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宴回到值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银铃。
清脆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猛地将其攥紧,铃声戛然而止, 仿佛扼住自己纷乱的心绪。
“该死!”他低咒一声, 泄气地瘫坐在榻上。
端王的指令、太后的算计、缇萦公主的敌意, 还有顾北辰那深不见底的心思,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越缠越紧。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那个本该敬而远之的帝王,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占有欲。
“用顾北辰换个活命的机会, 怎么想都划算。”他喃喃自语, 试图说服自己, “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呸, 美女如云……对, 等我解了毒, 天高海阔,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何必吊死在这棵心思难测的歪脖子树上!”
保命要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汤泉宫内顾北辰灼热的呼吸和强势的拥抱。
两日后,王川禀报,西北进贡的珍品雪菊花开正盛。
顾北辰来了雅兴, 一个时辰后, 欲前往御花园临水亭赏花品茗。
苏清宴心念急转,端起一碟冰镇瓜果, 便朝缇萦公主所居的雅苑走去。
苑门外, 恰遇公主盛装而出。
苏清宴停下脚步,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公主殿下。” 声音放得轻缓, 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导意味 。
缇萦公主见到他,脸色一沉,目光扫过果盘,语带讥讽:“苏侍卫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倒有闲心往我这偏僻处送东西?”
苏清宴笑容不减,甚至带上几分真诚:“公主说笑了。这是尚食局新进的瓜果,用冰镇着,最是消暑。属下……也是顺路。”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压低声音,“陛下待会儿要赏新贡的雪菊,着实风雅珍贵。公主若得空,此刻去临水亭,或许能偶遇圣驾,陛下见了公主,定然欢喜。”
缇萦公主狐疑地打量他:“你有这么好心?”
苏清宴适时垂下眼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卑微与无奈:“公主明鉴。属下人微言轻,只盼陛下舒心,宫廷安宁。陛下若得公主这般明珠相伴,是社稷之福。属下……亦能安稳度日。”
这番以退为进,既示弱又表忠心,符合他当下处境 。
缇萦公主冷哼一声,虽未全信,但偶遇陛下确然是个好法子。
她示意侍女接过果盘:“罢了,本公主正要去御花园走走。”
苏清宴恭敬退下,转身刹那,嘴角弧度微冷。
临水亭畔,顾北辰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
苏清宴垂首侍立一侧,眼观鼻,鼻观心。顾北辰却忽然回身,指尖自然拂过他耳际一缕散发,语气慵懒:“爱卿今日似乎心神不宁?” 动作亲昵得旁若无人 。
虽然此刻确然是就二人,可终归不妥!
苏清宴脊背一僵,强自镇定:“臣不敢。”
“是吗?”顾北辰低笑,忽然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近,气息拂过他耳廓,“朕却觉得,你今日格外乖巧……莫非又憋了什么坏心思?”
话语里满是看破不说破,苏清宴只觉心惊肉跳 。
就在这时,环佩叮咚,缇萦公主款款而至。
顾北辰这才松开苏清宴,神色恢复如常。
公主盈盈屈身一礼,眼波流转,声音娇柔:“缇萦听闻此处雪菊盛开,特来观赏,不想扰了陛下雅兴。”
顾北辰未置可否,只道:“公主既来了,便一同赏玩吧。”他示意内侍看茶。
亭中一时无人说话,气氛略显凝滞。苏清宴见状,心知自己该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为顾北辰和缇萦公主斟茶,状似无意地轻声赞叹:“陛下,公主殿下今日这身衣裳,与这雪菊的清雅之姿,倒是相映成趣,与陛下您更似神仙眷侣。”
顾北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刀刀想剜了他。
苏清宴后背一凉,赶紧低下头。
缇萦公主却被这话取悦了,脸上泛起红晕,娇声道:“苏侍卫过奖了,寻常衣物怎能比得上陛下的风姿万一。”
她偷眼去瞧顾北辰,见他并未反驳,胆子大了些,主动找话题,“陛下,这雪菊听闻来自极西苦寒之地,生命力极是顽强,可是真的?”
顾北辰尚未回答,苏清宴又“适时”地插话,语气充满崇拜:“公主殿下真是博闻强识!陛下,属下听说此雪菊非但观赏性佳,其性温和,最是养颜安神。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若有不适,饮此花茶正是相得益彰。”
他这话,既捧了公主,又暗示了顾北辰应该关心公主。
顾北辰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目光落在苏清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苏侍卫,你今日话,似乎格外多。”
苏清宴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果然蛮横!
