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厌悬在半空交替扑腾了一下前爪, 在衡弃春冷戚戚的目光中逐渐意识到——
他师尊可能生气了。
他最近已经在逐渐接受衡弃春和蔼大度的一面,此时对上这样的视线, 竟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就是咬了他一口么,难道人的胸口是什么很敏感的位置吗?
他小时候常趴在衡弃春胸口舔他的胸,那时也没见他生过气啊。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狼崽子一片好心却换来师尊的斥责,楼厌明显不太高兴,连先前的紧张情绪都在一时间抛诸脑后了。
他哼哼唧唧地扭头打算查验一下衡弃春被自己咬伤的地方,借着幽蓝色的蛛丝光,已经清楚地看见衡弃春前襟的衣服已经被他的爪子撕扯得不成样子, 淡色衣料上隐隐透出血迹, 左胸正中心的位置甚至洇出了一团血色,正随着他的呼吸而逐渐晕开。
嘶……
这个位置……
楼厌顿时一凛, 整个狼如遭大敌。
他好像知道衡弃春生气的原因了。
“嗷嗷嗷!”楼厌奋力地扑动前爪,试图像衡弃春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的。
而衡弃春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张嘴之际就毫不犹豫地掐了一个诀抛出去。
楼厌立刻觉得自己的四肢被固定在了半空,喉间滞涩,不仅动不了,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只得转动眼珠疑惑地查验衡弃春只见尚未收回的那个仙诀, 楼厌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好嘛。
定风诀也算是用到自己身上了。
眼下他彻底动不了,只能浑身僵硬地被衡弃春捏着后颈提起来,然后一把扔到肩膀上。
楼厌在心里无助地“呜咽”一声, 发誓等定风诀解了一定要将衡弃春另一边茱萸也咬了!
衡弃春没有再理会躁动的小徒弟, 只淡淡抬眼, 用那双清眸看向即将失控的秦镜。
整座夷帝陵中的鬼气已经被它汲取殆尽, 炸开的白光之间黑雾缭绕,鬼气刚一散开又随即聚起,在镜子里凝成一个个漆黑的人影。
那是通往冥界的黄泉路上无数亡魂。
衡弃春抬手掐诀, 在自己与楼厌面前布下一道隔光的结界,防止妖狼形态的楼厌会被那镜子照得魂飞魄散。
“呜呜!”
他仿佛听见楼厌伏在他的肩膀上努力冲开定风诀的声音。
衡弃春轻轻闭眼,两手相交,食指与中指紧紧抵在一起,莲香四溢,胸腔震动,一道逆天神诀被他熟练地念唱出声。
“以吾神骨,焚心为契。”
“三魂作赌,七魄为注。”
“久幽见证,万煞同听——”
“开!”
夷帝陵中发出一阵崩裂声响。
楼厌身上的定风诀应声而破,四肢能够活动的瞬间,他立即顺着衡弃春的肩膀扑下去,试图阻拦他师尊念完这句胆大妄为的神咒。
但已经晚了。
无数鬼气争先恐后地从秦镜之中涌出来,黑雾缭绕,眨眼之间就将衡弃春紧紧围困其中,似乎再多等一刻就要将这位神明吞之殆尽。
楼厌伸出前爪胡乱抓握了一下,勉强将眼前的鬼气劈开一道口子,他借势去看衡弃春,狠狠地呜鸣一声,“嗷!”
快收回这道诀啊!
以吾神骨,焚心为契——用神骨做赌,令众鬼替他开启鬼门,换取一个进入冥界的机会。
他怎么敢!
纵使那些贪婪恶鬼信了这个赌注替他开了鬼门,可冥界之中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他便永远都出不来!
楼厌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衡弃春被那团鬼气卷进那樽石椁之中,禁不住愤愤咬牙,朝着鬼气最浓的地方向前挪动了一步。
近处的鬼气果然敏锐地朝他涌了过来。
那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楼厌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鬼气填满,丹田灼热,卷曲的狼毛之下竟起了一层燥热的汗。
他深吸一口气,待涌入体内的鬼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便看准那樽通往鬼界的石椁,跟在衡弃春身后跳了进去。
——
天是铅灰色的。
暗黄色的微光勉强照清脚下的路,灼热的岩浆在路旁翻滚,无数失足脚印熔铸在岩浆之上,远看凄压压一片。
偶尔有几点鬼火从一旁浮起来,忽高忽低地飘着,照见岩浆里半沉半浮的白骨。
上一世分明见过这样的场景,但重走一遍,楼厌仍觉得那些飘动的浮尸令他毛骨悚然。
他不由地跟上衡弃春的脚步,“呜咽”一声,发觉师尊根本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干脆张嘴咬住了衡弃春的袍尾,紧紧坠在他的身后。
再往前就是黄泉。
渡口横着一条破败的木船,一盏白灯笼泛着惨白的光。
无数亡灵都垂着头等在那里,身上绑着铁链,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无一人出声,但都遵从着一旁阴差的示意,一个一个地挪上木船,被送往下一个渡口。
楼厌猛地顿住脚,努力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上一世的情景。
当时自己已经是魔界尊主,天下妖魔皆在手中,他不费吹灰之力打开鬼门,带领麾下上万妖魔闯进来,气势之盛足可谓浩浩荡荡。
那时候……那时候没觉得这条路有那么吓人啊。
没想到重生一世修为便弱了不说,就连胆子也变小了!
