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厌瞪大了眼睛端详衡弃春的反应, 见他那双清润的眸子只是淡淡地垂着,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碗孟婆汤而遗失记忆。
太好了, 看来孟婆汤对他没有用。
一口气尚未松下来,孟婆就已经朝着他们走近,佝偻着身体,用那双浑浊至极的眼睛打量起楼厌,“这是……”
衡弃春抬手按住楼厌的身体,顺势挡住孟婆的视线,声音清淡, 微微泛着哑意, “灵宠殉主而已。”
有些修道之人喜欢豢养灵宠,忠心的灵宠会在主人死后殉葬, 若是个未开神智的动物,死后也不必饮孟婆汤, 可以和生前的主人一起投胎转世。
楼厌知道衡弃春这样说是为了避免自己也被灌下孟婆汤,只是心里仍觉得怪怪的。
灵宠也就罢了。
这怎么听起来有些像殉葬?
不等他想清楚这怪异感觉的源头,就觉得腿上一阵剧痛——衡弃春正用指尖用力掐住他大腿上的一片皮肉, 并在上面作势一拧。
楼厌吃痛, 下意识地张嘴“嗷”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听起来像极了狼族无意识的嗥鸣。
孟婆这才收回目光, 确认这是一只未开神智的野狼。
“这边请。”她闪身让开身后的渡口, 示意衡弃春自己走过去。
衡弃春未言, 顺势向前迈了一步, 立刻就有阴差提了锁链过来铐住了他的手脚。
铁链沉重,上面还散布着浓重的鬼气,坠在衡弃春那双皓白的腕子上格外扎眼。
链条撞击的“叮当” 声传入耳中, 楼厌努力地咬紧了牙齿,竭力遏制想要冲上去将那阴差咬死的冲动。
并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打不过,忍一忍。
冥寂一片的黄泉渡口,衡弃春一身白衣立在船头,手脚带镣,肩上一头小野狼遮住了前胸的血迹,只剩那头鹤发铺盖下来,平白添上一抹苍碎。
这一船同行的还有许多亡灵。
溺死鬼浑身肿胀发白,眼窝里不断渗出污水;吊死鬼舌头垂落,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还有几个新死的亡魂不肯上船,蹲在桥边哭,被随行的阴差强行拖拽上来。
一时间哭声与铁链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求求官爷——”
船行黄泉路,一个女鬼悲切地啼哭起来,跪在阴差面前哀求道,“我的女儿还未满月,求官爷放她一条生路吧!”
那是个灰头土脸的妇人,一身破败的衣衫上遍是泥泞污渍,脸上布满尘土,只露出一双满是哀求的眼睛,就连头发上都沾着杂草。
一看就是时候被草草下葬、连棺材也没有的苦命人。
她哭得凄厉悲惨,船上的亡灵不由地扭头看过去。
她正跪在阴差面前苦苦相求,眸中轻泪滚烫,而怀里抱着的婴儿却丝毫未受影响,仍然安安静静地睡着。
见阴差不为所动,妇人只好抬高了手臂将怀里的婴儿举起来给他们看,带动手脚上的铁链发出一阵急遽的撞击声。
她一边哭诉一边说:“我怀胎十月产下一女,殊不知丈夫早已在外养了外室。”
“那外室在我生产当日买通了稳婆,在我的坐胎药中下毒,令我血崩而亡,又在公婆面前声称愿意抚养我的女儿,搏了一个贤良名声。”
“可怜我早产的女儿只在她手中活了半个月,就被她下令活活饿死——”
她越哭越急,干脆抱着孩子躬身向阴差磕了个头,猛烈的撞击使得船只晃动,楼厌不得不紧紧抱住衡弃春的肩膀。
他听见那个妇人说,“被人迫害致死是我命薄福浅、遇人不淑,但稚子无辜,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恳求官爷做主,给我的女儿一条求生还阳的路……”
此言一出,那些一语不发的官差才总算垂眸看向她。
冥界存续上万年,亡灵来了又走,而他们却日复一日地手持鬼武站在这条渡船上,每日都会有亡灵跪在他们面前祈求放自己一条生路。
这话显然已经腻了。
但静了片刻,其中一人却忽然撩袍蹲下,阴沉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关切地对妇人说:“那你也是一个苦命人了。”
妇人掩袖拭泪,泣音不止,不断重复“请求给女儿一条还阳的路。”
那蹲着的阴差“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忽然倾身看了她一眼,别有深意地问:“你当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
妇人连连叩首,“我愿意。”
她垂首之际蹭掉了脸颊上的泥泞,露出一张清白干净的脸,皮肤苍白,却难掩清秀姿态。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几个聚在前面的阴差相互对视一眼,当前蹲着的那人咧嘴笑了笑,忽然伸手钳住了妇人的下巴。
对上那张清泪盈盈的眸子,他问:“黄泉路上百年,我等孤寂良久,让你帮我们几个快活快活,你也愿意?”