缇萦公主见顾北辰似乎不悦,以为是苏清宴僭越惹恼了他,心中反而有些快意,假意劝道:“陛下,苏侍卫也是一片好心,想必是见陛下与缇萦在此,心中欢喜,才多说了几句。”
顾北辰没叫苏清宴起身,也没接公主的话,转而看向亭外的雪菊,淡淡道:“花是好花,只是开错了地方,强移来此,终究失了原本的野趣。”
这话似是评价花,又似是意有所指。
缇萦公主笑容一僵。
苏清宴跪在地上,更是冷汗涔涔,感觉顾北辰这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第一次尝试虽有些惊险,但至少公主成功出现在了陛下面前。
苏清宴决定再接再厉。听说后日皇家马场新到的一匹宝马,料想顾北辰喜爱骑射,定然会去一试。
这次,他得让公主展现出不同于闺阁女子的独特魅力。
他再次偶遇了在宫中遛弯的缇萦公主。
“公主殿下安好。”苏清宴满脸堆着笑意。
“又是你?”缇萦公主挑眉,“这次又有什么顺路的好东西要给本公主?”
苏清宴讪笑一下,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公主说笑了。属下此次是特意来告知公主一个消息。后日,西苑马场有西域新贡的汗血宝马抵达,陛下极爱骏马,多半会亲往一试。”
缇萦公主眼睛一亮。
南疆儿女多在马上长大,骑射是她的强项,这正是一个展现的好机会!
苏清宴察言观色,继续道:“公主殿下来自南疆,想必骑术精湛。届时若能与陛下并肩驰骋,定然……风采夺目。”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羡慕的神色,“陛下最欣赏的,便是飒爽英姿。”
缇萦公主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骑马驰骋、顾北辰对她刮目相看的场景。
她难得对苏清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苏侍卫,这次……算你有点良心。若本公主真能得偿所愿,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清宴连连摆手,一副惶恐又忠心的模样:“属下不敢!属下只愿陛下开怀,公主顺心。只是……公主殿下,陛下不喜刻意逢迎,您到时还需……自然些为好。”
他最后这句提醒,更是显得他处处在为公主考虑。
苏清宴看着缇萦笑得花枝乱颤,友好地行礼作别。
一日后,西苑马场。
果然,顾北辰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更显身姿挺拔,他正抚摸着那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宝马,眼中颇有赞许之色。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缇萦公主换上了一身紧身的火红色骑装,勾勒出曼妙身姿,她骑着一匹赤焰马,如一团火焰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腾立而起,她却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英姿飒爽,引得周围侍卫宫人一阵低呼。
“陛下!”缇萦公主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漂亮,脸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地看着顾北辰,“缇萦在南疆也常骑马,见此神骏,心痒难耐,特来一试,还请陛下勿怪唐突。”
顾北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公主好骑术。”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
苏清宴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赞这公主确实有几分本事,正准备再找机会敲敲边鼓,却见顾北辰翻身上了白马,对缇萦公主道:“既然公主技痒,不如与朕同赛一场,如何?”
缇萦公主大喜:“求之不得!”
两人两骑,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在广阔的草场上并肩奔驰,红衣白马,甚是醒目。
苏清宴和其他侍卫连忙催马跟上,保持一段距离护卫。
看着前方并辔而行的身影,苏清宴心里那点酸涩又开始冒泡。
他强迫自己想着端王那狰狞的毒药,想着七窍流血的惨状,不断默念:“划算,很划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缇萦公主的赤焰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扬起前蹄,将她狠狠甩向地面。
众人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是顾北辰!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自己的马背上侧身探出,长臂一揽,精准地抄住了下坠的缇萦公主,将她稳稳带回了自己的马背,落入怀中。
全场寂静,随即叫喊声响天震地。
苏清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落下。
他看着白马之上,顾北辰紧搂着花容失色的缇萦公主,公主惊魂未定地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
“好!陛下神勇!”侍卫们纷纷喝彩。
苏清宴也跟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应该高兴的,英雄救美,这是话本里最经典的增进感情的桥段,比他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助攻”强上百倍。
可为什么,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顾北辰勒住马,低头查看怀中的公主,声音是苏清宴很少听到的温和:“公主受惊了,可曾伤到?”
缇萦公主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感受着他强健的心跳,脸上一片绯红,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多、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顾北辰扶她下马,交代随行太医仔细查看。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苏清宴一眼。
苏清宴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顾北辰吩咐人妥善照料公主和惊马,安排得细致周到。
直到宫中宴宴,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缇萦公主为答谢皇上救命之恩,特献上一支南疆舞蹈,热情奔放,引得满座赞叹。
苏清宴侍立顾北辰身后,见他目光落在公主旋转的裙袂上,指尖轻叩酒杯,似在欣赏。
酒过三巡,顾北辰命苏清宴为公主斟酒。
苏清宴执壶上前,公主正巧起身敬酒,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酒盏脱手,嫣红酒液泼洒在苏清宴月白侍卫服上,一片狼藉。
“哎呀!”公主惊呼。
席间目光瞬间聚集。
苏清宴僵在原地,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顾北辰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情绪:“毛手毛脚,成何体统。退下更衣。”
苏清宴脸上血色褪尽,低头哑声道:“……属下失仪,告退。”转身逃离大殿时,他仿佛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嗤笑,或许是公主,或许是其他文武大臣,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但顾北辰那冰冷的眼神,已足够将他刺穿。
回到值房,他看着铜镜中苍白的自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酸楚涌上心头。
他做到了,亲手促成了顾北辰和缇萦亲密接触,甚至可能推动了和亲。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似乎超额完成了,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罢了,目的达到就好。”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闷闷地想,“等解了毒,天高任鸟飞……再也不用看这混蛋和别人卿卿我我了……”
只是,眼眶为何有些发酸?
