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衡弃春噩梦连连。
他一时梦见九冥幽司界危害六界, 逼得神族不得不划界而治,在鹤子洲的仙山上设起神关, 与其他五界彻底隔绝起来。
后来魔主终于被俘,在神台上灰飞烟灭,而无数仙者也为救苍生而大义殉道,九州四海险些沦为一座焦土。
一时那些焦土又变成被人们重新筑起的仙台楼阁,他站在众弟子的最前面,仰头看着上方那道翻滚的雷劫。
南隅山劝他,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没说话, 自己封了灵力, 用肉体凡胎呈下那道致命的劈雷。
“轰隆——”
衡弃春豁然张开眼睛,浑身都已经被汗浇透了。
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痛楚, 小腹泛涨,被楼厌咬过的前胸更带着一阵未消的余痛。
“呃……”
衡弃春单手抚上小腹, 挪动着向后撑了一下,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继而抬手去够床边剩下的半碗凉茶。
屋里忽然传来一丝莫名的动静。
衡弃春伸手的手臂悬在半空, 刚刚消退的冷汗瞬间席卷全身, 他惶然抬头,盯着床尾那抹晃动的人影问,“谁?”
那人没有说话, 却很快端着一盏温水从帘后走了出来。
“幸好孟婆来禀事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他毫不客气地往床边一坐, 整个人都透着懒劲儿, 端详着衡弃春的反应说, “看来我冥界的孟婆汤是好用,纵使修为高深如神尊也扛不住。”
衡弃春没接他手里的水,靠在床上静静地打量眼前的人。
白衣寸雪, 骨肉薄削,眉眼疏离。
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随意姿态,显然是个与他十分熟络的人。
他是失忆了,并不是傻了,只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所以他失忆……是因为喝了孟婆汤?
那……
“别琢磨啦,你没死。”
看得出衡弃春有满腹疑惑要问,对方丝毫没有解释的欲望,抬手结了一道鬼印就要往衡弃春的眉心压。
衡弃春猛然蹙了一下眉,偏头抬手打开他的手,一张脸比外面呼啸而过的寒风还要冷冽。
“啪——”
手背上掀起声脆响,他叹了口气,将不疼不痒的手收回来。
上千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是软不吃硬。
“好吧,我叫鹊知风,是你被逐出师门的前师弟。”他说着就别开视线,嘴唇轻抿,颇带了几分小性子似地说,“若非师兄将自己的神骨压在了冥界,我根本不会大费周章跑这一趟。”
“回去记得给我烧两刀纸钱,咱们就算两清了。”
这一句衡弃春并没有听见,他轻轻抬头,喉间发出“呃”的一声,只觉一道灵力已经顺着额穴用了进去。
——那面鬼印已经暗中结成,并结结实实地抵上了衡弃春的眉心。
鹊知风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仙界的术法,用手中鬼印干扰衡弃春神智时不免万分小心,直到见他紧皱的眉心逐渐舒展开来,他才缓缓收了手中的鬼印,口中默念出声。
“灵台蒙尘,冥水覆心。”
“溯流忘川,百劫归来。”
“回!”
衡弃春胸口震颤,抬手抚上自己的额穴,浑身都开始不由地发抖,整个人都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
鹊知风匀出灵力掐指一算,一双疏懒的眼睛不由眯起,“那只鸟妖出现了……我去看看师兄的小徒弟。”
他扶着衡弃春的肩膀,让人安安稳稳坐在榻上调息,并嘱咐说:“这里已经被我布了一层幻障,外人看不到师兄。师兄全部想起来之前,就先安心待着这里。”
衡弃春始终闭着眼睛,在这一句之后似乎有了一些反应,但并没有开口回应他。
拜师礼时收到的那只兔子、几次三番往他被子里钻的小徒弟,以及这张床榻上难以入目的那些旖旎影子……
衡弃春抚着小腹,在冥界遗失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翻涌而至,令他灵台一片混乱。
记忆全部回拢的前一刻,衡弃春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天扰得他难以入睡的那些噩梦,其实都是真的。
他竭力睁开眼睛,看着鹊知风摇摇晃晃走进一片苍茫碎雪中的背影,终究只是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女树下。
刀尖离皮肉只剩一寸。
楼厌瞪大了眼睛,先前装出来的那些镇定自若在一瞬间崩塌,一声“师尊”嚷嚷地声音都变了调。
衡弃春看都没有看他,指尖轻抬,轻飘飘地用一道诀将楼厌定在原地。
楼厌四肢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衡弃春将那柄钢刀抵上自己的小腹,刀尖很快刺破了那层单薄的衣衫,皮肉指尖洇出鲜红的血迹。
盖天白雪之间,那一点猩红格外惹眼,似要成为这一片天地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楼厌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后牙越咬越紧,齿床被磨出血迹,口中竟一片腥甜。
