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帝陵。
寸草寸木在冬意横生的时节里瑟缩蜷起, 冷风一吹便毫无生机。
楼厌蹲在山腰的一处,透过那片冬草窥向陵寝。
陵墓矗立在四象山最高的顶峰, 原本庄严的陵门已被人破开,两尊狴犴石像歪倒一旁,兽首被人斩落,空洞的眼眶里幽幽燃着令人发毛的鬼火。
门洞上方悬着数只血红灯笼,借着昏暗的光晕,楼厌清楚地看见有几具白骨以跪姿堆叠在门槛处。
是不自量力的盗墓者。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腥味,陈旧的古墓中妖气窜动, 还夹杂着一股莫名引人向往的鬼气。
果然所料不错。
楼厌盯着地上被斩断的兽首石向, 竭力屏息,将那些过于腥甜难闻的妖气阻隔在外。
这里面少说也有数万只妖。
兕妖将人心想得太过简单, 那些妖邪聚集此地恐怕不是为了看那只被砍断尾巴的九尾狐,而是为了这里的鬼气。
夷帝死后入主冥界, 成为万鬼之主,他生前的墓穴自然通达鬼道,四处鬼气弥漫。
那几个盗墓者来之前, 此处尚得保全。
可陵寝开、秦镜出, 散出来的鬼气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妖邪聚集此地。人人都想借助庞大的鬼气精进修为,却不想修为未精,就先被秦镜照回了原形。
贪欲往生事端。此话果真不假。
楼厌未作停留, 沿着山路一路攀爬至陵门, 冷风穿梭着吹拂过来, 无端令人心里发毛。
此处位于四象山正中, 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只上古神兽一同镇守,风雨同聚,灵气自生——那风里已经夹杂了一丝冬雪的气息。
楼厌朝着风声涌起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只停留一瞬便收回来。
他状似无意地紧了紧衣领,暗中掐出一道探灵诀,又以袍袖掩住那片显眼的光晕,试探着抬起手臂。
一声锐鸣,是风急遽呼啸的声音。
抬起来的半截袍袖应声而落,露出来的手臂上已是血迹斑斑。
楼厌指尖发颤,注视着自己胳膊上的新鲜血口,不禁偏头啐了一声,眸中隐露凶光。
妈的,他刚才就觉得这阵风不对!
南隅山让他抄的那本《通冥志》里曾有记载:鬼气积聚之处多生怪风,妖邪作乱时便凝成无相风,此风无形无态,唯夹杂了一丝雪气,却可无声穿行,割裂肆意闯入的人体。
楼厌忍着手臂上的刺痛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听声辩位,然而这道无相风行踪不定,由南往北只在瞬息之间。
只是稍不留神,楼厌的耳垂就被又它割开了一道口子。
楼厌愤愤咬牙,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伤势未愈的嘴角,额上急出了一层汗。
他此刻有灵力傍身,倒不至于轻易让一道风夺了性命,可他的脸怎么办?
万一这风伤了他的脸怎么办?
无相风这样急遽,若不想出办法,断然是无法安然无恙进夷帝陵的。
风声肆虐,大约是尝到了妖狼的血气,呼啸之态竟更加变本加厉,不过眨眼之间就绕着楼厌转了几十圈,将他身上的衣袍割得零零碎碎。
楼厌只好弯腰去抢夺自己的裤带,低头之际终于妥协,将自己上辈子没有用心学、重生以后又不屑于去想的仙诀术法一一回忆起来。
片刻后,他赶在无相风袭脸颊的前一瞬伸手掐诀,口中诀窍默念——“定!”
