,主人公的那张脸、他的能力、他的人格。
就像是被神化之后的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
他不是什么高岭之花,他就是高山本身。
喜马拉雅山和珠穆朗玛峰是如何形成的?
是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冲撞挤压,于矛盾中成长,与永恒的欲望引力做抗争,节节向着天穹攀升,才造就这所有人瞩目的脊梁。
兴许是因为自带滤镜的缘故,也兴许是因为现在吹江逾白是一种政治正确,在大多人都喜欢这样一个角色定位的时候,会质疑这样的赞誉夸张的声音是不会被人看见的。
人总是这样热衷于造神,等到物极必反,然后再重回“无神论”。
历史上无数次重演,这是一种人类社会默契的想象体系游戏,因为共同的想象体,所以有了文化、社会、国家、民族,有了英雄。
这些概念因为想象而起,自然也会因为想象而落败。
乌兴的转发微博里附带的《大闹天宫图》作为造神游戏的有利佐证,也是被解读的一员。
“要不是乌大转发,我都不知道原来江逾白的老师是这位,乌兴可是国画新时代的中流砥柱一样的人物。”
“所以,其实不出意外的话,江逾白本来该保研考博,最后也成为一方泰斗,我是看过他的作品的,江逾白再成长十几年,大家就知道我没有夸大事实。”
“乌大也很看重江逾白,经常会带他去参与一些专业内人士才能参与的高端社交场合,还有什么一对一私教。研究生的名额也是特意给江逾白留了一个空缺的。”
“但是后面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江逾白并没有继续读研,反而是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娱乐圈里闯荡,后来还遭此横祸。”
“我知道到这里可能就会有人说,国画能赚几个钱,不如208w呢。”
“不过江逾白的选择在我看来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们可以看一下《大闹天宫图》的精细度和工作量,这些作品据我了解是江逾白在大三的时候开始正式创作的,这样一个大工程,肯定是要么用来参加比赛要么用来毕业设计的。”
“不可能是自嗨,就算真是自嗨,自嗨完成之后顺道去拿个奖什么的不香吗?”
“但是江逾白最后提交给学校的毕业设计是一副叫做《吹断檐间积雨声》的作品。这个作品名大家可能比较陌生,作品全貌我放在这里了,给大家5秒时间欣赏。”
“好,结束。”
“这幅作品的前因是拿来参加在美国举办的TCP,这个赛事是学术性和艺术性、创新性、技术性并肩的含金量超高的。”
“我这么表述吧,你有一个TCP奖项,全球的艺术相关行业的公司都会为你敞开大门欢迎你。”
“这个比赛因为是国际性质的,赛程比较特殊,是需要先在国内赛区突出重围,然后才能进入到国际的舞台上去。”
“我们来看一下其他的国画类别入选的作品,然后我们再看《吹断檐间积雨声》。”
“我知道咱们都没有什么艺术鉴赏能力,但是,我要说的是,这作品仅仅只拿了一个优秀奖,这就是个高端安慰奖。”
“合理推测是乌大根脚不行、缘法不够,门下学生镀不了外国的金。”
“《吹断檐间积雨声》是江逾白大四上学期末时候的作品,在他大三和大四期间,就产出了《大闹天宫图》(未完成)和这副作品,后来就再也没画过。”
“我猜是因为作画的心境已经改变了,因为他的认知不再是大闹天宫前的那只猴子了。”
“江逾白没有完成的《大闹天宫图》,以《大闹天宫2》的形式完成了,不是改编、新编,而是投射。”
“讲到这里,还要补充一个小彩蛋。”
“其实《吹断檐间积雨声》原本的名字不叫这个,在TCP的时候,这副作品还叫《东风知我欲山行》,后来才改的‘吹断檐间积雨声’。”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出自苏轼的《新城道中二首·其一》,字面意思是再清楚不过的。”
“大家都会做阅读理解,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显然,《大闹天宫图》的半途废止和《吹断檐间积雨声》的更名都是有缘由的。”
这样的解读获得了大量的热度,高强度的转发让这个解释成为了大众心理中选择的真相。
因为这样一切都解释的更有深度,更叫人折服。
一些类似于“不要莫名其妙的神化别人好不好,之前夸夸作品和人品也就差不多了,这都已经深入到了思想、哲学、阴谋论了。你们咋不干脆说这娱乐圈商战也是江逾白一手策划的,毕竟刚好是他出事没多久,娱乐圈就开始小幅度地震的”理智发言也被淹没了。
“楼上,你说的这种幕后黑手流也不错,嘿嘿,有没有大佬能解析一下,说不定真是江逾白干的呢,不然他怎么联系到的官方的人,还拿出来《大闹天宫2》这样的王炸?”
