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厌上一世一路坐上九冥幽司界的尊主之位, 以一人之力统管天下妖魔,只要轻轻动动手指, 便可以斩断所以妨碍他之人的根骨。
他从不是会受人要挟的狼。
可衡弃春……
夷帝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女树的树干上,视线挪动,漫不经心地盯住楼厌那根凝着灵力的手指。
他似乎是此处最了解楼厌的人。
想到那个临行前还贴在他的怀里责怪他咬得太重的人,楼厌的脸上不由地烧起一层灼热。
他恍惚间又听见衡弃春昔日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那些苍生大义之言,一颗心陡然一颤,惶然抬头, 在次审视这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的众生。
王生近乎恳求地看着他, 名叫孟沅的少年紧紧抿唇,顷刻之间就红了眼睛。
楼厌抬高了的手臂猛然一颤, 指尖凝着的灵力顿时就消散了大半。
他不能。
至少不能由他来定夺这些人的生死。
姑获鸟早开灵智,此刻已经看出了楼厌的犹豫不决。
它长鸣一声, 忽然弯起指爪朝着眼前的结界扑了过来。
“砰!”
鸟喙与结界相撞,羽翅急速扇动,地面落下一片羽毛。
聚在结界边缘处的山民已经吓破了胆子, 纷纷撕扯着周围人的衣袖挪步后退, 生怕再晚一步就会成为姑获鸟的盘中餐。
所谓患难见真情。
其中老者弱者速度最慢,甚至被那些仓惶的逃生者挤出了结界。
姑获鸟扇动羽翅悬于空中,鸟目敏锐地眯起, 忽然又是一声长啼, 在震耳欲聋的呼声中贴着结界的边缘戳中了一人露出来的衣角。
——族长双耳挂血, 兀自在姑获鸟的指爪下挣扎。
无人敢救。
楼厌没有理会那群贪生怕死的山民, 单手背后,指尖拢起又松开,已经在默默尝试召出自己的剑。
夷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催动灵力, 忍不住“哎”了一声,用仅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狼崽子也并不记仇嘛~”
他露面之前已经躲在那棵女树后面看了一会儿了,知道这老汉想要杀人灭口,都这样了,狼崽子还愿意出手相救。
倒是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楼厌定定地盯着姑获鸟按住族长的那双鸟爪子,没看夷帝,语气仍显得臭臭的,“你懂什么。”
“我师尊说这样比较容易成大器。”
——你若想要做一头能成大器的狼王,至少要有容人之量。
不记得什么时候衡弃春这样说过。
夷帝显然没想到楼厌脑子里装的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咂摸了片刻,实在忍不住,躬身笑了起来。
楼厌心想去他娘的容人之量,等本座弄死这只臭鸟就回来撕了你那只管不住笑的臭嘴。
佩剑已经悄无声息被召在手,楼厌蓄势待发,只等趁姑获鸟不注意的时候将族长抢回来。
老头子虽然很该死,但也应该由本座揍一顿再死。
剑上锋芒距离姑获鸟的利爪只剩毫厘。
忽然有个人影从远处的山道上连滚带爬地翻下来,“族……族长!”
楼厌暂停了手中的动作,警觉地抬头看过去。
来人是不久之前被族长暗中指派出去的那个山民,他行路匆忙,以为女树之下还是刚才混战的局面,隧隔得老远就开始嚷嚷:“我按着您说的去了最东边废弃的宅院,那里面……那里面没有人!”
楼厌猛地收回佩剑。
与此同时姑获鸟利爪按下,鸟喙径直啄开了族长的头颅。
一阵惊恐的嚷叫声。
楼厌脸色极沉,一双狼目在顷刻之间褪去所有和善的目光,转而被数不尽的阴鸷狠厉所取代。
正义之士、有容乃大,什么狗屁道理。
狼眼睛里容不下这些。
楼厌毫不在意死状惨烈的族长,径直抬腿迈过他的尸体,穿过这面巨大的结界,站到那个早已被吓破了胆子的山民面前。
“他让你抓我师尊,然后用我师尊要挟我?”楼厌躬身,问面前快要吓疯了的人,“说,我师尊呢!”
山民脸上都是族长迸溅出来的脑浆,他被楼厌攥住衣领狠狠摔在地上,眼前一刻不停地闪过族长被姑获鸟啄食头颅的一幕,只觉浑身都是冷汗,胃里浊气翻滚,再多一刻就要吐出来。
楼厌已经彻底失了耐性,攥住人衣领的手越收越紧,顷刻之间勒死了人的脖子,他厉声道:“说!”
