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紧急特别会议, 于文明安全理事会内部刚刚完工的政治核心建筑内召开。
这是众位国家代表第二次来Seres开这样的会议了。
上一次还是在五个月以前。
同样的紧急特别会议,很难不让人想起上一次在第一场会议上大放异彩的预言家先生,江逾白轻描淡写的一段简短发言,就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局势。
这一次。
人类文明纪念碑、江逾白。
说实话, 这两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就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玛格丽特拿着文件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看会场内渐渐坐满的座位,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开这样的会议。
其他国家早都进入冻结期了,来参会的大都是熟面孔。
玛格丽特却是因为国家内部政治权力强行更迭的缘故来到的台前, 所以她是一堆熟面孔里少见的新面孔。
回想起动乱的那段时间, 玛格丽特强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她有时难免会绝望于同一个地球,两个世界的对比, 这里的人衣冠整洁,灯光明亮,会场内的布置也是秩序井然和谐的。
可她出发的地方,与这里却是截然不同。
在玛格丽特的附近, 也是和她在类似地方出发的“同伴”, 更远处……
“哈里斯先生, 国防安全的事宜还是很重要的, 并不能因为前日时代的到来就忽视了,毕竟文明整体之下还是一个个国家。”
Russia代表阿尔洛奇卡拉着孔雀联邦代表难得表现出健谈来, 无需多听便知道Russia这又是在销售自家军事武器了。
世界局势的巨大变动,让他们原本就是低版本的军事武器都没销售渠道了。
放在仓库吃灰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白头鹰代表詹姆斯很快也凑了过去,强行参与到话题里。
而难得在众人面前成为两大流氓争夺的焦点的哈里斯短暂的飘飘然了起来, 跟着应和道:“的确, 文明安全很重要,但国防也不能忽视。”
人在Seres境内,不好直接指名道姓在地缘关系上, 与印度有着漫长国境接壤线的是谁?
孔雀联邦要防的又到底是谁?
沙特代表挑了挑眉,也不说话,和其他几个国家代表,坐在一边看好戏。
世界地缘政治发生巨变的时代,沙特很轻易的便独善其身,首先是因为它特殊的经济地位,属于是网友们戏称的五常钱袋子,在前日时代也并没有发生改变。
在掌握大量能源的情况下,沙特的经济地位更加重要了。
所以他身边也有了好几个平常不怎么出现在沙特身边的面孔,相处起来倒也和谐。
黄洲这一次入场也很早,他一出现,很快就有人上前去打探消息。
孤身一人的玛格丽特在场内终于坐不住了,左右见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便干脆起身去了门外。
旁边不知哪个男性代表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何故念叨了一句:“这真是张亵渎神明的脸。”
坐在他旁边几个的同性代表也相互对视,隐晦地笑了笑,深表赞同。
埃及代表皱眉,她语气冷硬地插进了这男人之间无形的默契中:“库克先生,您是说她长得像以/色/列人?”
顿时这几位就鸦雀无声了。
有趣的地狱笑话,不过没有人敢笑。
*
玛格丽特没想到自己一出来就碰到了大名鼎鼎的预言家先生。
她是没见过江逾白的,但在这里还能敲着盲杖轻松惬意的,除了江逾白,玛格丽特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所以在看到江逾白的那一瞬间。既是出于私心,也是出于公心。
她上前试图交谈。
晁靖本想拦住这个陌生的异国代表,江逾白却出乎意料的愿意聊上两句。
“江逾白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玛格丽特有些嗫嚅:“方便在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聊聊吗?”目光中带着几分讨好。
江逾白点点头。
“关于第一次会面时候,我国代表对您做出的粗鲁举动,我深感抱歉。”
“您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我只是…只是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玛格丽特的汉语很标准,忽略她的外表的话,光听声音大概还会以为这是一个Seres人。
“如果您关注了最近的国际新闻的话,可能会看见我的国家的名字……Angola。我是此次来参加会议的Angola国代表…”她讲述着自己祖国的历史。
