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京城, 苏清宴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先安顿在顾北辰“恩赐”的一处三进小院里。
院子位于城南,不算顶富贵的地段, 但胜在清静整洁, 足够宽敞, 比起山野破庙和乡村简陋的屋子,已是天壤之别。
少年们东摸摸西看看,兴奋得小脸通红。
安顿下来第一件事,苏清宴就把除了林文萧以外的六个小子拎到跟前,板着脸宣布:“从明天起, 都给我去学堂读书。”
“啊?读书?”最小的豆芽菜, 本名叫石清的孩子, 脸立刻垮了下来, “头领, 我……我一看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读!”苏清宴瞪他一眼, “不指望你们考状元, 但起码要能识字、会算数、明事理。难道想一辈子当睁眼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深知在这时代,没有根基的平民,读书是改变命运最踏实的路径之一。虽然科举艰难, 但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次日, 他亲自去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私塾打了招呼,交了束脩, 将六个孩子塞了进去, 并严厉叮嘱必须用功。
至于林文萧, 已经十七岁,过了蒙学的最佳年龄, 但人机灵,算数快,苏清宴便将他带在身边。
接下来是生计问题。
顾北辰虽给了住处,却没给“俸禄”,那“皇商总会会长”目前还是个空头衔,启动资金、人手、章程一概没有,显然是要他自己“白手起家”。
苏清宴摸着怀里所剩无几的银钱,叹了口气。心里免不得埋怨起顾北辰,总是这般只管杀不管埋!
“文萧,之前和温大人合作的山货生意,线路和几个老主顾你都熟悉。这笔生意以后就交给你主要负责。”苏清宴将账本和温宣逸给的私印复制凭证交给林文萧,“本钱我还能再挤一点给你,但以后进货、送货、结款、开拓新客户,都得靠你自己。做得好,这就是咱们的根基。做不好,咱们就得一起喝西北风了。”
林文萧既紧张又激动,用力点头:“苏大哥放心,我一定做好!”
打发了林文萧去忙山货生意,苏清宴开始琢磨自己的出路。
皇商总会会长,名头听起来高大上,但眼下是空中楼阁。他得先有立足之本,积累资本和人脉。
思考再三,他决定重操旧业——公关。
只不过,这次服务的对象不再是跨国企业,而是这京城的百姓、商户,甚至……官员。
他在院门外挂了块简单的木牌,用端正的楷书写了六个字:“清宴居,解烦忧。”
下面一行小字:“专理疑难杂事,调和纷争,维护名望,价格面议。”
牌子一挂出去,左邻右舍都好奇地探头探脑。这“解烦忧”是做什么的?算卦?调解?还是包打官司?看着稀奇。
开业头三天,门可罗雀。
苏清宴也不急,每日在院里喝茶看书,偶尔指点一下放学回来的孩子们功课,气定神闲。
第四天上午,第一位客人上门了。
是个穿着体面、但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在门口徘徊了好几趟,才鼓足勇气敲了门。
“请进。”苏清宴将人引入简陋的“会客室”——其实就是收拾干净的正厅。
来人自称姓马,在东市开了间不小的绸缎庄。
“苏先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叨扰。”马掌柜搓着手,唉声叹气,“小人店里……闹鬼!”
“闹鬼?”苏清宴挑眉。
“是啊!”马掌柜心有余悸,“就在库房!值夜的伙计连着好几晚听到女子哭声,还有白影飘过!吓得两个伙计都病倒了,现在店里人心惶惶,伙计不敢值夜,客人听了传言也不敢上门,这个月的生意一落千丈!请了道士做法事也不顶用!再这么下去,我这铺子非得关门不可!”
