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津打了个哈欠, 艰难地劝说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围环境还是有些陌生——因为这不是他习惯的那个出租屋了,而是国家统一安排的人员住所。
现在是早上八点。
聂津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手机闹钟再次响起,他才渐渐意识回笼, 想起来今天是自己上班第一天。
接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九点半就要到现场了。
聂津赶忙下床洗漱。
许久没有工作过了, 还有点陌生,也不知道新的工作能不能胜任。
聂津是从事导演行业的, 之前一直都是在圈子里不温不火的混着, 能拍片子,也能赚钱, 口碑也过得去,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自己的喜好就是和市场反着来,观众们都喜欢看商业片,和通俗的文艺片。
聂津不一样, 他就是喜欢装逼, 喜欢拍些正常人都看不懂的小众艺术片, 嗯, 都不用文艺片称呼了。
好在是有一批粉丝和他审美喜好一致,聂津才能在导演这行混这么多年。
可命运的转折就是如此突然。
聂津先是得知了还有十年就要世界毁灭的消息, 在最开始陷入了享乐主义的泥潭,短短一个月就把自己快十年的积蓄给挥霍了个干净。
该玩的都玩完了,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刺激自己的多巴胺了, 聂津马上就要进入但凡著名艺术家都会喜闻乐见的思考人生的最终级环节了, 结果昨晚又收到了来自安理会的短信提示。
恭喜您,您被选入加入文明安全理事会文化宣传部门,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为人类的薪火相传增添力量。希望您能在**月**日于9:30在来某地报道,届时会有相应的工作人员接待您。
我们期待着您的加入。
发件人:安理会秘书处。
这录取通知也来得突然,但说句实话,聂津心里是愿意的。
他其实并不想像之前那样继续混日子下去,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他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向下堕落确实很爽,但那种空虚感也是极其强烈的。
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性格。
十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呢?
聂津洗漱完,就急匆匆从劳动者公寓出发了。
所谓的劳动者公寓,现在是被网友们戏称为牛棚,其实也就是国家统一管理的住所,只要是自己名下没有房产的Seres公民都可以申请入住。
房租水电等等一概全部免费。
说来好笑,反倒是知道有世界末日之后,Seres的打工牛马们才活得像了那么点人。
要按网友们的调侃来说,那就是:“很高兴通知大家,在世界末日前,我们终于落实了八小时工作制。期待在世界末日之后,我们能够彻底落实双休制度。”
“别说世界末日后落实双休了,合理推测,我们会全年全休(狗头)”
聂津从牛棚出去之后,确认过身份信息,就乘坐上了,专人专送,前往文明安全理事会的办事区域的班车。
车上还有同样受到入职通知的同行们。
大家友好的互相打了个招呼,便开始了闲聊,说些国际新闻打发时间,不外乎是什么这里和那里爆发了冲突,这里和那里联盟携手之类的话题。
“说来,这冲突我都是司空见惯了的,都这样的时候了,居然没爆发战争掠夺资源和劳动人口这点我是没想到的。”
“老李,你这想法有点阴暗了吧?和平点不好吗?”
“我倒觉得老李的想法没毛病,少几个国家,少些人口分资源我想应该有不少国家是乐见其成的才对,地球资源有限,哪里够分?没打仗我也是没成想的。”
几人闲聊间,就越来越靠近安理会的区域了,车辆开近了,那种熟悉的Seres味道就迎面而来了,只见各处都用红漆标标正正的写着大字,下刷着英文。
“安全第一,质量至上,效率争先,共创未来。”
“同舟共济,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
“生产不规范,亲人泪两行。”
这画面,如出一辙的红底黄字让艺术审美能力颇高、看惯了“美”的事物的几人都一时有些无语凝噎,也罢,勉强算是一种文化自信的体现吧,不得不说这很Seres。
从这个施工场地侧面绕过,就正式进入了未来聂津等人的工作场所。几人换上了行政人员工作制服,也配戴上了自己国家的国旗徽章,每个人还发了一个便携式的简易翻译器。
录入工号和指纹、虹膜之后,这就算是正式加入到文明安全理事会的大团体中了。
聂津隐隐有些激动,为自己即将投身于一项伟大事业而激动。
他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在很单纯没有任何外力介入,也不需要思考别的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全班齐心协力一起努力拔河一样。
这样的工作热情,不止是他。
其他几个同事也是如此。
不过,其中更深入的原因在于,在文明安全理事会工作的人,大多是信仰——即“人类文明,万古长存”的激进派——坚定的人群,因为在选入文明安全理事会工作之前,这些精英们就已经经过了一遍思想认证。
那些怀有消极、分裂思想的,会在第一关就被取消资格。
所以现在呈现在聂津他们面前的,才是这样一副异常和谐、协同并进的画面。
“真好……”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低声呢喃了一句。
聂津也这么觉得。
真好。
世界人民大团结,怎么能不好呢?