“其实我之前就蛮奇怪的,江逾白只是不配合,倒也不至于用那么多手段去把人堵死吧,感觉跟用大炮打蚊子似的。看了po主这个推测,忽然就有点豁然开朗了。”
网友们有一种自己在努力收集线索,将线索拼接成一个完整真相的侦探小游戏。
只不过这个游戏的结局,随着斯人已逝,大概率是不会被真正打出来了——未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JWS中心默默点赞了那条长评的推断。
再然后,JWS中心官微更新了一则微博。
伴随着清洁行动的持续展开,这场“文化大清洗”早已不局限在娱乐圈里头了,只是其他的地方,并不像娱乐圈这么备受关注。
那些奇怪的子女国际、名下不明来源的大额资产、远在海外账户的黄金、沾亲带故的关系网络、被魔改的优秀剧本……
这些罪证和供述被一一梳理清楚,透明化展示人前。
而其中部分关于娱乐圈的情报来源提供者,名字没有被特意打码,而是大大方方的展示在人前。
本来为了举证者的人身安全,这部分关于举证者自身信息的内容是肯定会保密起来的。但很遗憾,江逾白并没有其他亲缘在世了,包括他自己。
讣告一出,邬春岚对于江逾白这种少见的人才的效用最大化计划成了一纸空谈。
显然JWS中心是无法从前途、事业上回报江逾白了,那之前那些做事留名,后期再委江逾白以重任,容易出问题的担心也没必要了。
勇士应当得到他本就该有的荣光。
这种微博内容其实没什么看点——但是有个爆点,当第一个网友在下方评论询问:“为什么举证者的名字有一个加了白框?是什么特殊人物吗?”的时候,更多的人注意到了加白框的名字。
“回一下楼上的,加白框代表这个人已经离世了。”
“不是?这怎么是江逾白?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他那会儿不是应该忙着在拍《大闹天宫2》吗?”
“妈妈,我看见真的卧底记者了!”
“什么卧底记者,这是特工间谍了吧?这位是怎么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搞到这些证据的?不是小道消息说圈内都已经封杀他了吗?”
*
遥遥登山路。
对于一个常年不怎么运动的人来说,要登上海拔几千米的高山,着实不易。
最开始,邢和壁考虑到此次登山的特殊性,是没想过乘坐缆车的。但是在爬山五分钟之后,他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形式主义的必要了。
爬山十分钟之后,他已经忍不住撑着双膝,大口喘气了。嘴已经合不上了,一直往外淌口水。
邢和壁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转身下山去乘坐缆车了。
从高处俯瞰层层叠叠的登山阶,也是一种旅途中的风景不是吗?邢和壁是如此为自己找补的,自己背包里可还有个重量级人物,爬山爬不动都是因为负重太过的缘故。
今日是工作日,加之旅游淡季。
上山的人寥寥。
从缆车上下来,邢和壁直奔山的边缘。
江逾白并没有交代过自己的后事要如何处理,选择什么样的葬礼,要不要公开之类。既然他没说,邢和壁就自行解决了。
在风中,就是自由的。【1】
想来,老白会喜欢这样的感受的。
深秋的山风格外沁人心脾,邢和壁深深呼吸,神情都不自觉舒展了几分。他从背包中拿出了陶瓷罐子,放在栏杆上,手把这瓷罐,心中诸多感慨。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邢和壁本不想去理会,可振动并未停歇,反而有越发兴致高涨的架势。
他不得已拿出手机,刚想改到免打扰模式,接连好几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邢和壁解锁了手机,然后就看到他们那个几个人组成的侦探小分队炸开了锅,全在艾特邢和壁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内情的?
什么内情?讣告上不都写的清楚明白了吗?
邢和壁继续上滑,查看消息的源头。
“说实话,我研究了一下事故路段,那个车祸总感觉另有隐情。那个路段道路平稳,加上有一段缓上坡,鲜少有大车会从这里走。附近也压根没什么在大兴土木的地方,这么大一辆车装这些建筑材料是要开到哪里去?”
“其实比起这个事故,我更想问这么重要的证人,为什么中心那边没有派人保护?”
邢和壁手指颤抖了一下,又仔细读了关键性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金鸡奖颁奖典礼之前的几天,哪一天来着,老白也是出过一次车祸的,是万幸人没有出事。
当时因为即将参加颁奖典礼,所以他没有额外生事,在交警的协调下,双方选择了私了。
从群内讨论的第一条开始往下滑,后面有跟一条视频。
邢和壁并没有动脑子,手指下意识点开。画面不是很清晰,镜头在晃动,估计是个业余人士拍的手持视角。
画面是倾翻的车,一座沙山。人群忙碌着在沙山脚下刨动着什么。在黄沙上好像隐隐透出深色的那一帧画面出来的那一瞬间,邢和壁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立刻退出了视频。
“现在回看颁奖典礼那个视频,难怪我当时说青花怎么看着有点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当时就知道可能要出事?”