晁靖记得这个国家的名字,倒不是因为之前维和的经历,而是这个国家之前到Seres来开第12次UN紧急会议的时候,Angola国家代表就是朝江逾白砸水瓶的那个。
不知道是一时气急还是背后有人授意才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反正最后Angola并没有讨到多少好处。
现在……晁靖不清楚政变的内情,他猜想估计是Angola内部进行了一些政治清算,换了新的代表上台以讨好Seres和江先生。
Angola是非洲各小国的典型写照之一。
永远打不完的内战,永远无法发展起来的经济,在全球化的时代依然处于被剥削的最底层。
2002年,内战结束,该国政府开始着力经济恢复和社会发展。国内经济增长稍有起色,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该国国内多个大型基础设施建设被迫停工。
通过一系列政策改革,经济体制调整,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国家的大额贷款,再加上油价终于回升。
Angola勉强度过这个难关,于2010年启动了“Angola制造计划”,大力推进经济多元化,试图降低逐步降低国民经济对石油产业的依赖度。
可末日消息一经放出,国内因为变革本就尖锐的社会矛盾彻底爆发,直接出现了流血军事政变,原先在21世纪之后渐渐修复的工农业基础,也一朝被此打回原形。
万幸是在冻结期,国内经济并没有被国际上的某些经济势力盘剥,勉强算是还能支撑着。
玛格丽特远赴国外开会,而她的祖国内部,还在持续着内战。
一如21世纪之前那场打了27年的内战一样。
玛格丽特讲着讲着便有一点情绪失控了,她忘记了和她对话的人是江逾白,她是在咬着牙讲述祖国混杂着血泪的历史的。
一点不曾顾及江逾白的身份。
家丑不可外扬,这下却是全让江逾白知道了。
“其实我很羡慕贵国,在你们历史上那样的瓜分行动,低谷的至低点中,还能有如今这样的崛起。是你们的人民和英雄,创造了这样的奇迹。”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她目光带着些祈求地看向江逾白:“我想,我希望,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吗?”
“您觉得呢?”
玛格丽特了解过江逾白,这是所有知情者都做过的事情。
他很欣赏在旁的Seres人眼中自己国家的百年沦丧史,江逾白是老板,自然是不可能亲力亲为去拍什么电影,这些都是他手底下人干的。
这点从开化集团每年都会去主动承包、并且获得大量拨款的主旋律文化宣传项目上可以看出。
这些文化宣传项目质量用Seres网友们的话来说,就是难得的国宴。
可见其质量。
“您觉得我们可以…可以吗?”
变动的大时代,同时也是改变命运的契机。至于这命运是向上的还是下坠的,就很难说了。
玛格丽特毫无疑问想要的是一个肯定答案。
她黑白分明的眸中,是强忍的水光潋滟。她的确漂亮,跨越人种也能感受那种来自自然、野性的美丽。
来自于美的请求,总是更让人动容的。
晁靖在非洲维和时,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睛,非洲人有着和亚洲人相似的眼睛。加上对方所言,难免多了几分共情。Seres从那时走到如今,一路走来,多少苦衷难以言表。
但。
“谢谢你对本国历史的肯定,不过我没有办法给你答案,我并不掌握未来唯一的解释权。”
江逾白近乎冷酷的——就好像刚刚玛格丽特所说的一切悲惨、苦难、伤痛,他全然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样——回答道。
不过江逾白很欣赏玛格丽特。
在她的国家,她能有如今的地位,本身就是一种把自己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体现。
玛格丽特对江逾白耍了一点小手段,但无伤大雅。哪个搞政治的不会做戏,嬉笑怒嗔都是戏码。
就连Seres,自己的祖国都动用过他们以为江逾白不知道的手段。
玛格丽特不期收到这样的答复,可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所以她艰难的收住情绪:“很抱歉,打扰了。”
女人转身离开,仿佛是承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脚步都有些踉跄。
江逾白饶有兴致的“望向”玛格丽特的背影。
木春菊,又名玛格丽特,是一种生命力顽强,侵略性也很高的被子植物,花期漫长,几乎能开上一整年。
这位女士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
她和总理有些相似,不过两人的的境遇和执政理念是天差地别的。
但也正是出于欣赏,江逾白没有给出任何帮助。
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现代社会对此多有粉饰,但竞争却从未真正消失。