妇人惶然抬头,一双眼睛震恐赤红,眸中悬一层清泪。
若她还活着,恐怕早已经泪流成河了。
她挣扎着向后挪动,膝盖擦过坚硬的甲板,被泥土侵染的衣襟沾上一层黄泉水渍。
才刚一动,怀中的女婴就发出了一声啼哭。
妇人立刻顿住,一寸一寸地弯折脖颈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尚未足月的婴孩皮肤白嫩,两边的脸颊却紧紧凹陷下去,小小的身体骨瘦如柴,竟真的是被生生饿死的!
妇人手臂发颤,十根手指止不住地哆嗦,却颤抖着将怀中的女婴死死抱在怀里。
良久,她喉间发出一声悲切的啼哭,“我愿意……”
世人常道慈母恩大,楼厌幼时不觉。
他的父母曾毫不犹豫地将他抛掷在山野间,让他险些成为虎族的盘中餐。
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痛恨母族,甚至在上一世……
上一世他位主妖魔界之后,曾将所有狼群猎杀殆尽。
但满身泥泞的妇人跪在阴差面前哭求,甚至不惜奉上一切,在上百亡灵面前为人求欢,竟只是为了救下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襁褓婴儿。
楼厌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只觉前世所为如天崩地陷,坍塌一般向他涌来。
阴差没有料到妇人竟真的会答应他们的条件,对视过后便一齐狞笑起来,当先一人带头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妇人禁不住想要后退躲避,可怀中婴儿的哭声却将她的膝盖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低头,将一侧脸颊深深埋入婴儿的襁褓之中,耳边只剩一声布帛碎裂的声响。
“嘶啦——”
渡船晃动,黄泉水顺着船沿漫上来,濡湿了妇人破旧的衣裙。
她颤抖着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却不是那阴险的官差,而是一个被锁链捆缚的年轻男人。
一身白衫掩着极清俊的身形,那张面容苍白中透着冷冽,斜眉微拧,肩上还伏着一头凶神恶煞的小灰狼。
衡弃春侧目,修长的手指扣住那阴差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那阴差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你!”阴差惊怒交加,斥向衡弃春,“区区亡魂,也敢反抗?”
衡弃春垂眸,神色冷淡,嗓音却如寒潭般冷冽:“黄泉路上,众生平等,谁教你们可以随意凌.辱亡魂?”
为首的阴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竟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他猛地挥手,其余阴差立刻围拢过来,手中锁链哗啦作响,鬼气森森。
妇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泪眼婆娑地看着衡弃春,颤声道:“公子……不必为了我们……”
衡弃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顺势卷动了一下手臂上缠绕的锁链,声音极轻:“抱紧孩子,别抬头。”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臂袭出,带动手臂上缠绕的铁链直直击向阴差的面门。
“哗——”
一道铁链与皮肉相撞的剧烈响声。
整艘渡船剧烈摇晃,黄泉水翻涌而起,溅湿了亡魂们的衣摆。
楼厌死死抓住衡弃春的肩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阴差面脸是血,惨叫着仰面倒了下去。
衡弃春收回手,白衣未染,唯有指节处沾上几滴血迹,他嫌恶地用手指抿去,乜着眸子看向其他人。
他未曾动用灵力,紧靠血肉之躯就打得他们不敢进前。
阴差们惊恐地看着他,在对上那双冷冽的视线后不住后退,其中一人竟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敢对阴差下手!”
“还不将他拿下,投入第十八层!”
《通冥志》有录:冥界有十八层地狱,层层酷刑对应生前罪孽。罪魂受尽折磨,直至业障消尽方可轮回,乃冥府惩戒恶魂、维持阴阳秩序之所在。
第十八层是——刀锯。
未等楼厌反应过来,数十个阴差已经朝着衡弃春涌上来。
衡弃春单手按住楼厌的一条后退,防止狼崽子太过害怕摔下去,另一手将他身上的锁链紧紧缠上手腕,如方才一样抬臂砸向涌过来的阴差。
“哗啦”一声。
阴差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暗骂道:“今天若不断了你轮回的路,老子自己去夷帝面前交差!”
衡弃春睨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冬日里屋檐下的冰棱,只淡淡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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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来来[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