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纪念碑。
这项建筑工程是在文明安全理事会成立之后的第一场会议就确定下来的, 经过了漫长的选址考察和规划,总算是正式开始开工了。
总共选了三个地点,也是基于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
江逾白一直没关注过这一块。
因为筹备末日信息库基本上不涉及到政治、军事之类复杂的议题,只是单纯堆量而已, 各国也基本没什么精力在这件事情上扯皮。
至于选择人类至今以来的哪些东西, 进行保存记录, 这些也不在江逾白的考虑范围内,自有专业人士负责。
被邀请去参观, 是江逾白意料之外的事情。
说实话, 他一个瞎子过去,是能看见什么东西?还是那些被精心挑选保存下来的人类文化珍品能发出声音让他听见。
江逾白本来是不想去的, 他素来是工作至上主义者。
可第二天一到部门,就发现国际友人的群体里“又”增加了好几个陌生面孔——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这些人主动上前表达热情听到的。
这也不能怪人家国际友人,要怪只能怪到目前为止, 江逾白还没有和任何外交代表私下会面过, 只和Seres政府单线联系, 再多也就是在安理会的例会上当皇帝那会儿的公开会面了。
江逾白“望”了一眼晁靖的方向。
从部门打个弯转出去, 两个人就直接上了飞机。
等从飞机上下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江逾白还见了个老熟人——赵之玉, G省G市的市长,当初是国家和江逾白之间的联络员,也是最早见识江逾白能力的人群之一。
因为有着这些历史缘故, 她也不再适合屈居于干一个市长负责普通的行政管理, 所以从边境省份调来了目前的中央,现在负责的主要工作就是末日信息库的建设。
这项工作,颇有点那种给全人类修史书的感觉。
这是一种冷处理, 也是一种保护。
和赵之玉一样待遇的,还有孔嘉木。他本只是市分局局长,现在则是文明安全理事会外防安全Seres区的总负责人之一了。
倒是应了当初江逾白所说的那句有关孔嘉木的预言。
“江先生,好久不见。”赵之玉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里就是三座末日信息库的其中一座,位于Seres境内,附近风景秀丽,人迹罕至——当然了,是原本人迹罕至,目前这里因为正在施工,正热火朝天到处都是人和机器,喧闹不已。
吵得江逾白有些头痛。
“这边确实吵了些,过了这段施工的地界就好了,请。”赵之玉稍前两步,负责带路。
目前信息库的基本轮廓已经挖出来了,从厚重的金属门进入,逐渐下行,气温会越来越低,仿佛一步一步时光倒流回到冰河时代一般。
下行一段距离之后,才算是进入到了正厅。
这下江逾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来了,他的手搭在墙面,能够清晰的感知到文字的起伏。
这层狭小,东西也少,只有四面墙,按照目录,在一块偌大的铜面上刻出了这一整座信息库的全部架构。通过地图的形式,条理清晰的展现在观者眼前。
“奇怪…”晁靖有些困惑。
“怎么了吗?”
“这里怎么没看到历史资料?这里不存放历史吗?”晁靖指了指,这里有天文地理、化学物理、工业建设、军事建设、生命科学等等,却唯独不见历史。
赵之玉也看了看地图,随后转过身,打开了之前为了节能关闭的灯光:“这里就是存放历史的地方。”
在这个狭小的入口?
晁靖更为不解,他走上前看了看,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该有的那种历史典籍,浩如烟海堆砌的画面,只有一面墙,和墙上的刻字、版画。
那是智人的进化演进历史,以及非常粗略的世界史发展情况。没有人种的区别,也没有民族、国家的区分概念。
“人类的历史太多了,如果只是保存纸质的话,我们没有那么大空间来放,也很难做出取舍,毕竟每一个民族的文化和历史都是宝贵的,最后所作出的决定就是干脆取消,直接以智人为一整个单位,进行简单编写。”
“那这……有点太可惜了吧?”