他肯定知道的。
邢和壁对此很笃定,他目光犹疑又古怪的看着自己身侧的瓷罐,长久的沉默不语——也许其实是失语。
他总感觉江逾白好像早就预知到了很多东西,比方说长久的不再自己开车,比方说从容的立好遗嘱……如此气定神闲的安排好了一切,结果却是这样的结局?
邢和壁终于在群里冒头出来,一下子群里更是消息刷屏:“邢哥,你总算出来了,快看下微博。”
有人艾特他,给他转发了一条JWS中心的微博过来。
邢和壁点开,又是细细的看完,看到举证者:江逾白,标了白框的名字。
当时看《大闹天宫2》和JWS中心真的搭上边的时候,回想起的江逾白立项之初说的那番话,邢和壁现在又想了起来。
“机会,是靠抢来的,而不是等来的。”
所以是这么抢吗?
江逾白怎么做到的?
瓷罐不会说话,更不会有人告诉他,是的,你的朋友的确是个挂壁。
不会有人回答他的。
*
但JWS中心的人自然会刨根问底。
“诸秋女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诸秋被探照灯打得有点睁不开眼,用手挡了一下,才一头雾水的问:“什么?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于20□□年8月2日于□市□□路段发生的车祸,你是否知情?”
“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呆在你们那个房间里,连手机都没有,我到哪里去知道这么个旮沓角落里发生的车祸?”
“车祸遇难者是江逾白先生。”
诸秋的神情没有丝毫的破绽,她仿佛真的对此茫然无知一样:“死了?他不是命大的很吗?”诸秋想起自己当初安排了两辆车,再加上江逾白乘坐的那辆车……三辆车的撞击,江逾白都毫发无损。
总感觉这个人忽然嘎巴一下死了,还是因为同样的事故方式:车祸,就哪哪不对劲。
“你们确定吗?”她还反问上了:“真的断气了?”
从诸秋口中并未能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周全有些无奈的拿着口供记录来到了总宪办公室:“总宪,没查出来什么可疑的地方。”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是,这个车祸只是一场巧合而已。”
邬春岚接过来报告,大致浏览之后叹了口气:“像是巧合,不是巧合啊……这么诡异的事情,总不能是天要收江逾白吧?”
周全同样面露惋惜,他旋即想起来了什么:“还有一件事,蓝鹰影视那边……联系上了洪副理事长,说是要和我们谈谈?”
*
蓝鹰影视巨头公司,32楼会议室内。
这间会议室有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此刻上面正在播放《大闹天宫2》,会议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这就是仅有的观众了。
等到影片放完。
看完了《大闹天宫2》,会议室里的人都各有感触。艾利克斯已经是不知道多少遍看这部影片了,依然会对其中内容感到赞叹。
“这部片子我不敢保证票房表现如何,但拿奖绝对少不了,而有了奖项,票房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艾利克斯,你知道我们很少做这种小赚的买卖,公司的体量摆在这,没有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尽管你一直在极力劝说我们安排大规模的宣发,”
说这话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然后继续补充道:“但这部影片里全是东方的语境,你很难保证它不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
“如果有十成十的把握,那就不会是我们看中他了,而是我们和一大群同行竞争,机遇和危险并存,更何况这是个铁定会拿奖的作品。”
艾利克斯并不在意中年人所说,他对此很有信心。
甚至认可这部影片中那些虚伪的一面,会成为东西方观众们的一个情感共情点。
“艾利克斯,你是个纯粹的商人,所以你的境界才只能到这而已。”
中年男人依然没有接纳的意思:“你要知道这部影片里你喜欢的那些虚伪的内容,可就涉及到了政治上的事情。”
“而在这部影片之外,想必前不久才从Seres旅游回来的你,对他们那边的娱乐圈所发生的事情也略有耳闻吧?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宣发这部电影,我们公司会遭到针对的。”
“在市场上巨头公司为王,但市场风向是由政策所决定的。”
“商人没有办法和政府抗争的,不然我们每年也不会花那么多美元送上去了,难不成那些美元是用来煮咖啡的?”
艾利克斯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政治上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们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影视公司罢了,如果我们不拿下这部影片,也还会有其他公司拿下。”
“本国拍摄出来讽刺政客和政府的片子还少吗?为什么要对这部影片如此苛刻?民众也未必会拿来代入到自己的处境,毕竟文化语境都不一样。”
“亲爱的艾利克斯,艺术是有国界的。自己讽刺自己可以,别人讽刺自己,那就不一样了。”中年男人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两人争论不休之间,会议室里坐着的另外两个人也没有闲着,其中一个始终拿着手机的大络腮胡子,这会儿总算抬起头来。
如果这个时候会议室里进来一个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美国人,那么他一定会惊讶于这位居然是享誉合众国国民众赞誉的、政府御用的知名导演——安格斯。
“关于影片的事情我并不关心,我倒是觉得这个导演挺有意思的。”
“您…”
艾利克斯有些惊讶,他换上了敬称:“您是说逾白江?”