其他地方不好说,毕竟资源依然有限,而人口又太多。但至少在这里,“世界人民大团结”是可以看见的现实。
“几位,就是这里了。”
聂津是率先推门的,里面也是一派忙碌但井然有序的画面,他还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额?诶!不是?”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人,自然也看到了聂津所看到的画面。
*
总理是很看重社会精神文明建设的,这件事情甚至比搞建设的优先级要更高,所以官宣前后半个月,Seres政府的第一等要事。
文宣部门在Seres政府内部,和科研部门一样举足轻重。如果说科研部门是象征生产力的话,那么文宣部门就是思想的象征了。
人类一直在创造“文化”,编造“历史”,以符合或修正当代人群的政治社会组织与群体认同。【1】
就像现如今。
所谓的民族国家、民族主义叙事已经不符合当下了,新的族群认知应该以人类文明这个整体为核心,成为文明主义叙事。
除了这细水长流、短期内压根看不见成效的原因外,还有总理更看重的一点,就是“建立信心”。
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主流思想这种情况下是要进行绝对推崇的。
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享乐主义、失败主义、虚无注意之类的思想,最好是能赶尽杀绝的。
毕竟思想这个阵地,正确的不去占领,错误的就会占领,是决计不能拱手相让的。
只是,巨龙的甲沟炎——文宣部门瘸腿的底子还是一样叫人怒其不争。
之前紧急事务委员会开会所讨论的结果,黎白易也告知了总理。包括一整个针对江逾白的性格偏好、开化集团的工作移交等等。
总理听完之后,便挑眉了。
现成的人才送上来了。
她记得开化集团虽注重实体产业,但文娱方面也没少开部门,那个什么浮生中文网、开化影视工作室之类的,成效不错的样子。
正好也给江逾白安排些事情做,人是不能闲着的,一旦闲着就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各国对于这位末日预言家的独裁行为都多有不满,只是引而不发而已, Seres的一大重点工作就是协调双方之间的矛盾。
更妙的是,这样一个职位,江逾白需要日复一日看优秀的文艺作品。这也同样能够潜移默化的影响一个人,真真是一举三得。
“白易,你这个枕头递得好啊!”
总理一合掌,于是这工作便到了江逾白手里。
尽管他失明了。
*
是的,聂津看见的,正是江逾白本人。
但聂津完全没有上前攀谈的意图,反而是贴着墙就悄悄过去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看看这位江总电脑屏幕上是什么吧,是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但视频卡卡停停,一看就知道是在干嘛了。
聂津曾经也是和开化影视工作室合作过的,对这位江总的精益求精那叫一个记忆犹新。
那次虽然只是江逾白一时兴起写了个剧本让工作室拍着玩,但聂津作为副导演可是被折磨的不轻。
江逾白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甲方。
回忆起过往的槽糕,聂津有种想要打退堂鼓的冲动。
但是江逾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就召集室内所有人开始开会了。
“我已经三令五申的强调过了,不要在文艺作品里带上民族的偏向。不要总是限制在民族主义的狭隘里,也不要老是喜欢居高临下的搞主旋律。”
“这是成不了流行文化的。”
“为什么?因为都是口号,都是伟人。和普通人的距离太远了,我们要做什么,我们应该把镜头、笔尖放到普通人的身上。”
“在普遍性中找寻特殊性,而不是在特殊性中找普遍性。”
“我不相信你们看不出问题来,你们只是不想破坏所谓的团结,我要告诉你们,一团和气从来就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要有争论,要争论,道理是越辩越明的。”
江逾白讲着一段开场白的时候语速颇快,一点没卡壳。
思路之流畅直接就无缝衔接到点名批评了,从文宣审核标准,再到部门内部培养的编外人才库,再到部门工作人员的思想僵化和审美水平……
聂津瞧着江逾白在主位前来回踱步,听的惊讶,不曾想江逾白一个私人企业的大老板,怎么思想觉悟这么高。
在这里挥斥方遒的模样,和在开化集团氏如出一辙。
他不知道的是,江逾白在总理发话重新调整政府和他个人的关系之后,就被安排接手了Seres文宣口的重任。
这都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快两个月了。
转眼这就已经是四月了。
君不见在会议桌前坐着的人,哪个被点到名不是如坐针毡。
新领导什么都好,人长得又高又帅,声音也好听,脾气也温和,就算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疯子,好在也只卷他自己一个,倒是没拖着手底下的人一道——好吧,那是在前日时代的私企才有的待遇了。
现在可没有这样的福利了。
江逾白照样还是得了一个办公室暴君的名头。
“欸,这位部长,一直都这样吗?”聂津没忍住好奇,戳了戳自己旁边的同事。
同事抬眸瞟他一眼:“新来的?你还是少说多看多做吧,虽说部长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但相信我,你不会想要体验的。”
聂津很想说自己其实已经被苦不堪言的折磨过了。