晁靖还是很骄傲于自己国家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的。何况,一个没有历史,没有过去,没有起点的种族,看起来有点太轻飘飘了。
历史底蕴说来抽象,却是一整个民族、文明的积累。
赵之玉对此,却并不觉得可惜。
“不会可惜,如果真的到了启用这里的时候,那些历史也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的后人自然会创造出新的历史。”
赵之玉抚摸着那些刻痕,也是有些感慨的:“遗忘,由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重整人类共同记忆的机会,重新凝聚社会价值,重新界定社会人群的范畴。”
“也是一件好事。”
赵之玉如此总结道:“世界人民大团结都实现了,还愁没有新的,更值得被记住的历史吗?”
晁靖释然,指尖冰凉的金属也因为热传递,渐渐暖和起来。
赵之玉转而又看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江逾白:“说起来,这个信息库还运用到了你们开化的大数据转录技术呢。”
她转移话题的时机恰到好处,从上面又进来一个人,是个看年岁也就二十五六岁,和晁靖差不多的年轻女人。
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那人一进来就见着了江逾白,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快步上前:“江总!”
这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逾白认识这人。
陈若云,是自己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之一,属于是带头做技术研发创新,打造开化自己内部的科技核心竞争力的先锋军。
他笑了笑,看着好久不见的员工:“若云,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不知道是不是委员会的人有意安排,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的桥段隔三岔五就会在江逾白的生活中上演,对于此,江逾白还是接受十分良好的。
陈若云看着偏头在盯着另一个方向的江逾白,有些困惑,她差点都要说出来江总我在这边了。
还是晁靖率先反应了过来,赶忙给陈若云比划了个手势。
两个站着的人视线碰撞了一下。
陈若云这才迟钝的意识到了什么,又看到了江逾白手里的盲杖,有些心里发酸,她忍了忍,勉强强迫自己用寻常语气道:“不止我呢,咱们公司有不少人都在这边工作。”
“许久不见您,又联系不上,我们都在想您是不是抱国家的铁饭碗了,这看样子…还真是?”
陈若云语气里还带点复杂,她不是不喜欢国有,而是江总从头到尾连面都没漏过,就宣告了开化易主。
其实当时公司里挺多员工都有点心情复杂,甚至是委屈的。
当初江逾白因病暂时隐退也是这样不告而别。
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江逾白人生重要组成部分的、耗尽江逾白心血与经历一手打造的开化集团,在他自己那里好似就是一个能随意割弃的玩意儿。
江逾白不清楚、或者说也不在意开化集团员工们的想法,他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才给出答复:“毕竟宇宙的尽头还是编制嘛。”
陈若云心里还酸涩着呢,闻言没稳住哑然失笑,江总还是一点都没变。
她旋即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是赵部长接到末日信息库这个大工程之后就想到了咱们集团之前实验室用的数据技术。我们也是归国有了嘛,国家有要求,自然要全力以赴,所以就直接抱着电脑上了。”
“江总要是有空,要不咱们都见见?”最后这句话带来几分请求的意味。
江逾白并没有应下来,婉拒道:“我还有事要处理。”
陈若云到底也没有强求,在末日信息库举足轻重的地位,并没有对她带来太大改变,她还是那个被拒绝一次就闭麦的性子。
两人并没有太多时间叙旧。
陈若云也加入了参观的队伍,还是走到了最前面。
末日信息库很大,加上现在又尚未施工完全,所以上面下的命令也仅仅就是让江逾白来看看,看下是不是能够触发未来碎片。
陈若云一边走一边介绍,看得出来她对这个项目十分熟悉,身上已经全然没有当初实习生的青涩了。
那个本来应该把一条短信发送给五万个客户,却稀里糊涂搞成了给一个客户发五万条短信,差点没把客户手机干报废的实习生,也成长到了能独挡一面的大人模样。