“当然还能有谁呢?我是说他的人生真是精彩极了。”
安格斯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上面是他查到的有关江逾白的生平经历:“而且他的死亡时间也非常的巧妙,《大闹天宫2》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电影,他是把这个影片和现实结合起来,做成了一个行为艺术展。”
“用于艺术加工改编电影,简直再合适不过。”
这是原本在争执的两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就是……感觉有点离谱?
尤其是艾利克斯,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位大导演居然不是看中《大闹天宫2》,而是选择了《大闹天宫2》的导演…?
这……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啊。
“你们刚刚不是在讨论讽刺吗?我们完全可以拿他们的故事拍来讽刺他们,这下总没有争议了吧?《大闹天宫2》就当做一个前期预热工作去做。”
这一段话安格斯是对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的,他深蓝色的瞳孔中带着些许狡黠:“只需要一些简单的艺术加工,和部分不那么合时宜的内容删减。”
“好吧,在艺术相关的事情上,我总是说不过您的。”中年男人在安格斯面前没有话语权,他只能是摊了摊手,示意自己的态度。
同时,他也很放心安格斯,作为名导,安格斯创作的首要基本原则就是…政治正确。
安格斯爽朗一笑:“你们以为杀死逾白江的是谁?”
“是规则啊。”
“破坏了规则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干艺术这一行的人,说话总是带些意味深长的。
安格斯笑着说完,然后又琢磨了琢磨,也没管中年男人会怎么想,他径直对着最后一个始终一言不发的人邀请道:“李,如果能和你合作的话,我想这会是一个绝妙的作品。由你们Seres人来解构这个故事会更好。”
被点到名字的第四人,华人导演李承泽如梦方醒,同样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李,Seres公国有句古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们似乎总是有人在拉旗反抗,虽然我能够理解,但是我接触到的更多的是有关Seres社会那种以和为贵、息事宁人的、能忍则忍的大众文化——”
意识到自己用词太过尖锐,安格斯连忙解释:“哦,请原谅我的用词,这只是对我这样一个古板的美国人而言的,你们总是倾向于稳定的社会,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这种破坏规则的大势?”
李听着,然后笑着摇摇头:“我们的确是一个趋向于稳定的社会,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遵守明面上、暗地里的规则,每个人对这种潜规则都有各自的处理办法。”
“有些人是坚决的和这样的规则做对抗。”
“我相信那本曾经风靡于美国的,解析Seres明朝历史的书,您也看过。”
“《万历十五年》?”安格斯说出了书名。
“是的,与规则们消极抵抗的,是万历皇帝;与潜规则势不两立的,是海瑞。除此之外,还有善于调和潜规则和明规则的申时行,还有善于利用这样的规则的张居正。以及在书中不曾提及但确实存在的,深受官员们潜规则吸血的普通百姓,他们都在想尽一切办法的忍受。”
“我们尽管稳定,但并非一个呆板的社会。”
“你给了我一个新的看待这件事情的角度,李,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要不是你总是抗拒我的贴面吻。”安格斯兴致更加高涨,一个阴暗面的视角,想来政客们会十分喜欢的。
“每次你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只能说这个真不行真不行。”李连连摆手,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安格斯耸耸肩,继续浏览网页:“也许我们应该远赴Seres,去更加清楚地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了真实的取材,可信度才更高。”
李同样如此。
“真让人不敢置信,TCP这样一个公平公正的赛事,居然在Seres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Seres的官方大概率会把这位江先生作为一个榜样人物来宣传,其走向势必会伟光正。安格斯导演,我想我们会有一个更特别的切入视角。”
“他们塑造他的完美,而我们予以重塑。”
“我甚至,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安格斯颇感兴趣:“请讲。”
“《高岭》。”
*
TCP官方网站简体中文站点,历届参赛作品展览区块,渐渐涌入了不少流量,然后又飞快的潮水般退却。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象征着喜欢的小红点密密麻麻的铺陈了整个画布,无声的在表达着什么。
那些潮水般退却的流量,回到了简体中文的互联网之上。完整的《吹断檐间积雨声》一长卷,被不知名网友和未完成的《大闹天宫图》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画作。
这毫无疑问是一副优秀的画作。
不是在绘画,而更像是在写诗。
“奖项可以取消,但是,荣耀为你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