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江逾白在沙湾城的一处小码头登陆了。
因为坐了太久的船, 他下船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浮,还好是郭冈眼疾手快,架起了江逾白。不然他怕是一脚踩空,就要别提登陆先入海了。
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已经时隔两个月之久。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此时的江逾白已经和彼时的他截然不同了。
这并非说心性、气质上的变化, 而是社会关系上的。
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江逾白已经丢弃了许多东西, 这是在常人看来所不能理解的, 身份、家人、回头路。
他会是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
而他要做的事情是注定要遭受千古骂名的,不知道这期间要有多少人祝福自己不得好死。众叛亲离会是江逾白唯一的下场——
“江郎!”
来人声音惊喜, 一点没有装出来的感觉,和方同甫是截然不同的:“久仰君名,今日一见才知果真是名副其实。我姓左,左项明。”
这是王之旗下唯二的谋士之一, 沙湾镇的本地人, 还有科举的秀才功名在身, 可惜乡试屡屡失误, 他心灰意冷之下,便直接私下投效了王之。
“江郎唤我的字, 文博就好。江郎舟车劳顿想必一定是辛苦了,我早在镇中备下了接风宴,就等着你了!”
“文博兄!”郭冈终于是忍不了了。
“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 你愣是一点没见着?”
左项明这才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位同僚一般:“是我眼拙, 一时心思全放在了江郎身上了,郭兄莫怪,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左项明看不见阴影色块的郭冈。
……
不知道为什么, 王之真的很喜欢送别人衣服,从初初拜入帐下时就可见一斑,后来郭冈来南洋视察,带的那一箱子分量不轻的东西,也是各种衣服配饰。
一开始江逾白还以为这是谋士特殊福利,后来他发现郭冈、包括今天才初次见面的左项明,两人都是寻常衣装,平平无奇,这才意识到……估摸这王之那些海上抢着的衣服都送给了自己。
他也无闲钱另做衣裳,方同甫和他的身量又不一样。这些衣服,江逾白也是穿着穿着就麻木了。
两位同僚对这种很明显的区别对待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左项明还在很热情的同江逾白介绍着沙湾镇的风土人情。
这个镇子和旁的镇子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以镇子为中心,辐射出去几个小村落。
他们要进镇子,便不可避免的要穿过村落。路上也有不少村民同行,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江逾白多看了两眼,放下了马车的车帘,有些困惑的询问道:“这也不是初一十五的正日子,怎么这么多人瞧着是要去镇上?”
左项明也是想了想,才想起来:“今儿个好像是要去交税,所以才这么多人呢。我们这边比较特殊,缴纳的是银钱,还得封起来呢。听说江郎你是浙地的,浙地想来同我们是不一样的。”
一路向北,有着伪造的路引,江逾白一行三人都顺利入了城。
等到了酒席上,三人这才正式开始谈事情。
他们三人聚到沙湾镇,是为着将来王之登陆先做些筹谋。尤其左项明,正巧还是沙湾镇本地人。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间,左项明便将这段时日以来,他在沙湾镇的大小事宜粗略讲了讲。
“我们本以为像嵇鹏云这样的行商会同我们站在一起,却不料我只是粗粗探了探他的口风,这人就立刻怂的转移了话题。先前同我们有过不少接触的供应商,他们对此也都是讳莫如深。”
“商人逐利,还真是目光短浅。这海禁不解开,如何能得长久之利益。”
郭冈也是酒意微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终日里偷偷摸摸做事,不知道什么叫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么?”
“小富即安,小富即安呐。”
左项明喝酒容易上脸,此刻面上已有一片薄红,他摇晃着酒杯望向江逾白:“不知江郎有何见解?”
“这些商户只是求利益而已,并没有什么立场可言,哪里有钱赚,自然就偏向哪里,不像是寻常白丁的兴许心中还有一些忠君爱国的执念。”
“非要他们站队,反而会生来怨怼。我们就不必太花心思在他们身上了。至于旁的人,就更不消说了。”
“那江郎你的意思是?”
