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宴斟酌片刻, 所幸站起身来,合上了内室的门。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顾北辰饶有兴味的看着他。
苏清宴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定了定心神, 这才开口道:“昨日有位工部营缮司主事的家眷前来, 说是家中老宅年久失修,想翻新,但邻里以‘动土会破坏风水’为由,联合阻挠,甚至聚众闹事。主事身在官场, 顾忌名声, 不便以权压人, 普通工匠又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故而十分苦恼。”
顾北辰指尖在桌面轻叩:“工部的人, 自家修宅子却被邻里所困……倒是有趣。你想求道圣旨?”
“并非要借官威压人。”苏清宴连连摇头, “此事症结在于风水和邻里口碑。若能请动一位在民间颇有声望、又懂得堪舆之学的方外之人, 比如……钦天监的某位老博士,以私人身份前去帮忙看看风水,说几句‘此地翻新实则利及四邻’之类的话,再辅以些小恩小惠安抚相邻, 矛盾自解。这比主事自己出面, 或我空口调解,要有效得多。”
顾北辰挑起了眉:“倒是越来越像只狐狸。”
苏清宴见小心思被戳破, 正要开口辩解:“陛下……”
顾北辰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钦天监的周老博士, 年高德劭, 精通风水,且向来不涉党争, 在民间声誉极佳。朕可让他恰巧路过看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清宴身上,“你既接了这活儿,打算收多少酬金?”
苏清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其中十两,是给周老博士的辛苦费,二十两是我清宴居的佣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陛下能促成此事,这佣金……可分你三成。”
顾北辰险些被气笑:“朕缺你这六两银子?”
“礼轻情意重嘛。”苏清宴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再说,陛下今日微服前来,不也是体察民情、顺便看看草民有没有认真干活么?这佣金,就当是孝敬您的……零花钱?”
“伶牙俐齿。”顾北辰哼了一声,眼底却并无怒意,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纵容,“周博士的事,朕会安排。至于银子,你自己留着吧,多买点好茶叶,下次朕来,别再用这种粗茶糊弄。”
“是是是,一定备好上等的雨前龙井,恭候陛下大驾。”苏清宴从善如流,心里却琢磨着,上等龙井可不便宜,这波好像亏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多是顾北辰问些“清宴居”的琐事,苏清宴挑些有趣的事说了,气氛竟难得地平和。
直到日头渐高,顾北辰才起身:“朕该回了。”
苏清宴依礼送他到门口,正要拱手作别,顾北辰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等苏清宴反应过来,顾北辰已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随即俯身,以一个不容抗拒的姿态吻了上去。
缠绵的吻带着清晰的占有意味和温热的触感,在苏清宴唇上停留了片刻。
苏清宴倏然睁大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撞着。
顾北辰松开他,指尖却仍流连在他唇角,目光沉静地望入他惊愕的眼底,低声道:
“朕替你安排周博士,替你铺路,可不是不求回报之人,清宴……”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暧昧,语气里含着三分戏谑,七分不容错辨的深意。
苏清宴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方才应对自如的从容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北辰似乎很满意他这难得的失措,指腹在他下唇轻轻一抹,终于彻底松开,转身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茶,记得备好。”他留下一句,身影这才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院门外。
苏清宴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低低骂了一句:
“……流氓。”
可骂归骂,方才被吻住时瞬间加速的心跳,和此刻脸上仍未褪去的热度,却骗不了自己。
林文萧从后院探头探脑地出来,小声问:“苏大哥,顾公子走啦?”
“……嗯。”苏清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去,把上次收的那罐雨前龙井找出来。”
“现在泡吗?”
“……先找出来备着。”
几日后,工部那位主事的老宅翻新之事,果然顺利解决。
周老博士果真“偶然”路过,一番勘察后,捋须笑道:“此宅地基稳固,翻新动土,不仅无害,反能疏通地气,惠及左右。”
他还指点了几处简单的风水布置,说得头头是道。
围观的邻里乡亲见这位闻名京城的老博士都如此说,疑虑顿消,加上主事家又主动出钱将相邻的公共巷道路面整修了一下,皆大欢喜。
“清宴居”苏先生之名,自此不仅在市井商贾中流传,也开始悄然在一些低阶官员的家眷圈子里传开。
都知道城南有位苏先生,不只会调解民间纠纷,连官家后宅的麻烦,也能找到妥当的法子化解,且口风极紧,办事妥帖。
苏清宴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银钱也宽裕了些。
他换了些像样的家具,也给孩子们添置了新衣,但自己依旧穿着朴素的布袍,每日读书、教孩子、处理委托,日子平静而充实。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日顾北辰离去时的眼神,还有在皇宫中与其缠绵的日子。
“顾北辰……”他呢喃地在口中轻卷着他的名字,莫名心悸。
这日,苏清宴正在后院教林文萧看更为复杂的账目,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哭喊:“苏先生!苏先生救命啊!”