苏清宴沉吟片刻,问:“哭声和白影,具体是什么时辰出现?库房里最近可新进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马掌柜仔细回想:“都是子时前后。新进的货物……就是一批从江南来的上等苏绣,别的没什么特别。得罪人……”他苦笑,“生意场上,难免有磕绊,但要说谁会用这种手段害我,一时真想不出。”
“这样,马掌柜,今晚我去你库房看看。”苏清宴道,“至于酬劳,若我解决了此事,你付我十两银子。若解决不了,分文不取。如何?”
马掌柜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见苏清宴气度沉稳,不像江湖骗子,连忙答应:“好好好!只要先生能解决,莫说十两,二十两也成!”
苏清宴含笑应下,鬼?怕是有人装神弄鬼才是。
是夜,子时,绸缎庄库房。
苏清宴没带林文萧,只身前来。
库房里堆满布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他让马掌柜和伙计都在外面等着,自己找了角落隐蔽处,静静守候。
夜渐深,万籁俱寂。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幽怨的女子哭声,果然从库房深处传来!
苏清宴屏息凝神,仔细分辨声音来源。哭声断断续续,伴随着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方向挪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库房最里面,一排高大的货架后面,似乎有淡淡的白色影子在晃动。
不是鬼。苏清宴几乎立刻断定。那影子移动的轨迹和速度,更像人。
他猛地吹亮火折子,同时厉喝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
火光乍亮,照出货架后的情形——哪里是什么女鬼白影,分明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白色里衣、脸上不知涂了什么显得惨白的少年!少年正扯着一匹极薄的白色轻纱,在货架间摆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脚下,还蹲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黑猫。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喝问吓得魂飞魄散,“啊”地惊叫一声,手里的白纱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苏清宴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小鬼,跑什么?说说,谁指使你来的?”
少年挣扎不脱,又惊又怕,哇地哭了出来:“没、没人指使。是我自己……我娘病了,需要钱抓药,马掌柜前些日子辞退了我爹,我家没了生计,我就想、就想吓唬他,让他生意做不下去,说不定、说不定就会重新请我爹回来干活……”
苏清宴一愣,没想到是这么个缘由。
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每夜溜进来,披着白纱学女人哭,还带了只猫制造动静?”
少年抽噎着点头,指指那只黑猫:“它……它是我养的,机灵,能钻进来。我、我没想害人,就是想吓唬人……”
苏清宴叹了口气,真是糊涂孩子。他带着少年和猫走出库房。
外面焦急等待的马掌柜和伙计看到“女鬼”原形,都傻了眼。
听完少年结结巴巴的交代,马掌柜更是气得直跺脚:“胡闹!简直是胡闹!你爹干活偷奸耍滑,屡教不改,我才辞退他!你竟用这种法子报复!”
少年哭得更凶了。
苏清宴摆摆手,对马掌柜道:“马掌柜,事已查明,并非妖邪,乃是人为。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用错了方法。你看,此事如何了结?若报官,这孩子少不得一顿板子,你店里的闹鬼名声也未必能立刻洗净。”
马掌柜犹豫了。他固然生气,但毕竟没造成实质损失,这孩子也确实可怜。
苏清宴见状,提议道:“不如这样。让孩子给你诚心赔罪,写下保证书,保证绝不再犯。他娘的药钱,我让他爹来给你打个欠条,日后做工慢慢还。至于你店里的名声……”
他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帮你挽回。十两酬金,照付即可。”
马掌柜思忖片刻,觉得这处理方式最为妥当,既出了气,也显得自己宽厚,还能解决麻烦,便点头应允。
次日,“清宴居”苏先生智破绸缎庄“女鬼”案,既揪出捣乱之人,又促成主家宽恕、帮扶困难家庭的消息,便经由赵掌柜和伙计之口,在街坊间传开了。
众人这才明白,这“解烦忧”原来是做这个的!能查事,能调解,还能维护名声!