晁靖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大场面,一面带着江逾白往前走,一面看着整座末日信息库当中的汉字。
是的,这个信息库全是汉语,只有在语言文字保留区块,能看到其他语种。
这是因为汉字作为表意文字,信息熵要远高于其他语种。
所以在前日时代开始之后,汉字也成了各国的必修课,与英语并列现在最主流的语言。一切都说只是为了提高效率,以及构建全球人类文明的族群认同。
当然了,这背后一定有不少的明争暗斗。
晁靖是清楚的,本来应该徐徐图之的事情,总理等人是并不急的,因为大势不可阻挡。
可江先生没有“徐徐”这个习惯,上去就直接按死了事情的结果,和他每次在政治上的“独裁”一模一样。
一开口就不给人再反驳的余地。
你要说他一心向Seres也未必。
在理事会内部,Seres政府也多次对江逾白让步过。
晁靖知道私底下曾经有不少政客怨言沸天,都说江逾白是新时代皇帝了,什么民主、自由,全都被这个皇帝一力废除了,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江逾白的手指指尖平稳地从一排排架子上扫过,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遥远又模糊的怀念来。
再往前就是还未施工完成的地带了。
工人们正在焊接金属,一声“刺啦”火星四溅,而后又很快消失在空中。
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犹如千万年前那点开启人类文明的火星。江逾白凑前看着,远比刚刚走马观花显的兴致要高得多。
他是看不见的,只是能感受到空气中转瞬即逝的温度。
周围都是稍显黯淡的,毕竟这还没施工完全,正式的灯光也没安装。
这些灯光对比起正式灯光来,要显得昏暗许多,烘托整个环境犹如厚重的油画,晃动的人影,飞起的尘埃,都在细碎的火光、金属光滑的面上留下微弱的倒映。
观察着这副绘制予未来的画作的先知。
上帝厚爱的样貌。
可能是因为气氛到了,竟然没有人开口打断这恰到好处的气氛。
别人在干什么,赵之玉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是在等。委员会不会平白无故让江逾白千里迢迢跑这么一趟,一定是有缘由的。
据赵之玉所知,医疗办公室那边目前勉强摸出的一点江逾白能力的规律就是,首先,他要在未来的事发地,才有概率看到一些东西——虽然这规律并不完善,时灵时不灵的,但也是一份参考了。
这座信息库会被打开吗?
会被谁打开呢?
会在什么时候打开呢?
那个时候,在这里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先知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庞上并没有出现丝毫的波动。
*
远离东亚的Europe洲际某地。
洲际代表们正在开会。自打进入前日时代,政府高层们就没有一天是不用开会的,哪怕现在都过去半年了,全球局势也都大体稳定下来了,这种会议排满行程的情况也没有好转。
毕竟,禁Du禁Qiang禁游行,这三禁下来,加上还有十年之后的审判末日,算是彻底点燃了Europe民众的情绪,时不时就要揭竿起义,闹一波乱子。
口号都是For Free。
白头鹰这些年的价值观输出还是做得很到位的,瞧自由民主,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位的。
西方社会的民众也大多已经习惯了小政府的状态,更喜欢个人主义。
只能说,西方自有国情在。
在西方这块地界上,马斯洛需求金字塔都得倒过来写。
“你们英国人脑子里都是仰望星空派吗?到底是怎么想出让年轻男孩去接近江逾白的?拍文艺作品喜欢的那些偏好不要带到现实里好吗?”
法国代表真是无语凝噎。
英方代表格林不屑一顾:“光说我们,你们谁又和江逾白先生能接触上的?”
法国代表一时被噎住。
这半年来,哪个国家私底下没想过和江逾白接触一二,只是都花式失败而已。
像英国佬上次几个年轻男孩硬控江逾白一小时的战绩,都可以说是成果斐然了……嗯,这个成果到底是好是坏大可不必深究。
“行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也就Seres有先发优势,与其考虑虚无缥缈的好感。咱们还是看看实际情况吧,Europe的地下城修建进度和其他洲比起来也落下太多了。”
这一点算是说到关键点上了。
能源和劳动力——这是在当今这个时代最急缺的东西。
没有人,你怎么搞生产大建设?
地下城怎么办?
在天外的防御系统又怎么办?
