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妖名唤“影灯笼”。
由灯芯汲取灵力后化形而成, 纸皮灯笼上会渐渐长出人脸,最擅长引诱迷途者跟随, 所照之路皆难以通往尽头。
持灯者多半会在它照出的幻境中力竭而死,而后被它吸取残存的灵力,变成一具白骨。
看来夷帝陵前的那几具尸体都是被它耗死的。
楼厌嗤笑一声,站起来退后两步,收起指尖的探灵诀,转而以一道更凶猛的灵力劈出去。
血红灯笼应声而裂,纸皮上扭曲的人脸在那一瞬间变化出数十种表情, 最后发出一阵诡异的叫声。
金光乍现, 整只灯笼顿时化为无形。
解决了。
阴险的小东西。
楼厌拍拍手,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
不费吹灰之力的嘿。
一股阴恻恻的冷气从后背窜上来, 楼厌心里“咯噔”一声,扭头回身看去, 脸色骤然一变。
身后早已不是那条漫长的甬道,而是一方巨大的墓穴,脚下白骨堆积成山, 无数数不清的鬼气正从那些白骨间透出来, 被蹲踞在夷帝棺椁旁的群妖分而食之。
楼厌扭动脖颈,一只一只地将它们看过去。
堂而皇之蹲在棺盖上的笑面猫、油光水滑的红狐狸、枝条柔软的山林柳……
它们正盘踞在夷帝巨大的棺椁之外,吞云吐雾般贪婪地汲取陵墓中的鬼气, 反之, 腥臭□□的妖气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 熏得楼厌直想做呕。
别的都好说, 但他实在是不太喜欢狐狸的味道。
楼厌提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顺势走过去蹲在那群妖物面前,以指尖的灵力抵挡袭击而来的鬼气。
“喂。”他不太礼貌地问, “你们知道引鬼入体最容易走火入魔吗?”
只有那只笑面猫白了他一眼,其他妖物连理都没理他。
楼厌吃瘪,竟也并不恼怒,在十八界呆得久了,他竟十分怀念这群山野之间随处可见的妖物。
于是他又好脾气地说:“我没骗你们,不久之前我还见到了一只化形失败的兕妖,样貌丑陋至极。”
他指指刚才对自己翻白眼的笑面猫,“你要是化形失败了可就要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喽。”
小白猫一爪子就将他试图挑逗的手重重拍开,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又添一道抓痕。
楼厌“嘶”了一声,老实将手收回去,听见笑面猫高冷地哼了一声,一边汲取鬼气一边说:“喵~”
大家都是妖,你装什么清高。
难道你到四象山来不是为了汲取这里的鬼气?
楼厌心说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
本座当年统治九冥幽司界的时候,想要多少鬼气没有,怎么会和你们争抢这点儿不起眼的东西。
且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厌似不经意地轻笑一声,溜溜达达地朝着众妖走过去,抬手一指,一道灵力便将他们正在贪婪汲取的鬼气拦腰截下。
染了鬼气的群妖如狼似虎一般转首看过来,立即就要朝着楼厌扑上来。
楼厌侧身避开,任由那群神志不清的红狐撞到对面的墙上抱头痛哭,这才轻轻地呼出来一口气,鼻腔里总算没有了腥臭的味道。
大概意识到楼厌灵力强劲,它们多半不是他的对手,笑面猫前爪并拢,挺着前胸一团雪白的绒毛看向楼厌,“喵——”
喂——
你到底想做什么?
楼厌看都没看它,指尖灵力轻轻晃动,抬手就燎烧了它胸前的那撮白毛。
“喵!”笑面猫炸毛弹开,躲到夷帝棺椁之后警惕地看着楼厌。
大概是看清楚了楼厌所用是仙门术法,一双漂亮的眸子猛然一缩,只觉自己先前那番“大家都是妖”的话简直可笑。
楼厌已经随手解决了那棵不自量力的山林柳,拍了拍手心朝着笑面猫走过来 ,确认它和那棵柳树精一样,尚没有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闪开。”他指尖凝气一道灵力,顺势威胁道,“大家都是妖,我不介意留你一命,前提是你不要挡我的事。”
笑面猫显然是识时务者。
它咬住下唇,将嘴角的笑意下压,恶狠狠地将人瞪了一眼。
然后果断朝着皇陵的出口转身逃开。
“喵!”楼厌听见它跑远之后传来的声音。
大家都是妖,所以我劝你要小心!那尊棺椁里有很可怕的东西!
