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黄色的气球摇摆起伏, 在空气中画出来一个鲜亮的微笑弧度,这个符号是极应景的。
一人一狗玩的十分愉悦,可惜怀里还抱着许多宣传册,女孩到底是没忘记自己还有工作在身, 与元宝依依惜别。
临走前, 还把气球送给了元宝。
晁靖帮着把气球牵在了江逾白的轮椅上, 元宝很是亢奋,绕着江逾白打转。可惜就算脖子上的木枷去了, 青年依然没有在短期内原谅元宝的打算。
“我记得今天应该是工作日, 孩子们不用上学吗?”江逾白询问道。
黎白易点了点手中的册子,无奈笑道:“是需要上学的, 不过和从前不同了。我简单举个例子吧,江先生应该知道中考有五五分流一说吧?”
“一部分学生继续走接受高等教育的路,另一部分学生则是走职业教育的路。”
“现在的社会需要更多的生产型人才,和更加年轻、有创造力的科研型人才, 至于中间的, 都可以不必了。所以现在是一九分流。”
“我们刚刚遇到的那个女孩子, 估计就是往生产型人才中的行政管理型培养的。”
晁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政策, 他犹豫了一下,感叹道:“一九, 还真是残酷的比例。”
“这个世界本来就这么残酷,”
黎白易笑了笑,继而宽慰道:“晁班长你也不用这么悲观, 其实五五分流中往高等教育培养的人里, 又能有多少是真的科研型人才的,我们现在这样为孩子们细分专业、专门化培养才是真正为他们好的。”
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是要这么说的,不那么冠冕堂皇的实话?
那就要血淋淋的多了。
只问一个问题, 末日到来之时,如果地下城名额紧俏,科研型人才和生产型人才更“应该”得到生存下去的名额?
三人没有在这个“分流计划”的事情上多说什么,只是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远没有刚刚那会儿那样轻松了。
几人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黎白易也没有再介绍什么东西了,大概是这一路也没有遇上什么值得介绍的东西。
前日时代带来的变化,大多都是在城郊。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应当是还在马路边上,因为时不时能听到轮胎驰过水泥地的声音,江逾白忽而感觉到一股横风席卷而来,带着点水腥气。
那么这就是上了桥了。
如果是在晴天,兴许还会有水光潋滟。
没走出去多远,轮椅忽然就停了下来。而后江逾白便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肢体拉拉扯扯的声响,还有黎白易与晁靖两个讲话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晁靖的声音,略微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这个世界都要完蛋了,你管我这么多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这是另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语气很冲,声调也高,完全盖过了晁靖的气势。
“什么完蛋了,怎么就完蛋了?这还有十年呢,国家和安理会也都在努力积极应对,地下城都开始修建了,哪里就完蛋了?”这是黎白易的声音。
“嘁。”
那年轻人没好气的发出了一个语气助词:“您二老没事多上上网吧,别听政府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什么积极应对啊?什么地下城啊?那都是扯淡的,就算真有地下城,我也真那么幸运的住了进去,不也只是苟延残喘?”
“那可是伽马射线暴,就算人类的地下城挡住了,地下城之外的生态圈呢?”
三人絮絮叨叨、拉拉扯扯,演绎的好不投入。
黎白易一直没等到江逾白的反应,便趁着念台词的间隙用余光瞟了一眼,谁知道这一眼,就让接下来所有的戏都垮了下去。
因为江逾白压根就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黎白易只是看他的背影、他的后脑勺,他那个坐姿就能看得出来。
而比黎白易更加熟悉江逾白的晁靖,见状也没有再演下去,好心的贴在黎白易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江先生应该是在发呆。”
在,发,呆。
这可真让人无力。
难道他们上演的“轻生”戏码不够明显,江逾白没感受出来?
这不能够。
那就是不在意了。也对,一个自寻死路的陌生人而已。
黎白易朝着周围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先继续演,这才无奈的走上前:“江先生。”
江逾白没有反应。
黎白易又喊了一声,江逾白这才回过神来,他脸上的表情更让黎白易一时有些无语凝噎,因为江逾白脸上就差写上一行:“结束了吗?”的字了。
这是,计划被识破了?
还是单纯的不耐救赎生命的戏码?
“怎么了吗?”
“刚刚那桥上出了点小事情,晁班长去处理了,我们要在这里等上一会儿。”
“嗯。”
江逾白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眼见着就要继续回到发呆的状态中:“你们随意,不用太在意我。”
这话说的…
黎白易有点想扶额,装不下去了:“江先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我们这些东西…”
她颇为挫败,这些委员会费尽心思专门针对江逾白做出来的计划,怎么好像江逾白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
为了这一整天的“休息”时间,国内动员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资源。
国家的力量,当它们愿意展现出来的时候,自然是挥手间排山倒海般的威势;但它们若想隐藏,也可以是润物无声,这样的潜移默化,就是委员会想要的。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之前江逾白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委员会预计中最理想的状态,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昨天晚上。”
江逾白对此很诚实。
黎白易更加泄气了:“江先生,你既然早就看到了今天,怎么不早说,害我们白折腾。”
“嗯?”