风声即刻止息,周遭只剩些许泛着凉意的气息,安安静静不敢挣动。
定风诀。
衡弃春曾交给他的第一道仙诀,修真界最简单的术法,他竟险些忘了。
盯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凌乱不堪的衣襟,楼厌终于感到一丝懊悔。
怎么就把这么简单的诀给忘了……
学会定风诀时他刚被衡弃春捡回去不久,还是一头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孤狼。
神霄宫寂寞,有一日他忍不住自己逃跑出去,贪图新鲜跑到后山,竟在那里遇到一群化了形的魅妖,险些将他吞之入腹,好在衡弃春即时赶到——他那时用的就是定风诀。
那是衡弃春第一次罚他,让他连吃了一个月的清水萝卜,一点儿油水都没见。
事后他谴责衡弃春待小狼太过苛责,破天荒地被允许可以上床和衡弃春一起睡,半夜里缠着他师尊教了自己定风诀。
不对。
那时他还没有拜他为师呢。
楼厌恍惚地心想,两百多年都过去了,他能将这道诀用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再回神时自己已经进了夷帝陵,抬腿迈过那两只碎裂的狴犴头颅,狼目微缩,他清楚地看见了这座皇陵里面的陈设。
头顶上方悬了两顶赤红灯笼,不知施了什么灵力在上面,红色的光竟透着几分诡异。
借着昏暗的光,可以看清所处之地是一方巨大的石室,前面设了三面石门,每面门上都有一只石制的椒图神像镇守。
龙首目眦欲裂,口衔铜环,隐隐透着神泽。
联想起帝陵门口的那两尊狴犴,楼厌失声一笑,尽觉讽刺。
身为龙子,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自己守护的人死后会变成冥界的帝君吧。
许是石门关阖,楼厌此时尚未嗅到太过强烈的妖气,他思付片刻,垫脚取下其中一只灯笼,借着烛光照向最中间的那扇石门。
抬手轻轻敲击铜环,石门应声而开。
楼厌蹙了蹙眉,没想到这竟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许多。
石门之后是一条狭窄漫长的甬道,楼厌举着灯笼向远处探去,惊觉这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甬道越走越觉阴寒,楼厌料想必然已经快要走到这座皇陵的中间了,奇怪的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再见到什么妖物,这与他之前嗅到了过于浓郁的妖气显然不符。
难不成他们都聚在夷帝棺椁处?
凭着对妖邪的了解,楼厌本能觉得这不太可能,他提着手里的灯笼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将之前的探灵觉掐了起来。
最好不要再出现什么无影无踪还对他的脸有威胁的东西了。
金光微弱,楼厌提着灯笼快速走了几步,立刻感到指尖一阵刺痛——是探灵诀在发挥功效。
看来不远处就有妖物。
楼厌做足了准备,凝起来的灵力将丹田处烧得灼热,只等妖物出现就让它一击毙命。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他提着灯笼站在这条甬道的尽头,看着眼前再度出现的三面石门并石门上的三只椒图,禁不住满脸疑惑地歪起脑袋。
什么鬼?
多大的人物啊,建个陵寝竟还要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三道石门过后还要三道石门,它就不怕自己死后迷路嘛?
但转念一想,人家死后成了冥界的帝君,应该也并不关心自己转世之前的陵寝如何了。
探灵诀仍在尽职尽责地发挥功效,楼厌指尖的痛觉越来越明显,这意味着那未知的妖邪可能离他越来越近。
楼厌猜想,大概等他开启这道石门,就可以看到群妖环伺的一幕。
本着走正门不走偏门的原则,楼厌第二次敲开了中间那道石门,丹田之中灵力将溢,只等开门之后便让那躲在门后的妖物一击毙命。
石门开合,楼厌凝着指尖的灵力睁开眼睛,对上空洞漫长的又一条甬道。
很好。
楼厌嘴角含笑,忍着被气到吐血的冲动将自己的灵力一缕一缕地收回来,借着灯笼的光晕继续走这条漫长的甬道。
陵墓之中难以估算时间,但楼厌身上被无相风割开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凭身体的情况略作估计,他在这里至少已经耽搁了三四个时辰。
想必外面天都黑了。
上前之前嘱咐过魏修竹,让他看好兕妖,没事儿不要给自己瞎号丧。
至于重明鸟——不要让它随便找人求救,本座还没有那么废物。
他完全忘记自己差点和兕妖同葬地穴的事实了。
甬道长得没有尽头,湿冷至极的环境里,楼厌竟走得出了一身的汗,已经残破不堪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累得他直想原地瘫下。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楼厌扶着甬道一侧的墙壁喘息片刻,忽然觉得此时的感受有些熟悉。
当日他与衡弃春被困在花潭镇的山路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永无尽头的前路,难以摸索的尽头。
难不成……
楼厌一惊,被灯笼照亮的半边脸上已经全是一片凝重神色。
难不成他又闯到某个幻境里来了?
可这里是四象山,虚生子断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没有幻影符与无情阵,又有何人能编造幻境?
楼厌努力思索其他的可能,干脆将手里的灯笼放在墙边,靠着墙壁蹲坐下来。
安静的甬道里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声,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可是不对。
楼厌举起那只映在火光下的右手,惊觉指尖的刺痛已经到了将要难以忍受的程度,这说明他并不是离那只妖越来越近——那只妖就在他的身边。
一直在,离他极近。
暗红色的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楼厌猛地回头,锐利的眸光紧紧盯住自己随身提着的那只红灯笼。
狼眼精明。
果然在暗夜中看清了灯笼上扭曲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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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了一天的会,开废了我[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