还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无非就是玄武口中的那面秦镜。
不就是会被它照出原形么,楼厌想——只要不被它照到就好了。
他没有再理会倒在墙根儿叫声虚弱的狐群,径直榻上脚下的石阶,绕到那尊棺椁的尾部低头去看。
这一看便先眯了眯眼睛。
只见那面石棺早已被窃墓者打开,横陈的棺椁中密布蛛网,硕大的蜘蛛在上面来回吐丝踱步,周身都泛着幽蓝色的光晕。
楼厌捏着一截蛛丝把它从棺椁里拎了出来。
低智小妖,让它在这儿吐一千年的蜘蛛丝都未必能修成人心,他倒还不至于在这些小东西身上费心思。
蜘蛛被甩落在地,很快又开始找寻重新织网的地方。
幽蓝色的蛛丝被吐在石阶一脚,很快又织出一面稠密的六角蛛网。
楼厌抱着手臂看它织了一会儿,忽而轻蔑一笑,转身之际却突然闻到一阵惑人的脂粉香。
他生平头一次嗅到这样的味道,立即就觉得不对,尚未屏住呼吸就感到腿脚一软。
楼厌一阵头晕,勉强撑住棺椁的石沿站住脚,过于呛鼻的脂粉香气肆无忌惮地涌进来。
他闷咳一声,循着气味的来源偏头看去,正见那尊棺椁中横陈着一句女人的尸骨。
是女人。
骨架娇小,身上还裹着一件娇粉色的蚕丝宫装,不知是什么华贵衣料,竟历经千年而不见腐烂,仍可辨认本来的颜色。
凌乱的衣衫下露出半截女子骷髅,骨缝间露出胭脂一样的血色,纵使让楼厌以一头狼的审美来看,他也会觉得——那定然是极美的。
夷帝的棺椁里,为什么会躺着一具女子的失身?
楼厌上一世统率妖魔界之后曾经见过夷帝,知道那是一个样貌清癯的男人,绝不可能由一具女子的尸骨顶替。
难道是被盗墓者窃取移出了皇陵?
又或是夷帝入主冥界之后,他留在人界的尸骨自然消失了?
楼厌觉得这都不太可能。
他看着棺椁中的那具女子骷髅,眼前只觉昏沉一片,似乎能够看到那女子婀娜的身影。
她坐在一只死人冢上,抬袖时露出藕色的纤细手臂,口中衔花,朱唇轻启,唤他“小狼”,让他过去。
楼厌鬼使神差地动了一步。
他倾身撑在棺椁的石沿上,被那女人轻轻抚了一下嘴角,“小狼,你疼不疼?”
楼厌嘴角抽动,身体僵得像是一块顽石,连那滞涩的喘息声都要梗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停在他唇角的那只手冰凉香软,抿过他的嘴唇,又抚上他的脖子。
女人攀着她的后颈探身抱上来,声音无尽勾魂,“我在这里住了上千年,没有任何人陪我……”
“小狼,你可不可以陪我?”
楼厌心头乱颤,未等思考就已经先开口出声,连声线都泛着颤音,“你想要我……怎么陪你?”
女人眼中尽是媚态,忽然垂首,用尖锐的贝齿叼住他手臂上的一小片皮肉。
力道越大,竟有些微微犯疼。
楼厌闷哼一声,听见她一边咬一边问自己,“可不可以……割你的肉给我?”
“可以。”楼厌听见自己说。
他摸出腰间随身佩戴的匕首,歪头用牙齿叼下刀鞘,将泛着冷意的匕刃按在手心,随后贴上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立刻被划出一道血痕。
血迹顺着手腕滚到指尖,继而蜿蜒落下,被地面散布着的鬼气分而食之。
楼厌苦笑,若是被衡弃春知道自己被一个女子蛊惑到此等地步,恐怕又会被他师尊怒斥“混账东西”。
可他的身体偏偏不受控制。
手上力道越大,那遍布伤痕的手臂已经被他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却不知疼似的,仍在用力地切割自己的皮肉。
只是衡弃春的声音始终被他假想,在耳边不住盘旋。
“混账东西!”
“被一个女子迷了心智,修的道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滚出去,别说是本尊的徒弟!”
楼厌浑身一冷,在手臂上的那片皮肉将要被彻底剥下之前抬头下看——那棺椁里哪有什么女人?
巨大的石棺之中蛛网密布,蛛丝泛着暗蓝色的幽光,被幽光照的泛出妖气的,仍然是那具掩藏在衣袂之下的白骨。
是魅术。
手臂上将要被割下的皮肉仍在尽职尽责地叫嚣着痛苦,血迹将他本就不太体面的衣衫染得遍是鲜血。
楼厌在灼人的疼痛中扔了那柄匕首,伸手重重按上自己正在渗血的伤口。
妈的。
居然真的着了这鬼东西的道儿!
脑子里记忆翻滚,他不禁想起自己行被衡弃春捡回十八界、又偷跑到后山的那一次。
那时他碰上的就是一只魅妖。
那也是半截女子骷髅,骨缝里渗出同样的血色胭脂,多是人界被殉葬的妃子化成。最擅以魅术蛊惑人心,引诱活人用刀割下自己的皮肉“献祭”给她。
衡弃春说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哦。
他想起来——是胭脂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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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师尊赶到,我保证[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