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中止了这场关乎人类未来命运的会议。
爆炸带来的巨大声响把在场诸位的耳膜都震得发疼, 不少代表还在耳鸣状态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有些经验丰富的,就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Какогочерта?!”
不管是居心叵测,还是虚与委蛇,此刻都不重要了。当暴力出现的那一刻, 只会剩下一个声音。
爆炸声接连响起,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有埋在桌子下的,有藏在墙壁装饰物中的, 也有天花板上的、吊灯上的。
他们很快听到了, 令人牙酸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响动掺杂在代表们各种语言的惨叫声中。
那不是一个好兆头。
砖块、水泥、吊灯、上面那一层楼的天花板,自己脚底下的地板, 都如同豆腐一样柔软的不像话。
钢筋水泥被炸断塌陷下来,整座才建立没多久的、象征这人类文明大团结的特殊建筑,就从中间垮了下去。
画面极为恐怖,像是一场只作用于团结之上的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黄洲立刻反应过来就要去拉江逾白, 可惜他的反应对比起晁靖还是太慢了些, 他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 一块巨大的墙体就砸在了二者中间。
晁靖赶忙拽着江逾白后撤, 堪堪在巨大的爆炸、接二连三的坍塌中躲进了一处三角地带,这里顶部有抗压设计。
在这里, 就算坍塌,也能有一息生存的余地。
爆炸声依然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埋了多少当量的炸药?
因为爆炸坍塌而受伤的立陶宛代表忍不住迁怒,他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了Seres, 这是Seres赤/裸/裸的警告, 这是宣战!Seres政府疯了吗?!
空气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烧焦的焦糊味道,混杂这血腥味和惨叫哀嚎声。
“私の足——助けてください!”
声音被重物落地的闷响声砸断,再无一点生息。
会议室里再无之前争论不休的人声, 明亮的灯光也被爆炸余波彻底粉碎,室内回归昏暗。
晁靖拉拽着江逾白堪堪避开了好几块砸下来的建筑材料,生存移动的缝隙越来越小,叫人几乎没有再躲的余地。
“砰——”
又是一声连地面都在震动的爆炸巨响。
江逾白身后的墙也开始摇摇欲坠,而此刻已经没有转圜的空间了,晁靖只能是竭力挡住——在他来到江逾白身边的第一天,师长就已经找他谈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要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好江逾白。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晁靖还有闲心思去想,就算师长没有说,他也会那样做的,抛开江逾白的特殊身份不谈,江逾白本人是老百姓,他是士兵。
保护民众本也是他该做的事情。
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晁靖后背,他闷哼一声,把江逾白整个人往更里面推去,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声响。
江逾白的状态同样也不怎么好,他看不见,只是被晁靖拉来扯去,有根钢筋贯穿了他的大腿。
青年伸手摸了一下,看样子他是好运气的,没有扎到大动脉。
“江先生,咳咳、你没事吧?”
现在太黑了,周围总算安静下来,晁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通过低声询问的方式来确认江逾白的状态。
“我没事。”
江逾白言简意赅,照这样的出血速度,他绝对是能够挺到被救援出去的时间的,所以伤势情况也没有必要说了。
晁靖松了口气,之前他在维和部队的经历告知他,在这个时候应该安抚民众情绪——虽然江先生大概不需要他来安抚。
“您不用担心,这里本来就有大量军队驻扎,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救援的。这栋建筑的楼层也不算太高,就算我们一时被压住,也不会被困太久的。”
“元宝那边应该没事,这些恐怖分子应该是专门针对安理会来的。”
江逾白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太多的聊天兴致。
“江先生,您看起来很平静,是早就看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吗?”晁靖继续着话题,闷葫芦难得的话多。
大约是想转移江逾白的注意力,别一直留意伤口。
“也许吧。这是不需要看见你就能够想到的事情,只是恰好发生在了今天我们开会的时候而已,甚至,今天可能也只是一个开始。”江逾白只是道。
晁靖叹了口气,怎么聊着聊着自己还隐隐有破防的架势?