山民只是按照族长的吩咐去最东边的巷子里找一个怀有身孕的男人,可他压根就没在那进院子里见到人。
“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楼厌脸色顿黑,彻底掐上他的咽喉。
山民只觉难以眼前,眼前泛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黑点。
他濒死之际胡乱抓住扼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竭力吐出一个难以辨认的音符,恍恍惚惚在想:若不答应族长去捉那人,他与族长,是不是都不用死了……
忽然有脚步声在耳边传来。
“啧,别动粗的。”夷帝拢着袖子缓缓走过来,又状似不经意地拨开楼厌的手指,将濒死的山民从死亡的渡口拽了回来,却偏头看着楼厌,“你师尊那样的人,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狼崽子。”
他评价说:“脾气臭死了。”
楼厌指尖发颤,看着死里逃生的山民伏在地上重重喘息,控制不住地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勉力拉回几分神智,强迫自己抬头环视过去。
姑获鸟已经在顷刻之间吃尽了族长的血肉,正试图撞击楼厌布下的结界。
坚硬的鸟喙在姐姐的屏障上来回撞击,不多时就将那道结界撞出了一条裂缝,躲在里面的山民一逃再逃,径直攀爬到那颗女树下。
太近了。
结界再裂开一寸,姑获鸟就可以径直探取到树上的孕珠。
楼厌下意识地抬手结印,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破了那颗孕珠。
他两手都已经交错相握结好了印,往里灌灵力的动作却又停了下来。
不能破。
想破却破不了的孕珠,不想救却救下了的山民,想找却找不到的师尊。
现在要怎么办?!
楼厌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心慌,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实在不行,与这姑获鸟拼死一战算了!
一道莲香混杂在风雪之间突兀袭来。
楼厌猛地睁开眼睛,一颗心被疾风碎雪催动地震颤不已,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去,脖颈像个僵硬老化的物件,在转动时发出“吱呀”的腐朽声。
师徒相见的这个空档里,夷帝就一直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含笑看着。
如果楼厌多看一眼,就会发现他身边这位冥君早已将这一系列的变故统揽在握,就连衡弃春会在此时出现,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惜狼崽子的视线已经全部落在了他师尊身上。
是倾天盖雪之间一抹独白。
衡弃春独自一人涉雪而来,步伐虽缓,但每一步都行稳有力,一袭素色衣袍被风雪掀起,袍袖翻飞之间,楼厌逐渐看清了他的身形。
衣袂胆寒,薄弱身骨掩在单衣之下,小腹上微微隆起,半天过去,那里起伏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仍是泛着苍白的一张脸,清润至极的一张脸上凝着碎雪一样的苍碎,满头鹤发被风肆意掀起,露出清透却不温吞的一双眼睛。
再近一步,楼厌对上他的眼神。
狼崽子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摇着尾巴就错开夷帝的肩膀迎了上去,“师……”
等等……
楼厌猛然顿足——这样的眼神!?
一抹凛冽的风雪从脸颊上刀割而过,楼厌只觉得连到耳骨的皮肤都被扯起一片生疼。
他捕捉到衡弃春看向他时眼角露出来的一点儿余光。
隐有斥责、愠意,以及一丝恼怒。
这不是现在的衡弃春该有的状态。
楼厌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起来啦?
就在楼厌怔愣的瞬间,衡弃春已经轻抬手臂,将无弦琴召在手中。
淡淡的水色灵光漫过一天碎雪,铺天盖地的莲花香气翻涌而至,冲击之大,连抱臂在旁的夷帝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那是衡弃春毫不掩饰的神泽。
楼厌欢快甩着的尾巴顿时就垂落下去,整个人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这下他一点都不关心别人的生死了。
他可能快死了。
衡弃春没有理会狼崽子猛然耷拉下去的脑袋,清冷的目光滑过眼前的金色结界,随后落在那只不断扇动羽翅的姑获鸟身上。
是一只快要渡劫的妖。
“铮——”
琴音骤响。
正全力撞击结界的姑获鸟尖叫一声,一翅羽毛簌簌落下。
它惊了一瞬,继而在空中兜转一圈又飞起来,终于扭头顺着这道琴音的来源看过去。
它紧紧盯着衡弃春的小腹,本就猖狂的一张脸上顿时迸发出更为得意的笑,长鸣在耳,震彻整座山峦。
楼厌很快辨出了这声啼叫的含义。
竟是对他说的。
“好啊。”
“这下看你还怎么破树上的孕珠!”
楼厌脸色巨臭无比,立刻冲着姑获鸟呲出犬齿。
与此同时他也暗暗觉得心惊——纵使恢复记忆的衡弃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绞杀这只妖邪,那孕珠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生出一只妖崽子不成?
衡弃春不为所动,他只是缓缓走近,举手握住被楼厌定在空中的那柄钢刀,而后将刀尖抵上自己胸腹的交界处。
楼厌似乎听见他师尊轻蔑地笑了一下。
“妖邪奸佞之子,怎配与我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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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