衡弃春已经甩开自己的袍尾,眼看着头都不回地越走越远。
楼厌心里一阵发急,干脆闭了眼快步追上去,拦在衡弃春面前快步停住。
他赶在衡弃春要抬腿绕过他之前仰面躺下,冲衡弃春讨好地露出肚子。
很多次,在他还是一头刚被捡回来的小野狼时,就十分擅长在犯了错之后用这样的伎俩,好让衡弃春平息怒火。
事实证明这招的确管用。
衡弃春果然停下来,垂眸看着躺在地上撒泼耍赖的狼崽子,静立半晌,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蹲身,将小狼捞起来抱在怀里,刻意避开了自己左胸被狼崽子咬伤的地方,这才消了点儿气似地掐掐楼厌的后颈。
“跟下来做什么?”衡弃春问。
原来一路都不搭理人是在恼这个。
楼厌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衡弃春胸前洇出的那团血迹上,正在认真思考是不是现在就要兑现咬他师尊右胸的誓言。
但他又觉得作狼心胸应该再宽广一些,不该在这些小事上与衡弃春计较。
于是他哼哼两声偏开脑袋,反复确认自己跟着跳下来的原因只有一条。
——本座只不过是想要看看夷帝这时候长什么样儿。
但他没有这么说。
他只是攀着衡弃春的肩膀背转过身去,喉间发出一声极为低沉的呜咽,“嗷呜~”
我害怕~
衡弃春最是吃软不吃硬,闻言略怔了一瞬,垂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弱不经风的小狼崽子,一时间所有的气闷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轻声叹了口气,抬手托着楼厌的后腿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哄了一句,“是为师不好,忘了你现在还是一只小狼崽子。”
他刻意咬重了这个“小”字,似乎在提醒自己,楼厌方才所有胡闹的行为都是情有可原的举动,作为师尊,他理应给与包容和理解。
感受到自己被衡弃春托紧,楼厌悻悻地伏在他身上没有出声。
他也暗暗感到惊讶——想不到衡弃春竟然这个好哄,三个字就骗得他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怪不得书上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本座果然是一头能成大事的狼。
胡思乱想之际,衡弃春已经抱着他走到了黄泉路的尽头,周遭忽然陷入一片悄寂,一名老妪佝偻着身体等在那里。
炉边一瓮浓黑色的汤药滚滚作烫,泛着苦气和腥味儿。
那是孟婆。
见衡弃春走近,她缓缓躬身,舀了一碗孟婆汤递过来,“饮下此汤,忘却前尘,早投善果。”
衡弃春没接,伏在他肩上的楼厌却猛地收紧了爪子。
上一世他没有走过这条路,竟不知道,想要过河还要喝孟婆汤。
直接告诉她我们没死,只是来找夷帝的可以吗?
楼厌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法子行不通。
衡弃春以神骨作誓,引得万鬼替他开鬼门,此举并非光明正大。此处恶鬼颇多,又素来视仙、人两界为敌,若在此时倒出实情,难保不会激怒他们。
最合适的办法就是装作亡灵过此渡口,如此才有机会见到夷帝。
可……
楼厌扭头,盯着那碗苦黑的孟婆汤皱了皱眉。
衡弃春若饮下此汤,会不会也像那些将要投胎的亡灵一样忘却前尘往事?
他的神力能抵抗孟婆汤的功效吗?
楼厌不敢妄言。
他神情紧绷,浑身的狼毛都炸开竖起,四肢爪子紧紧地扒着衡弃春肩膀上的衣料,几乎又将那片布料扯烂揉碎。
感受到小徒弟缩紧的肌肉,衡弃春淡笑着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臀。
“没事。”他附在楼厌耳畔轻声说。
又是这听得人耳朵快要起茧子的两个字,楼厌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双爪子越收越紧。
孟婆已经在出声催促,仍是那一句:“请君速速饮下此汤,忘却前尘,早投善果。”
衡弃春拢袖,伸手接过那只瓷碗,在楼厌惊恐的眼神中仰头饮尽。
来不及阻拦,他嘴角处已经挂上一抹浅淡的药渍,泛出的苦气遮盖了他身上原有的莲花香,令他彻底融入这黄泉路上的亡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