正当他伸手欲解开脏污衣袍的衣带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北辰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外,表情意味深长。
“陛下?您不是正在宫宴……”苏清宴慌忙起身,话音未落便被顾北辰按着肩膀坐回床沿。
“别动。”顾北辰俯身,指尖掠过他微敞的领口,声音低沉,“爱卿难道不希望朕来?”
“陛下,我……”苏清宴僵着身子,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锁骨。
顾北辰忽然低头凑近他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爱卿身上好香,是换了新的熏香?”
“属下……不曾。”苏清宴偏头想躲,却被捏住下巴。
顾北辰低笑,指尖挑开最外层衣带:“那让朕仔细闻闻。”外袍应声滑落,露出素白中衣。
苏清宴慌忙去捞,手腕却被牢牢扣住。
“陛下若是为宴席之事问罪,属下……”
“问罪?”顾北辰忽然将他压进床帐阴影里,鼻尖轻蹭过他耳后,“朕是来讨赏的。”温热的唇贴上脖颈,苏清宴忍不住轻颤:“属下有何赏可……”
“今日爱卿三番两次将缇萦公主往朕身边推,”顾北辰的吻流连至锁骨,带着惩罚般的轻咬,“这般尽心尽力,不该讨个赏么?”苏清宴吃痛低呼,却被堵住了唇。这个吻带着酒气与侵占,直到他喘不过气才被放开。
“陛下若是恼了……”他气息不稳地别开脸,却被掐着腰按回榻上。
顾北辰扯开他凌乱的中衣,在胸前留下绯色印记:“恼?朕是怕爱卿太懂事……”
滚烫的手掌探入衣襟,苏清宴惊喘着弓起身子。
“陛下……”苏清宴挣扎欲起。
“别动。”顾北辰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喑哑。
苏清宴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顾北辰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温热绵长。
值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彼此逐渐交融的心跳。
这短暂的宁静,竟有种暴风雨前的诡异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顾北辰似乎真的有些困倦,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床板……未免太硬了些……硌得朕不舒坦……”
苏清宴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九五之尊,跑到他这侍卫的值房来,还嫌弃他的床板硬?他忍不住低声反驳:“陛下既觉得硬,何不回寝宫安寝?那里的龙床软榻,自是舒适万分。”
顾北辰似乎低笑了一声,灼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软榻虽好……却不及此处有……”他话语含糊,尾音消失在唇齿间,但那份未竟的暧昧,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不及此处有你。
苏清宴心头巨震,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上,冲垮了心防。
他不再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轻轻靠进了顾北辰的怀里。
感受到他的顺从,顾北辰似乎满意地喟叹一声,手臂重新收紧。
他微微侧身,将苏清宴更紧地拥住,两人一同倒向并不宽敞的床榻。
床板果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顾北辰在迷糊中又咕哝了一句:“明日……让人给你换张软榻……”
苏清宴没有回答。
帐内光线昏暗,彼此的气息交织。
顾北辰的吻细密落下,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鼻尖,最后精准地噙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似以往的强势掠夺,反而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品尝和缠绵,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苏清宴动情地回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顾北辰胸前的衣襟。
外袍不知何时已被褪下,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顾北辰的手在他脊背流连,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苗。
“顾北辰……”意乱情迷间,苏清宴竟脱口唤出了帝王名讳,声音破碎而沙哑。
顾北辰动作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他非但不恼,反而低笑着应了一声:“嗯。”随即,一个深吻堵住了苏清宴的呜咽声。
床板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着压抑的喘息与衣料摩挲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谱成暧昧的曲。
窗外月色朦胧,悄悄漫过窗棂,为榻上纠缠的身影披上一层柔和的轻纱。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苏清宴疲乏地靠在顾北辰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后背,被那硬板床硌得生疼。
他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顾北辰似乎并未睡熟,手臂紧了紧,将他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发顶,带着浓重睡意,再次模糊地抱怨道:“明日朕便命人换了,这床……太硬……”
苏清宴听着他迷糊呓语,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抬头,指尖轻轻落在顾北辰的眉眼,鼻梁,流连至带着笑意的唇……
好俊!他忍不住支起身子,偷偷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