晁靖在江逾白身后始终保持着沉默,青年没有吩咐,晁靖也不急着指路带他去开会,尽管他也很好奇未来又发生了什么。
“你不问我为什么拒绝安慰她吗?连一句话都没有。”反而是江逾白找闷葫芦说起了话。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对老友交谈一般。
晁靖坦诚回答:“江先生,我话不多。”
他的话密度还真和江逾白半斤八两。两个人虽然一天几乎24小时都待在一起,可说话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江逾白扭过头,应该是想看晁靖。
不过不出意料的,他脑袋的角度依然存在较大偏差。江逾白就像没有意识到那样,执着的盯了一会儿,而后笑了笑:“走吧,我们去开会。”
*
会议正式开始。
查尔斯依然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各位参会代表,非常感谢各位能够出席此次紧急会议。本次会议由国际公民,江逾白先生申请召开。本次会议的主题是……”
查尔斯顿了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他索性极为概括道:“人类文明进一步联合的相关事宜,事关文明纪念碑,相关资料不清楚的可以看下手边显示屏。”
“接下来,请江先生为我们阐述会议主要内容。”
还是同样的小斜坡,只不过这次没有再跟着好几个手持防爆盾牌的士兵了,独独一个晁靖。
因为桌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情绪激动的代表拿起来砸,桌椅显示屏全部都是固定的,代表进入会场都会进行严密的搜身安检。
江逾白朝台下各位点头致意。
“很高兴在这里再次见到各位,不过我想各位其实是不太愿意在这个场合见到我的,毕竟我们的初次见面谈不上是美好的第一印象。”
这样的开场白,倒是让现场的氛围稍稍放松了些。
见代表们神色稍松,江逾白一步松一步紧很快追上,掌控着整场会议的节奏:“我知道大家应该都很好奇,我到底在文明纪念碑看到了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不妨来回顾一下目前的国际形势。”
国际……用洲际来定义更加准确。
国家与国家之间有争端,洲际与洲际之间有争端,竞争的本质就是抢夺未来的生存资源和发展资源。
这无可厚非,就是看谁棋高一着而已。
江逾白的话就是天平上平白增加的砝码。
只要他说,他看见了未来。
其他人又没有证伪的能力,就只能是做出表面顺从来。而一旦顺从,就会产生蝴蝶效应,继而导致江逾白所看见的那个未来发生变动。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恶性的死循环。
屏幕上出现了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各种暴力冲突而死亡的人数、以及各国在军费开销方面与日俱增的数据比对。
“安理会是人类和平团结的象征,现在,我们都还坐在安理会的席位上,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和平。”
“距离全球官宣已经过去快半年,我想,安理会也应当与时俱进,进入到下一个阶段了。”
“在全球进一步紧密联合之前,我们首先需要消除掉‘威慑’的存在。”
威慑两个字,被同声传译成英文,告知在场所有人。
小部分国家代表的神色开始严肃起来,他们隐约猜到了今天是为何而来。詹姆斯则是……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头皮发麻。
“就是各位所想的那样,销毁核武。”江逾白直接开门见山。
这个消息一经公布,还没有人接话,台下就已经呈现了两派不同的立场。
有核国家代表和相近的国家代表脸上都不太好看,无核的不太站边的国家代表则都是看好戏甚至在期待着渔翁得利的架势。
黄洲在这两派之外,倒是显得淡然极了。
本国本就实行不率先动用核武器的策略。心,甚至是放下来了一些。
因为早在江逾白出席上一次紧急会议的时候,他所报的那一串数字,委员会内部就有人疑心核弹的事情了。
“为什么江逾白会知道?”
除非是在未来出现了。
回到会议之中。
人类才达成了史上第一次脆弱的共识。
这个共识与团结一心去销毁核武的距离?
说实话,这得是参宿四当着全人类的面爆炸才有可能。
君不见全球政府都官宣末日消息了,也照样还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视而不见的?
还有不少人借着这个消息牟取利益呢,什么抗辐射保健用品层出不穷。
人类的多样性造就了文化的繁荣与璀璨——嗯,不管这多样性是类人还是人类的。
江逾白没有继续步步紧逼,给了几分钟各国代表消化信息的时间。
“这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商榷的余地。核武是人类无法控制的力量,我们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是理智的。”
“江先生,你的意思是说未来会爆发核战争?”