苏清宴与林文萧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院。
开门一看,只见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跌坐在门前,脸上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恐惧。
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神色不善的闲汉。
“这位娘子,快请进来,慢慢说。”苏清宴示意林文萧将人扶进院内,关上了门,隔断了外面窥视的目光。
那妇人进了院子,情绪稍定,抽噎着道出原委。她夫家姓陈,是西城一家胭脂铺子的掌柜。三日前,陈掌柜去城郊进货,至今未归。今日一早,突然有几个自称是“赌坊”的人上门,拿着一沓按了手印的借据,说她丈夫欠了赌坊六百两银子,如今人跑了,要拿铺子和她抵债!
“我相公向来本分,从不赌博!那些借据定是假的!他们、他们还要抓我去……我不从,他们就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跑出来,听说苏先生您能解难,这才……”妇人说着又哭起来。
六百两?赌债?强抢民妇?苏清宴眉头紧锁。这不像普通的债务纠纷,倒像是精心设计的局,目标可能就是这间铺子,或者这个妇人。
“娘子可还记得那些人的样貌?借据你看清了吗?可有报官?”苏清宴问。
妇人摇头,泣道:“他们凶神恶煞,我哪里敢细看……报官,我一个妇道人家,无凭无据,他们又有借据,官老爷会信我吗?只怕反而把我抓了去……”
苏清宴沉吟。妇人顾虑不无道理。这年头,针对小商户的“做局”讹诈并不少见,往往与地方痞赖甚至小吏勾结,普通百姓有冤难申。
“娘子暂且在此安坐,莫要惊慌。我让文萧去打听一下你丈夫常去进货的路径和那家赌坊的底细。”苏清宴安抚道,又对林文萧低声吩咐,“小心些,别打草惊蛇。顺便暗中调查,东城那一片,是否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是不太平的消息。”
林文萧领命而去。
苏清宴又细细询问了妇人一些细节,包括铺子的位置、生意状况、有无与人结怨等。心中渐渐了然。
傍晚时分,林文萧回来了,带回了消息:陈掌柜进货的路线并无异常,人确实不见了踪影。
那家赌坊名叫“万利坊”,背景有些复杂,据说东家与东城兵马司的某个副指挥使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黄管事那边则传来更明确的信息:西城最近有几起类似的事件,都是小商户惹上“赌债”或“风流债”,最后铺子易主,疑似有人想低价吞并那片即将改造街区的产业。
果然是有预谋的吞并。
苏清宴冷笑。对方利用的是妇人孤立无援、惧怕报官的心理,以及可能存在的官面上的庇护。
硬碰硬肯定吃亏。苏清宴心里已有了主意。
他安抚了妇人并将其送走。
次日,苏清宴换了一身稍显体面的衣衫,独自去了东城兵马司衙门附近的一家茶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看到几个穿着兵马司号衣的兵丁说笑着从衙门里出来,进了茶楼。
其中一人,腰间挂的铜牌显然是个小头目。
苏清宴端着茶杯,状似无意地走到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这世道,做点小生意真难。好好一个胭脂铺,眼看就要被人用几张不知真假的借据强占了去。”
那小头目耳朵动了动,瞥了苏清宴一眼:“这位兄弟,说什么呢?哪家铺子?”
苏清宴仿佛刚注意到他们,连忙拱手:“几位军爷见谅,在下多嘴了。只是听亲戚说起,东城陈记胭脂铺的遭遇,实在令人心寒。那陈掌柜老实本分,竟被污了赌债,如今生死不明,妻子也要被强掳,还有王法吗?”
“陈记胭脂铺?”小头目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印象,“是不是万利坊那帮人搞的事?”
“军爷明鉴!”苏清宴压低声音,“听说利来坊背后……有点关系?不然光天化日,怎敢如此嚣张?”
小头目嗤笑一声:“有点关系?不就是副指挥使大人的小舅子的把兄弟开的么?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最近指挥使大人正严查下属是否与民争利、欺压百姓。副指挥使大人正夹着尾巴呢,他那个小舅子,最近可不敢太蹦跶。”
苏清宴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担忧:“可他们手里有借据,又凶悍,陈家娘子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万一闹出人命……”
“借据?”小头目哼道,“那玩意儿,真想要,我能给你弄一沓。关键是看谁想管。”他顿了顿,看了看苏清宴,“兄弟,你是那陈家亲戚?”
“远房表亲,看不过眼,想帮衬一把,又人微言轻。”苏清宴苦笑。
小头目打量他几眼,忽然道:“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给你指条路。陈家要想平安,光躲着没用。得让这事闹起来,但又不能真的闹大。最好能有个有点分量、又不怕事的人,去万利坊问问情况。现在上面盯着,他们心里也虚。只要有人出面,他们多半就顺坡下驴了。毕竟,为个胭脂铺,不值得。”
有点分量、又不怕事的人?