他就知道……衡弃春一旦恢复记忆,断不可能任凭妖胎活在自己体内。
不管他嘴上再如何强调苍生平等,妖邪也永不可能入他的眼。
衡弃春完全不看楼厌,也并不想理会他的小徒弟此刻在想些什么。
刀尖已经穿破皮肉,蜿蜒留下的血迹洇湿了大片衣袍,“滴答”一声隐入地面的藏雪之中。
那该是很疼的。
但衡弃春指尖极稳,若非额上已经生出一层细汗,几乎无法确认他究竟在做什么。
片刻之后,一缕妖气自他腹部的伤口处缓缓渗出,与其同时那颗女树上结着的孕珠也出现了一条裂缝。
正在拼尽全力攻克结界的姑获鸟顿时愣在当场。
鸟妖长叫一声,转而蓄起一道攻势,朝着衡弃春的小腹啄了上去。
孕珠吃不成,喝口血也是好的。
楼厌浑身一紧,余光里却注意到夷帝仍懒洋洋地站在原处,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脑子忽然就灵光了——对哦,现在衡弃春恢复记忆了,对付这么一只小妖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衡弃春已经用那柄钢刀彻底刺穿了小腹。
一道伤口汹涌地布结在那身衣袍上,他单膝下跪,一手以刀撑地稳住身形,另一手单手结印,在腹部血流越多的情况下念出一道仙诀。
无弦琴发出震颤一般的轰鸣。
簌雪纷飞,楼厌只觉这场沸雪如瀑淋身,将眼前的景象遮盖得一干二净。
他竭力眯眼,透过那层飞雪的缝隙窥探而望,比画面先传来的是耳边一声尖锐的琴音。
“铮——”
指尖无弦琴脱离衡弃春的桎梏,趁着一阵飘摇的雪花悬至天际。
所有人都被这道神力所震慑,近乎惶恐地抬头看去,看见不久之前还在此处大杀四方的那只姑获鸟已经浑身颤抖地扇动羽翅作逃离状。
漫无边际的水色灵气令人眼前一亮,衡弃春指尖灵力拂动,紧接着,无弦琴在空中炸开一般发出锐响。
每响一声,姑获鸟便退后一步,直到它的羽翅紧紧黏附在楼厌先前所布的金色结界之上。
尖锐的鸟鸣意图顽抗。
衡弃春几乎没有抬眼,只半跪在那里,一双清淡的眸子映出一寸雪色,冷冽程度远甚于这场劫难一般的冬雪。
“鹊知风。”他忽然唤。
夷帝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虽摆了一张不情不愿的脸,但还是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听见衡弃春说:“此一击过后,它便归冥界了。”
夷帝怔了怔,眉心一拧。
他竟然听懂了。
衡弃春想要动杀招。
夷帝抿唇,无以言明的惊诧紧接着涌了上来。
他是最了解衡弃春的,自小被十八界的师祖灌输了无数“道义为先、慈悲为怀”的狗屁道理,纵使数百年前自己与师门决裂被衡弃春率弟子围剿时,也没见衡弃春对他动过杀招。
神尊从不会这样果决地想要杀一只妖。
这个念头刚一落下,衡弃春便已重新掐了一个诀。
掌心翻起向上,素色指尖掐莲花状,一缕带着浅淡香气的神泽已经倾泻而出。
“铮——”
琴声又动,水色灵力顺着琴弦的拨动如浪花一般延伸,直到逼近那只惶恐无助的姑获鸟。
翅羽翻飞。
随着姑获鸟一声惨烈的啼鸣,这只占据女歧山千百年的上古妖兽终于魂飞魄散。
夷帝默默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依照衡弃春先前所言,将姑获鸟残存的魂魄拢入袖中,打算带回冥界好好调教。
灵力撤去以后,无弦琴缓缓落回到衡弃春身边,既然在一道仙诀之下回到衡弃春体内,彻底消散于无形。
衡弃春轻轻闭眼,感受着无弦琴与自己的神骨融为一处,唇角不由地泛上一层虚白。
他轻轻吐出来一口气,弃了手中的刀柄,捂着腹部缓缓站起身。
抬眼就看狼崽子正哼哼唧唧地红着眼看他。
心里那股郁气忽然散出来一些,衡弃春轻拂衣袖,顺势撤去了下在楼厌身上的定身诀。
楼厌毫无防备,只觉四肢一阵酸软,“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那面由他布下的金色结界消匿于无形,上百村民被姑获鸟震聋了耳朵,一个个都满脸惊恐地挤在女树之下。
楼厌没有理会身后的哭喊声,一双狼目紧紧盯住衡弃春小腹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随着衡弃春站直身体,小腹已经趋于平坦,而女树上的那颗孕珠也已经彻底碎裂不见了。
除了衡弃春身上的一袍血迹,女歧山上的事竟真如大梦一场。
楼厌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其实没想到衡弃春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毕竟今天中午之前,他还卧在床上唤他“小狼”,并让小狼帮忙咬这咬那。
“师尊……”楼厌叫了一声,尽可能将自己的态度摆放好,朝着衡弃春走过来,语气有些心虚,“师尊你的伤……”
衡弃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狼崽子在自己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说——
“楼厌,你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