江逾白否定道:“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我只知道我的石膏应该没这么快拆才对。”他曾经有过照顾骨折病人的经历,对这方面还是比较熟悉的。
“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这大张旗鼓的,总不能是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吧?”
美人吗?
黎白易短暂的思维跑偏。她抿了唇,看向江逾白的眼中难掩复杂。
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自然也没有光影交错,这样的光照条件是没法很好的烘托五官立体度的。
也许是因为这一点的缘故,江逾白整个人看起来很平。
是那种死寂一样的平。
像是一座死寂的山。
这种看破未来的超能力在人类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还是头一回,所以没有人能明白江逾白的感受,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能和他共情。
想想昨日会议上说那些,黎白易完全能推理出这样的能力带来的大概更多的是痛苦。
黎白易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她一定是每天工作压力太大,把自己都搞傻了,怎么想“死寂”这个词都和江逾白搭不上边才是。
对于烽火戏诸侯一说,黎白易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江逾白也是很给面子的笑了笑。
毫无疑问,这是礼貌性的假笑。
“江先生,你的身后是有一个专门的医疗分析团队的,这点我相信你很清楚。我们持续在对你的身体、脑电波、精神、情绪进行监测……”
这点就有些侵犯隐私了,黎白易顿了顿,对此歉意道:“这并非我本意,是不得不这样做。”
“毕竟你太过特殊。”
“没关系。”江逾白表示理解与宽容。
黎白易这才继续道:“我们注意到你的情绪变化并没有表面上看着那样的正常,专家顾问团队给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论,我们担心你的情绪再这样持续走低下去,会有病理化的趋势。”
“我不知道关于这点你是不是能够自查到…”
情绪持续走低吗?
江逾白自我感觉了一下,也没觉察出自己有什么问题。
他想了片刻,这才意识到大概是因为黎白易等人用的是正常人的情绪波动来作为参考标准了。
正常人的情绪波动总会起伏不定,在遇到好事时高兴,遇到坏事时难过,闲的太无聊的时候也会出现情绪低落的情况。
但江逾白自己是没有这种起伏不定的,他的情绪和他的面部表情变化是差不多的,都很细微。
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
因为于江逾白而言,这一世的生活,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在按部就班的走剧情而已。
像委员会所担心那之类“没有真正笑过”的小事情,这就观察的太细了。之前不清楚内情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
再动就是越界了。
江逾白不是泥菩萨,先前是为了双方更好的信任基础,他默认了委员会的所为,但今时不同往日,也就不用再默认了。
“之后,你们不要再盯着我了。”
“我记得我很早之前就和你们沟通过了,我说这个意外得到的能力,并不受我的控制,因为祂和我们不在一个维度上。但能力的作用体现在了我的身上。”
“从理论上来说,祂应该继而会影响到我身上的其他什么玄之又玄的部分进入到那个维度,这都是说不明白的。”
“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们不用这样杞人忧天,不管是担忧还是采取行动,结果都是一样的,与其把精力投入到这件事情上,还不如投入到安理会去。”
江逾白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说起这件事情来的语气倒是很寻常,但分明是不容置喙的。
黎白易不期收到这样的命令,一时有些哑口。她们那些侵犯隐私权的举动,黎白易一直以为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过她也没让场面冷下去,彻底尴尬住。
“好,这件事我回去之后会第一时间处理。不过今天的行程……本来还想着后面还有不少内容,现在看来是用不着的。但这最后一个完美收尾的谢幕,还是要交还给你的……”
黎白易从手下人手里接过了平板,塞进江逾白手里:“这算是借花献佛吧。”
“虽然说你的开化集团已经拆分的差不多了,但原架构还是保留了下来一部分,例如开化影视工作室、浮生中文网等部门,我们一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接管,干脆就物归原主了。”
江逾白拿着平板,有些诧异地歪了一下脑袋,不是很懂黎白易这些人怎么想的,让他一个瞎子来管文娱影视这一块。
真的没有人觉得不合时宜吗?
*
委员会。
今天的计划虎头蛇尾。
比起计划来,更关键的是关于江逾白的态度,虽当事人的态度十分明确,但委员会内部还是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的。
黎白易心里很清楚,委员会这样密切关注江逾白,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方式去暗示、引导、潜移默化的改变江逾白,除了是想讨好预言家这件事情本身之外,随着时间的流逝……
怕是里面更多的人是想要借此慢慢掌控这位独立的预言家。
他们甚至先前是想过要换掉晁靖这个木头脑袋的。
只是被总理一票否决了而已。
而今天,江逾白亲口对黎白易所说的要求也很模糊,只是要求委员会不要再盯着他了。
模糊性对于政治老手们来说就是可操作空间。从古至今,在模糊这个片灰色地带上,不知道诞生了多少潜规则。
黎白易擦擦眼睛,叹了口气,只觉得什么时候能直接以物理服人就好了,可惜不能。
所以她还是推门进入会议室。
不过,一进来黎白易就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总理?”