“你这来的时间都算幸运的了,最近部长只在咱们这儿待半天,以前那是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真正的为人民服务的态度。”
同事可能是看聂津苦着一张脸,到底还是宽慰了一句。
江逾白并没有认出聂津的声音来,看看时间,差不多要去安理会的例会现场转悠转悠了,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和晁靖离开了。
聂津目光追随着江逾白,一时只觉得这个世界更加魔幻了:“那个,江部长手里拿的什么?”该不会是盲杖吧,敲得劈啪作响。
同事头也没抬:“就是你想得那样。”
聂津良久,憋出来了一个:5。
为什么是5不是6呢?因为six死了……
*
“江先生,最近的各种各样的文艺作品好多…我的意思不是单指数量上的是、是……”
“题材上的。”
晁靖点头,江逾白负责文宣部的工作,他自然也没有闲着,不过行外人,也就只能帮忙看看、粗浅的判断一下这部作品是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
“虽说我大多时候都在部队里待着,没怎么接触过这些流行文艺作品,但,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不一样了,花样很多。”
“的确是百花齐放,这不是新的时代了嘛,也正常,各种文化、思想、观点,没有任何阻隔的碰撞在一起,哪有不繁荣的道理。”
江逾白敲着盲杖,步子轻松,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个盲人。
江逾白并没有像总理所期望的那样,把不合时宜的流行文化赶尽杀绝,反而放开了审核,任由百家争鸣。
因为这点,他估摸着自己在政府内部又要被诟病了。
晁靖沉吟片刻,也不知道是想到了看过的哪一部文艺作品,他忽而便问道:“江先生,我有点好奇。如果可以的话,能够看见未来,和当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普通人,你会选择哪一个?”
他所预设的两个选择里,后者其实就已经被他自己先入为主的认为是会被放弃的选择了。
江逾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普通人有什么不好的吗?”
“市面上有关非凡之人的文艺作品很多,有的是真实人物事件改编,有的是完全虚构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多数的天才,人生都不怎么顺遂。”
“他们的痛苦,成了这些创作者们艺术的源泉。”
江逾白停顿了片刻,用仿佛赞叹一样的语气道:“而现在,这个痛苦的时代,成为了创作者们新的源泉。”
对于“他人的痛苦是旁人艺术创作的源泉”【2】这一点,晁靖并没有进行反驳,但他的观点是:“江先生,话不能这么说,难道普通人就没有痛苦了?”
“只是因为那些天才被我们知道而已。”
“能顺遂平安度过一生的,那也不是普通人,那是一种幸运的偶然。而且,苦难根本就不能拿来比较。”
江逾白听见这话,恍惚了片刻才哑然失笑:“受教,是我忽略了。”
晁靖获得了肯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还是木木的,不知心里是联想到了什么,说出来了一句:“现在幸运儿在全人类绝迹了。”
江逾白偏头,想要看向晁靖,不过因为失明的缘故,他的角度还是略有偏差的。晁靖只得是多挪了几步,以和预言家先生“对视”上。
晁靖说了一个江逾白可见范围内的事实。
“只是‘现在’而——”
“砰!”
江逾白盲杖也脱了手,他话还没说完就闷哼一声,腰弯着,手下意识就要去捂撞到的地方。不出意外的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撞的地方正好是鼻骨,牙齿还磕碰到了嘴唇,撞破了皮。
下半张脸血糊了一脸。
三叉神经同时刺激到了控制眼泪分泌的神经,导致江逾白生理性的眼泪哗哗的,混着血一块流进嘴里,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原来是两人聊得太投入,晁靖因为思维发散,竟然没第一时间发现面前有块透明如洗的玻璃;而看起来对盲杖的使用轻车熟路的江逾白,也同样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玻璃——这才造就了这场小小的“悲剧”。
两人的默契用在了这种地方,也是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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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人类一直在创造“文化”,编造“历史”,以符合或修正当代人群的政治社会组织与群体认同”:出自王明珂的《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
【2】相关观点出自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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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了最后这一盘醋,包的这盘饺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