郭冈好奇追问,他之前和左项明一样,都陷入了思维误区,毕竟任谁来看也都会觉得和自己干一样的活、受一样的气、利益诉求一致的人是天然的盟友。
“我们何须把问题复杂化?”江逾白搁下酒樽,笑道:“世人皆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主公有这样的资本,何故走弯路?”
莫非这就是返璞归真之谋士。
郭冈同左项明一时无言以对。
尤其郭冈,他是见过江逾白在南洋做过什么的,本以为这位来了沙湾镇可以给他们现场展示一番个中手段,结果没想到对方出了这么朴实无华的一计。
你要说行不通,那是不可能的,这世间就少有人是不为财帛动心的。
你要说行得通,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谋士们是清楚主公大计的——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主公上了趟岸回来就雄心壮志了——说得好听是为民请命、替天行道,说的不好听就是造反呗。
史书上造反者也已经是不计其数了。
郭冈和左项明都是熟读史书的,是从未见过这种砸银子的打法的,可谓是前无古人,后……估计也无来者的程度…
“主公的确是批了不少银子下来,可……这,就这么鲁莽的花出去,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太妥当?”左项明迟疑着开口。
他们三人中,是以江逾白为最的。
“孟子曰:得民心者得天下,荀子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何物?众之所望而已。”
所望是什么?
江逾白把玩着手中的小巧四棱锥,没有继续详说。
在儒者之间,对民心素来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认知,有的认为民心是一种对天道的情感,有的认为民心是百姓对庙堂、道德的想法。
其中论争,总有许多可以分辨之处。
民心,为求利。
这,还真是辛辣的洞见。
那种荒谬、怪诞的既视感过去之后,二人在脑中过了一遍江逾白这番“大道至简”的言论,终是别别扭扭的认可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商讨对应的策略了。
砸钱,也不能硬砸,要有章法。
这些事情,身子不好的江逾白是做不了的,主力还是在郭冈同本地人左项明身上。
“我记得此地还有几位宗室藩王,我等初来乍到,携礼拜访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南洋那边,方兄还盼着我早日完成未竟之事呢。”江逾白点点桌板,写了一个“郕”字:“就劳烦左兄帮我安排一二了。”
左项明满口答应下来。
*
在左项明的牵线搭桥之下,江逾白很快就离开沙湾镇,在更大的府城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还真是有劳袁兄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能将来还要多叨扰您。”江逾白是华服加身,容貌上也颇有变动,自然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我听文博兄所言,你是有一笔大生意要找王爷做,我们闲话少叙,请讲。”
袁顺开门见山,因着牵线之人是左项明,这位王府二管事对江逾白面前还算客气。
江逾白让身后随从地上来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有一件烧制的极为精美的瓷器,光是看着便知道这工艺要求一定极为苛刻。
“袁兄也知道我是海外回来的,现在西夷那边这样式的瓷器紧俏,可谓价比黄金。”
“我一介行商,平日里只做些低买高卖的事情,为买方和卖方牵线搭桥,今日贸然前来,是想借王爷的官窑一用,咱们三方分润,岂不美哉?”
说是官窑,实际上就是专门供奉给当地宗室藩王的的私产而已,这些人用起官家匠户来,那都是毫不客气的。
他们虽身居内陆,从不过问海上事宜,但从海禁的缝隙,可没少捞银子。
这也是江逾白为什么能当着宗室下人的面,直言不讳的缘故。
江逾白点了点桌案,手指比出了一个数字。
袁顺沉浮商海多年,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可江逾白比出来的这个数字,还真是叫他吓了一跳。
他知道海上最近不太平,在最初听见江逾白说这事的时候,心下本以打定主意不沾手。
可……可。
“当真是…”价比黄金啊。
“物以稀为贵,也是形势所迫,那位是想着用瓷器赠礼,海外最近又不太平,这才找上了我。”江逾白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向袁顺:“不知袁兄意下如何?”