他还记得自己本来是坚定的人类必存主义呢:“江先生……”
晁靖的语气有些惆怅,声音都含糊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江逾白在会议上所说的,没有人会一直坚定理智,让晁靖有些恍惚。
“你说我们真的能坚持到十年吗?”
三天三夜的政治扯皮。
明明都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刀锋就抵在了江逾白脖颈上。晁靖不知道爆炸是谁策划的,只清楚举目四望,似乎都并非同伴。
江逾白对晁靖的这个问题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我也这样期许。”
“不说我们,还有这些外交代表,虽然大家有扯皮,但到底还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可是为什么都到了这样的时候,还有人要这样做?”
针对象征意义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安理会的精准恐怖袭击。
这就是在自掘坟墓啊。
还是整个地球、人类整体的墓碑。
晁靖道心破碎一般,喃喃着感慨:“人性还真是丑恶……”
这个心智坚定的狙击军官听起来似乎是受到了挺大的打击的,因为他的声音都在轻微颤抖了。
江逾白没留意晁靖,而是抬头看了看自己上方狭小的换气空间。他能够听到顶上摇摇欲坠的不知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砸下来了。
这就不是什么好兆头的。那个东西掉下来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让换气通道大半被堵死,二是直接砸下来送走自己。
他收回了视线。
正巧听到了晁靖的感慨。
江逾白能理解晁靖在这种情况下的动摇,不过他并不认同人性本恶论,于是就算对方只是在自言自语,他依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那…江先生你的意思是人之初性本善是真的?”
晁靖没那么空想主义。
如果人之初性本善,哪里还有维和部队存在的必要?他这些年的过去,都在向他展示人与人之间恶意,这些都是实在的。
在他看来,相信人性本善的,都是些空想家、理想主义者、不谙世事的幼稚孩童、真的被人温柔以待一辈子的幸运儿。
“也不是。”
晁靖被弄糊涂了,总共就两个答案,都被排除了是意味着……人性论无解?或者说人性就是中性?
这个答案难免低劣。
“你陷入了一个误区,人要吃饭睡觉,是天生的。可是人会做什么选择,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什么样的事情并不是天生的。”
“性善论和性恶论,这是个悖论,它们本身就只是两种完全假设的概念。”
“人性的本质,是对于现实中生活着存在着的人的抽象概念。它不是先天就有的,是有人觉得它是先天的,所以才有了性善论和性恶论。”
“不管是性本恶,还是性本善,这都是一种唯心的表达,意识先于存在而存在了。”
晁靖不懂这些,他的语文也并不算很好,听得迷迷糊糊的,他没有思考的空间了,只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人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江逾白也没有卖关子:“智人是智慧生命,我们天然就有着无限的丰富性,在每一件事情面前都有着无数种选择,所以实际上是并没有人性这个概念的。”
“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一个抽象的概念可以概括一个智慧生命。”
晁靖更加不理解,他本身是在和江先生讨论一个事物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结果现在告诉他,根本就没有这个事物的存在。
“社会性才是人类的本质。”【1】
“文明就是用来填补人类生物性弱点的产物,人类史就是一部克服劣等性的历史。【2】”
军官总算是听到了一些自己大概能明白的东西,他兴许是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有些意识恍惚的追问。
“那么这十年间我们的社会,我们会选择好的还是坏的?我…我们是善的还是恶的?”