总不能到时候全球其他地方都遮的严严实实,偏就Europe这块地界充当太阳的宠儿吧?虽说咱老英老法喜欢晒太阳,但也不是这么个晒法啊。
各国代表都沉默了下来,Europe国家的公民因为早年间在发展上有一定的先发优势,大多享受较高待遇的劳动力标准,而因为人力成本高、地价和原材料昂贵,这也自然导致了中低端产业转移。
不过产业转移和人力成本都是前日时代之前要考虑的,现在资源、人力全球调控,根本就不用担心成本之类的问题。
可待遇下降,公民们肯定是要闹起来的。
雪上加霜的是,发达国家人口增长率普遍较低,全都已经步入了老龄化和低生育阶段。
这便也罢了,问题是可用的劳动力还三天两头组织起来闹事呢,不是工资薪酬不够就是要求休假、要求四天三休。
休吧,都休,死了就全年有休了。
“哪像Seres,”
不知道是谁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引得了不少共鸣……的确,哪里像Seres,用Seres网友的话来说,他们那是苦尽甘来。
Europe人则正好相反。
“Easy come, easy go; hard come, hard keep.”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这个道理在Europe也有相同意思的表达。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往常对普通难民避之不及的好几个Europe国家,都开始争抢难民接收了。
还有的更阴损点,甚至想去非洲大区再赞助几支搞军事政变的队伍,好制造更多难民。
也不用管难民素质了,反正能接过来,稍加教育,能做苦力活就行,到时候和本国公民分开管制,也不会耽误什么。
开个地狱玩笑,这就是新时代的黑奴贸易。
“和安哥拉那几个小国接洽的怎么样了?”有人问起了这件事情。
如今时间紧张,光是搞搞“黑奴贸易”效率还是太过低下了,毕竟是当年干过全球殖民这活的,在座诸位都是颇有心得,早就预备好了解决方案,只是之前都是在试探各国以及江逾白的底线而已。
“你们提到地下城,我倒还有个消息要说。”
德方代表罗德敲了敲自己的桌面:“Seres那边内部出了个政策,人力和资源倾斜七成到那上头了。”说着,他扬起脑袋,大家也就都心知肚明了。
这个情报显然是场内大多数人都不知情的,这说明Seres是有意保密的,就是不知道江逾白那边对这个政策知情与否,又是一个什么态度。
“上帝,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利好消息啊。我看詹姆斯那帮人估计都要在客厅开香槟滑跪了吧?”
对Europe众国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利好消息。
因为他们的偏重是在地火计划这个方向,一是伽马射线暴降临地球的那个时间点,承受第一波最强烈辐射的是东半球,和他们西半球可没多大关系。
二则是更为现实的考虑,即末日后的国际格局。
虽有江逾白的科技大爆炸在前,但政客们不会做最好的打算。真能在地外撑开一把伞,实际上也未必能实现完全遮阳。
人类的科技树什么样,他们都是心照不宣的。
就算真超常发挥了,那用于发展的时间也是不够的。所以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地下城都会是人类的安全屋。
女娲补天这个计划让Seres来撑着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最好是能彻底拖垮这个国家,在连带着拉上俄罗斯,兄弟两个一块儿走。
针对Seres内部的新政策,Europe代表们还在商议呢,门口却忽然传来敲门声,而后进来的工作人员,给在座诸位都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是熟悉的UN、不现在应该叫安理会了,紧急会议召开通知,申请人:江逾白
第13次。
“我们那位政治预言家又要用他的唇舌来掌舵了,啧。”
不知道是哪个代表颇为不满的用英语道。
在座诸位瞬间停下了继续唇枪舌战的心思,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久违的会面,总觉得不像是好事。
希腊代表默默把自己想再借点钱的文件收了起来,打算什么时候私底下再去和德方代表罗德聊聊,总之今天不是时候。
有其他Europe代表瞧见了希腊代表手里的文件字样,不由的都默默远离了些。谁不知道希腊从来都是欠钱不还,都不知道薅了德国人多少次羊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