苏清宴拿着到手的十两银子,又用其中一部分,帮那少年请了大夫给他娘看病,并设法给少年爹找了个搬运的短工。此事办得漂亮又厚道,“清宴居”和苏先生的名声,算是初步打了出去。
有了绸缎庄案例,“清宴居”渐渐有了人气。来找苏清宴的,多是些市井百姓遇到的棘手事、麻烦事。
西街卖烧饼的王大娘,怀疑隔壁卖粥的李鳏夫勾引她守寡的儿媳,两家整天指桑骂槐,闹得整条街不安宁。
苏清宴接活儿后,而是先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那李鳏夫其实只是心善,见王大娘儿媳独自拉扯孩子辛苦,偶尔帮忙挑个水、修个门,并无越矩之举。
反倒是王大娘的儿子生前好友,一个常来买烧饼的货郎,眼神总往小媳妇身上瞟。
苏清宴找了个机会,当着王大娘和李鳏夫的面,“无意中”点破了货郎那点小心思,又委婉提醒李鳏夫帮忙要注意分寸,最好通过王大娘。
一番操作下来,王大娘打消了疑心,对李鳏夫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两家关系缓和,货郎也讪讪地不再常来。
苏清宴收了二十个烧饼当酬劳,皆大欢喜。
老字号酒楼醉仙楼,生意突然被对面新开的、装潢华丽的馐珍阁抢去大半。
醉仙阁的掌柜急得嘴上起泡,听说苏清宴的名声,便来求助。
苏清宴去两家酒楼都吃了一遍,又观察了客流和伙计服务,心中有了数。
醉仙楼菜品扎实,味道正宗,但装潢老旧,服务也略显刻板。馐珍阁则胜在环境新颖,菜品花样多,噱头足,但味道其实不如醉仙楼稳定,价格也偏高。
他给醉仙楼掌柜出了几个主意:将酒楼传承的历史、几道招牌菜的典故,编成有趣的小故事,让说书先生在饭点简短讲述,增加文化底蕴。
推出怀旧宴,主打老一辈人记忆中的老味道,吸引怀旧客群。
改进服务,对老主顾可适当赠送一些小菜或甜品,增强归属感。
他让掌柜暗中放出风声,质疑馐珍阁某些昂贵食材来路不明,可能以次充好。
同时,苏清宴匿名写了篇对比品评,巧妙地点出醉仙楼的“真材实料,匠心传承”与馐珍阁的“浮华噱头,价高质平”,通过茶馆说书人和市井闲谈的方式扩散出去。
不出半月,馐珍阁因“食材风波”和“华而不实”的评价,客流有所回落。
而醉仙楼则因怀旧主题和口碑回暖,吸引了一批忠实的老顾客回流,生意重新红火起来。掌柜千恩万谢,奉上丰厚酬金。
这几桩事办下来,清宴居苏先生的名头在京城平民和商贾圈子里越发响亮。
大家都知道了,城南有个年轻俊俏的苏先生,脑子活,办法多,说话在理,办事妥帖,专解各种疑难杂事,还能帮着维护名声、改善经营。
这些动静,自然逃不过宫里的眼睛。
御书房,顾北辰听完云隐的详细汇报,指尖在奏折上轻轻点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他倒是忙得很。那几个孩子呢?”
“回陛下,六名幼童已入城南私塾读书,据说颇为用功。那名唤林文萧的少年,帮着打理山货生意,也甚为勤勉。苏……公子对他们管教颇严,起居读书皆有定规。”云隐一丝不苟地回禀。
“管教严?”顾北辰轻哼一声,“他对自己倒是放纵得很,什么活儿都敢接。” 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只狐狸,果然走到哪里都不安分,但也确实……有点本事。
“那个公关小店,近日可有什么特别动静?”顾北辰问。
“并无特别。接的多是市井纠纷、商户经营之事。苏公子行事颇有分寸,并未触及律法,也未曾与朝廷官员有过密往来。”云隐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昨日,有位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家人,似乎去‘清宴居’咨询过,具体为何事,属下还未及细查。”
“工部的人?”顾北辰眉梢微挑,“去查清楚。还有,继续盯着,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是。”云隐领命退下。
顾北辰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公关小店?解烦忧?苏清宴,你倒是会给朕惊喜。朕倒要看看,你这小店,能开到什么程度。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王川。”
“奴才在。”王川连忙躬身。
“去准备一下,朕明日要出宫一趟。”
“陛下,明日还有……”
“称病,改日。”顾北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去看看,朕的这位‘皇商总会会长’,是如何在民间‘解烦忧’的。”
翌日上午,天气晴好。
“清宴居”小院,苏清宴正在指导石头写字。这孩子进步慢,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满头汗。
林文萧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苏大哥,外面来了位公子,气度不凡,带着随从,说要见你。我问姓名,他只说姓……顾。”
苏清宴手一抖,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姓顾?他来了?