晁靖的声音穿过好几块建筑材料传过来,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了。
江逾白摇头,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钢筋上的湿润液体:“我不知道。但未来一定是善的。”
这个回答同“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使用什么样的武器,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战一定是用木棍和石头”的猜想,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像是讲童话故事一般,拿出了一个美好的结局,温柔哄睡了昏沉沉的孩童。
江逾白头顶上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块终于支撑不住砸了下去,吞没了他的尾音。
*
Seres西北,中央□□临时办公处。
“你说什么?!”总理有些失声,惊得直接站了起来。面上本还带有的疲惫之色此刻都已经烟消云散,情绪过度激动,她剧烈咳嗽起来。
黎白易翻转自己的摄像头,对准的那一栋本在半个月内,凭借着Seres强大的基建工业实力迅速建立起来的文明安全理事会本部——此刻已经被彻底炸的不成样子了。
那完全就是一座废墟。
黎白易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她不是因为自己死里逃生——当时因为要去另外一个部门开会,所以从旁听席离场了——而感到后怕。
而是现在,在废墟之下。
在废墟之下…
是江逾白,黎白易的心理活动都是语无伦次的。
总理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士兵们还能照常冷静的救援,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江逾白的存在,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和能力。
不知道这场灾难带来的真正灾难。
黎白易身边好几个其他国家没有参与会议的技术主事人,知道江逾白身份的,此刻都在废墟外面一副死人脸。
有信仰的就疯狂祷告。
没信仰的,也开始跟着求神拜佛。
要不是黎白易还要主持大局,她也会跟着一块儿去求神拜佛的。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不管是耶和华还是玉皇大帝,又或者关二爷、财神爷,什么都好,一定要保证江逾白活着。
“封锁消息,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外泄。停止理事会所有活动,安排人员巡逻监管。”
了解了相关情况之后,总理勉强稳住心神在电话那头下达了指令:“立刻将这件事通知各国政府。”
她要想得更多些,爆炸在建筑重点承重结构中发生的,这说明当时在建筑施工过程中就已经被人动了手……
又或者是,这一段时间里文明安全理事会的人来来往往,通过少量多次的方式安装的炸药包。
西北地区的层层安检大多对外,还有几个关键地区,比如科研中心、仓储地区等等多设了几个安检。
毕竟此处内部一天24小时都是人员高强度流动,要做到环环安检,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这场爆炸又是在销毁核武的商讨会议上爆发的。
目前她不清楚其他国家的领导人是怎么想的,以Seres的立场来看,无非只有两种:一是,威慑各国,停止销毁核武的讨论,打击Seres国际地位的继续崛起;二是,恐怖袭击,来自会议外其他的因为全球合作而利益受损的势力。
目前看来一的可能性不高,聪明的国家不会这样做,而不聪明的也大概率没有这个能力。
其次在这场恐怖袭击当中,受损最大的,毫无疑问是Seres,那么得力最大的也同样毫无疑问会是合众国。
在自己国家境内,大量军队驻守的情况下依然出现了恐怖袭击,甚至还因此伤害到了江逾白,这是不是说明Seres的领导能力不够?
这是不是说明被誉为“全球最安全的国家”也无法保护好江逾白?
可要说是合众国干的,总理又觉得不至于。
她是知道合众国私底下走偷偷做什么的——核/扩/散,交换核技术和成果来稳固自己的国际地位,谋求对“竞争对手”的压倒性战略优势,强化“核共享”拉拢盟友,推进全球核力量部署,为了霸权服务。
这毫无疑问是在为全人类造墓,但总理并不打算在如今局面不稳的情况下和合众国摊牌,现在不合适。
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总理站在外间思索,这件事情委实不好处理。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就听见废墟那边的救援军队高喊出声。
“这里有人!”、“人在这里!”、“快过来!”
黎白易手机一丢,几乎是三步并两步跑过去的,等看到废墟内景象时,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人顿时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其他几个代表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万幸是救援及时,江逾白腿上虽然有着一道贯穿伤,但恰好因为钢筋堵住了伤口血管,流血速度被大大减缓,这才让他一直撑到了现在。
只是因为空间狭小,空气流动不了,低氧环境让江逾白昏迷了过去而已。
而另一位…
先前一直在黑暗中,看不明晰。
此刻遮挡光线的建筑残块被挪开,才见晁靖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他的半个身躯都被压烂了,胸腹处还有贯穿伤,持续的大量出血几乎把那一块地界都染成了暗红色。
其他被陆续找到的代表也大多是被压的四分五裂,不成人形。
黎白易没有时间不忍。
众人七手八脚地根据医护人员的指挥,把已经陷入昏迷的江逾白移到了救护车上,她也跟着爬上了车,时刻关注江逾白的身体情况。
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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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哈回到轮椅上去吧我亲爱的主角。
【1】“社会性才是人类的本质”:相关观点出自《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马@%/ke*¥……%/////思Si///zhu/义的人性论。
【2】“文明就是用来填补人类生物性弱点的产物,人类史就是一部克服劣等性的历史”:本句出自岸见一郎《幸福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