“听说了今天不是很顺利,知道你们要开会,我刚好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总理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坐在了旁听席,示意黎白易不用在意她的存在。
会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开始的。
因为在座诸位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到今天的安排中来的,关于江逾白和黎白易的谈话,他们也已经拿到了详尽的文字版本。
针对这件事情,很多人都各有看法。
“我对于江先生说的维度理论还是持保留意见,先前就有很多分析报告说明了一点,江先生有事情瞒着我们,这一点作为一名预言家来说是致命的。”
有人附和道:“我同意,对于一个拥有预言能力的人来说,他的不诚实就足够让他的能力再无用武之地了。”
“实际上,我这还有一份关于江先生的预言次数、内容与频率的详细分析报告。”
“在安理会成立之后,江先生就基本不怎么在‘预言未来’了,更多的是‘武断未来’——即我们并没有办法像可以观测到他预言的地震一样观测到这种还没发生并且已经被他二次改变的未来。”
“考虑到这个能力本身的特殊性,所以我们并不清楚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能是在这件事情上难得糊涂。”
有人皱眉,举手刚想要说点什么,就被旁边坐着的人打断了。
“附议,我们这边有江先生过往的投资经历,其实不难看出,这位被誉为‘Seres巴菲特’的投资天才除了早期如同预言未来一样的精准投资之外,后来大多数时候都是投入某一个未知成功与否的项目,然后一群投资人跟投来炒热市场。”
“我们是不能排除江先生会不会旧事重演的这种可能性的,毕竟相对来说,这是他的舒适区。”
此言一出,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显然这件事之前一直是被忽略掉的,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的确值得好好讨论一番。
黎白易点了点桌子,皱眉强调道:“可以有质疑、可以有相反的意见,但是各位,请注意你们的言辞和语气。”
“不管是接下来是对江先生采用什么样的定位,有一条基本原则是,友好相处、审慎合作。”
江逾白虽然是在Seres政府的权力格局中举足轻重。
但是很特殊的一点、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点是,江逾白在这个环境中属于“异质”。他三番几次的高屋建瓴,早就惹来了不少人的不满。
本来若是全帮着Seres也还好说,问题就是江逾白并不全然是Seres立场,在他直接拍板的那些决策内容中,也有不少有损Seres国家利益的事情。
“我们不能放弃对江先生的监测。”
这是医疗办公室的底线:“虽然已经有过好几次全方位的体检了,但是那只是宏观层面上的,微观基因层面的情况还有待商榷。”
“其实让步不让步的……江先生也未必知道。”
这话就是在暗示了,江逾白是看不见东西的,只要委员会这边行事小心点,不被发现就行了。
针对江逾白的事情,会议室内足足争论不休了接近三个小时都没有讨论出来一个多方都满意,也能让江逾白满意的方案。
黎白易也是听得头痛,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领导者做决策就是这样的,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根本就无从判断手底下的人到底哪方才掌握着真理。
所幸今天总理在,黎白易可不觉得这位工作狂真就只是过来旁听的,非常直接的就看向了总理那边。
她两眼泛红。
一看就知道在进来开会之前已经是哭过一轮了。
总理接收到视线,有些哭笑不得,但这事也的确不是单单委员会自己内部能决定的,所以她略作沉吟,就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第一刀反而是先砍在了委员会自己的身上,裁撤委员会的现在来看已经略显冗杂的人手,一些无关紧要的组别也可以删去了。
当初委员会紧急成立加上所需专业人才众多、江逾白地位特殊,自然而然的造成了委员会的权力膨胀。
这点是需要限制的,总理清楚。
一个月了,也该遏制一下紧急事务委员会的无序扩张了。
对于江逾白,则是暂且撤去全天候的监测,继续保持目前的公事公办关系,安排固定的身体检查时间段以慰藉医疗办公室这帮白衣天使躁动的心灵。
席间还有人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总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就喊了:“散会。”
众人只能是百般不舍地陆续离场。
黎白易坐在原位,等所有人都走了,这才上前来:“总理,咱们这下可是要被诟病的不轻了。”
“成大事者,哪有不被言语几句的。”
总理是浑不在意这些,她合上笔记本,抬眼看黎白易:“你这私底下过来,是有事?”
黎白易双手一合,脸上先就带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您的慧眼,还真有件难事,就刚刚,开着会的时候报上来的。”
“江逾白的家人,就是那一家三口,说是想和江逾白见见。”
“您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