苏清宴立刻想到了温宣逸。刑部官员,过问民间疑似讹诈逼债案件,名正言顺,且温宣逸的品级,足以让一个兵马司副指挥使忌惮。
“多谢军爷指点!”苏清宴诚恳道谢,悄悄塞了块碎银过去,“请军爷喝茶。”
几人看着他如此上道,笑得合不拢嘴:“兄弟,前途无量。”
离开茶楼,苏清宴径直回了清宴居,让惊魂稍定的陈娘子仔细回忆并写下一份陈述,包括丈夫失踪时间、利来坊来人样貌、言语威胁等细节,让她按了手印。
然后,才去找了温宣逸,将事情原委、自己的调查以及那位兵马司小头目透露的信息,一并告知,并递上陈娘子的陈述。
“温大人,此事看似债务纠纷,实为强占产业,可能涉及兵马司官员亲属,且已有多起类似案例。受害者皆是无力反抗的小商户。于公,此等行径扰乱市井,侵害百姓;于私,苏某受人所托,不忍见其家破人亡。恳请大人施以援手,过问一二,至少让那万利坊有所忌惮,给出寻人交涉的余地。”苏清宴言辞恳切。
温宣逸看完陈述,面色微沉。
他本就对苏清宴的事颇为上心,何况此事确实透着不公。
略一思忖,他便道:“此事我已知晓。刑部虽不直接受理民间债务,但若涉及可能的人身侵害、欺诈及官员亲属涉嫌不法,自有稽查之责。我明日便派人去万利坊询问陈掌柜下落,并向东城兵马司发一份协查文书,请他们协助寻人并说明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宴:“不过,清宴,此事之后,你那‘清宴居’,恐怕会更引人注目了。连这等涉及官面的事情都敢接,还能找到我这里……你需更加谨慎。”
苏清宴拱手抱拳:“嗯,我明白。多谢温大人提醒。”
温宣逸不愧是顾北辰的得力干将。
次日,便有刑部的书吏带着公文去了万利坊和东城兵马司。
正如那小头目所料,利来坊的管事见刑部来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只说借据是陈掌柜亲手所立,人去了哪里他们不知,但愿意宽限几日。
东城兵马司那边,副指挥使得知刑部过问,连忙表示会全力协查,并私下训斥了自家小舅子一番。
压力之下,不过两日,失踪的陈掌柜竟意外地被人在城郊找到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利来坊也悄然撤回了追债的人,那沓借据再无人提起。
陈记胭脂铺得以保全,夫妻对苏清宴感恩戴德,奉上了酬金,并自愿成为“清宴居”的长期宣传者。
此事看似圆满解决,但苏清宴知道,自己算是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利来坊背后的人,东城兵马司那位副指挥使,甚至可能更高层的人,都会知道有个叫苏清宴的,开了家“解忧”小店,不仅会处理市井纠纷,还能牵动刑部官员,插手本不该他管的事。
风平浪静了几日后,果然有了新的动静。
这日,苏清宴接到一份颇为正式的请柬,落款是“京城商会副会长,赵文德”,邀请他三日后赴宴,地点正是醉仙楼,言称“久闻苏先生大才,特设薄宴,以文会友,共商商事”。
京城商会?副会长?苏清宴看着请柬,若有所思。
皇商总会会长还是个空衔,他这“民间调解人”的身份,按理说还入不了京城商会这种正式商业行会的眼。这宴,怕是鸿门宴。
是好奇?是试探?还是想要给他个下马威?
林文萧有些担忧:“苏大哥,这宴非好宴,要不找个理由推了?”
苏清宴摩挲着请柬光滑的纸张,笑了笑:“推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既然想在京城立足,这京城商会的门,迟早要进。是福是祸,总得去看看。”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云隐将一份密报呈给顾北辰:“陛下,京城商会副会长赵文德,广发请柬,三日后在醉仙楼设宴,受邀者包括数位与工部、户部有往来的商贾,以及……苏清宴。”
顾北辰看着密报,眼神微冷:“赵文德?可是与宫中赵贵嫔有些关联的那个赵家?”
“正是。赵文德是赵贵嫔的远房堂兄,借着这层关系,在京城商会颇有势力,主要经营绸缎、茶叶,与工部营缮司、户部漕运的一些官员素有往来。”云隐回道。
“醉仙楼……”顾北辰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倒是会选地方。那是赵家暗股的产业吧?宴无好宴。看来,有人坐不住,想掂掂咱们这位皇商会长的斤两了。”
“陛下,是否需要属下……”
顾北辰抬手制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必。你只需盯紧,确保宴上不出格,别让他真吃了亏。另外……”
他顿了顿,“去查查,除了赵文德,还有谁在暗中推动此事。朕的狐狸,还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是。”云隐领命。
“苏清宴,朕倒要看看你是会露出爪子,还是继续用那套公关技巧,周旋于这些地头蛇之间。”
三日后,华灯初上,醉仙楼已被赵文德包下。苏清宴到时,已是宾客云集。他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在一众绫罗绸缎的商贾中,显得格外朴素,却也格外挺拔清俊。他一进门,便吸引了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