“请……请到正厅。”苏清宴定了定神,对石头道,“你先去后面找文萧哥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布袍,深吸一口气,走向正厅。
顾北辰今日穿了身靛蓝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气度。
他正负手欣赏着墙上苏清宴手书的一幅字——“知行合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宴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比起上次在山村,脸色似乎红润了些,但依旧穿着朴素,周身却透着一种沉静干练的气息。
“陛……顾公子。”苏清宴拱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陛下?显然不合适。直呼其名?他还没那个胆子。
“苏先生不必多礼。”顾北辰语气平淡,自行在主位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听闻苏先生此处‘解烦忧’,生意兴隆,特来瞧瞧。”
苏清宴心里翻个白眼,面上却只能挂着职业微笑:“小本经营,糊口而已,让顾公子见笑了。不知顾公子今日前来,是有什么‘烦忧’需要化解?” 他特意在“烦忧”二字上微微加重,带点调侃。
顾北辰端起林文萧刚奉上的茶,是普通的粗茶,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放下。“烦忧么……确实有一桩。”
“哦?愿闻其详。”苏清宴做出倾听状。
“家中有只养了许久的……狐狸。”顾北辰目光幽幽地看着苏清宴,慢条斯理道,“聪明伶俐,甚得我心。可惜野性难驯,总想着往外跑。每次抓回来,关也关过,哄也哄过,甚至给了它一片山林让它撒野,它却总不满足,一不留神,又溜得无影无踪。苏先生你说,这般不听话的狐狸,该如何是好?”
苏清宴:“……”
他感觉额角青筋在跳。指桑骂槐是吧?你才是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保持微笑:“顾公子这问题,倒有些特别。这狐狸既然聪明,强关硬锁恐适得其反,激起它的逆反之心,跑得更快。依在下浅见,不如投其所好。”
“如何投其所好?”
“狐狸喜欢自由,便在不危及它自身和主人的前提下,给它一定的活动空间。主人或许可以……偶尔也陪它去山林走走,让它知道,最好的风景和归宿,其实就在主人身边。”苏清宴一本正经地胡诌,心里却暗自腹诽:我这算不算自己给自己挖坑?
顾北辰听着,眼中笑意渐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先生果然见解独到。给它找点事做、让它有成就感……嗯,有些道理。那依先生看,若这狐狸不仅想跑,还对主人安排的‘终身大事’消极怠工,主人又当如何?”
苏清宴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正题在这等着呢。
他正色道:“顾公子,您为草民量身定做的皇上商总会会长一职,固然是个好主意。只是草民初来乍到,贸然闯入,恐成为众矢之的,非但开拓不了山林,反可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故而,想先在自己熟悉的公关小店试探一番,此非消极怠工,实乃稳妥之计。”
顾北辰凝视他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一只牙尖嘴利、思虑周全的狐狸。如今经营得如何?”
这就是有意提供帮助了。
苏清宴心中微动,但不想过于依赖,便道:“目前尚可应付。只是……”他顿了顿,想到昨日工部主事家眷的咨询,或许是个契机,“近日确有一事,或许需要借助主人您的一点‘人脉’。”
“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