某个代表有些不敢置信的单纯,人类又不是全都弱智了,性命攸关在眼前,还去搞什么核战争?
那是趁着伽马射线爆还没来地球,人类自己先内部毁灭了。
江逾白点头。
场内死寂。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非洲代表们,还有闲心思吃瓜。好奇到底是哪个大国这么没脑子,率先发射核弹的。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一个按钮能够瞬间毁灭全人类,那么这个按钮只有在没有被触发时,才具备最大威慑效用。
“我知道你们觉得自己不会那样愚蠢,但这样的认知只是在现在还算正常的大环境中。”
“而如果,我说这样的平静祥和,只是偶然才会发生的。诸位觉得未来的十年,会有多少次这样的偶然发生,每次又会持续多久?【1】”
“再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十年,未来不会再有任何一天,像今天或者今天之前那样平静祥和呢?”
“你们真的能够确保自己的心智坚定到可以扛过漫长的十年吗?如果你们能够确保自己心智坚定,那你们又要如何确保他人的?”
“现在的十年可以,那么参宿四降临之后的漫长修复期呢?”
江逾白平静陈述。
兴许是因为未来的最终解释权掌握在江逾白手中,这个比在座大多数人都要年轻的青年人的话语,总是极具有感染力的。
年轻的预言家在讲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全场巡视,他看不见,但是在寻找他想要对视的人。
终于,他是看见了。
白头鹰代表莫名头皮发麻,分明对方两眼空空,一无所有,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詹姆斯是再清楚不过的,合众国因为末日官宣和全球冻结期元气大伤。就算提前得知消息作了部署,但在大势面前,怎么可能逃得过?
制造业回流和搭建都需要钱,为了防住“邻居”们,军费开支也是噌噌攀升……
这一系列的困局,让国内的政府高层做出了一个危险但有利的举措。
通过核武扩散,来拉同盟抵抗Seres一家独大,同时换取经济利益。
詹姆斯不知道其他有核国家会不会都这么干,但他非常确定,一定有和合众国一样行事的。
代表们沉默不语。
不想销毁的是不愿意明面上反抗预言家,与此事基本无关的,则大多不想趟这个浑水,如查尔斯一般明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嗯,主要是,他们也没什么话语权。
这个率先发起战争的“聪明”玩家,一定会选择趁着其他有核玩家还没反应过来,彻底摧毁其他有核玩家的核反击能力。
所有人都知道核武销毁在目前的情况下是最优解,但所有人都达成共识的事情,却不一定能够顺利落实。
这场会议肉眼可见的会开得格外漫长。
毕竟是人类文明联合起来首次遭遇的重大信任危机。
合作中,最忧心的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局面出现。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宽容性的,到最后局势很有可能会发展成零和博弈——即只会有一个赢家。
核武销毁带来的后果可能是有的国家偷偷藏私,最后以一己之力要挟全球,也有可能是谁都撂挑子,三个和尚没水喝。
更何况,江逾白是有国籍的,他天然的就和Seres是一个立场。
谈判持续了整整三天,依然毫无进展,大家都是在互相扯皮,保持着这脆弱的平衡罢了。
这会议开了多久江逾白就在会议室里陪同坐了多久,静静的看着各方代表争执不下,不肯放弃自己天然的优势,质疑别国的居心和诚意。
终于,在又一次争论之后的空隙,安静坐在黄洲身边的江逾白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出来,各国代表目光就齐聚了过来。
“各位。”
“如果你们始终都能保持理性人的状态的话……”
——“砰!”
他的话还没说完,距离他颇近的,不知是那个国家代表的桌子就发出一声什么东西爆炸了的巨响。
紧接着是血肉翻飞声,人类的惨叫与哀嚎,会议室的桌椅倾翻声。
还有几滴血飞溅到了江逾白的脸上,一滴还好巧不巧的撞进了他的眼睛里。江逾白对身边的爆炸没什么反应,只下意识的抬手蹭着眼睛,试图缓解那种不适。
砰——砰!砰——
连环的爆炸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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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有关“偶然”这个概念的类似观点出自刘慈欣《三体1:地球往事》
另外,本文中的安哥拉国家现实的确存在,不过历史全是我参考着虚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