“贤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想必王爷对这事儿也会很感兴趣。”袁顺从善如流。王爷不仅会对这事感兴趣,对他也会多几分看重。
江逾白得了肯定的答复,表情却变得有些为难起来:“那在下就先谢过袁兄了,只是有一事,还是要提前明白的,那位要的急,所以工期可能会很紧张,若王爷真有意此事,还需二位多费些心思。”
都价比黄金了,还担心什么工期紧张不紧张?
袁顺好笑地摇摇头:“贤弟多年不在内陆,怕是不知如今官窑的规模和人手,你不必操心,此事自由我来安排。”
江逾白这才放心离去。至于什么价比黄金,那就完全是夸大其词的了。
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1】
他精心挑选的此类瓷器,极难烧制,一旦出了半点差错,就很容易一整窑的瓷器都毁于一旦。这批货能不能按期交付,都还是个未知数。
袁顺送江逾白出了府邸,面上的笑都真切了许多。
江逾白也是依依惜别,仿佛两人是什么他乡遇故知一般。
等他回到马车上,前去取信的小厮正好也回来了:“公子,三封。”这三封信不用想都知道分别是江鸣、王之、方同甫的。
这段时间他已经收了好几封这样的信了,譬如方同甫的就是每封都在讲述他伟大商业版图的建成情况,今日又精进几何,顺带在江逾白面前给江鸣上眼药。
最后,信末还总不忘问江逾白身体可安。
而王之则是在知道了空手套白狼、两边硬吃、以及其中估计还有方同甫的蓝图规划展示,王之对江逾白是越发看重,时常来信。
只是信中内容,时常让人无语凝噎,各种肉麻煽情,催人泪下——天才知道王之是不是三国演义、汉朝历史看得太多了,就是喜欢搞些什么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之流。
每回信的内容结构都很相似,前面都是关心身体,像什么“今天刮大风了,先生要记得加衣”、“近来天气干燥,先生要多喝水”、“前不久送去的补药可有按时服用”。
然后又回望一下当初初见时的慧眼识珠玉,“其实早在先上来找我之前,我就在人群中一眼相中了先生,直觉先生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与先生促膝长谈的那个夜晚,我才知原来我与先生是一样的人”
最后再诉说一下,对江逾白的拳拳思念之情:“登陆作战之期渐近,与先生一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盼能早日登陆,与先生重逢。”
完全是口语化的表述,长篇大论了半天才会进入正题。
江逾白都已经养成习惯了,收到王之那厚厚一沓的信,先直接从最后面看起。
不过这所谓正题,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王之是个才能出众的海陆军事家,朝廷水军与正当年的王之等人相比,已然是不堪一击,这种必赢的局没有什么好看的。
江逾白大略翻的翻,就提笔准备回信了。
先是按照同样的结构规格,以和王之来信对偶的方式,关心主公身体、述说对初见时的感慨,表达滔滔不绝的思念之情。
横批:两个人互相恶心对方。
江逾白放下了笔。
倒不是信到此处就结束了,江逾白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神情有些无奈…王之肯定有人代笔,但他一个下属,回上司的信找代笔,这是取死有道。
而后进入正题。
信中江逾白告诫王之要约束军纪,万不能在登陆之后纵容士兵对城中百姓有伤民之举,毕竟王之是来打天下、得天下、坐天下的,这些百姓不仅仅是百姓,还是能生钱的机器。
更何况王之将来会建立的王朝必定不是以农业为本的内循环,而是以商业为本的内外循环,这需要一个和平稳定的环境。
古早有云,和气生财,方能长久。
书写完了告诫,江逾白又大略写了写他们这边的准备情况,其实凭借现在朝廷孱弱的军力是难以阻挡王之登陆的,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儿。
但,江逾白和王之都很清楚,他们属于是逆天而行的造反者,想要得到民众的认可,就必须要一个替天行道的正当性以安抚民心。
连王之登陆那日该有的排场江逾白都想好了,这点他自然也在信中详述了一番,其中复杂不必言说。
至于王之配合与否,这个江逾白是不必担心的。
王之作为主公,旁的能力不消说,听言纳谏、驭下放权都是做得极好的,同时他还拥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并且能为之努力,且行事果断。
这就已经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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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出自宋应星《天工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