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舟……”司闻渡快步追了上来, “你猜,陛下何事召见我俩?”
“恐怕不止你我。”顾见轻停下脚步,语气平静, 分明早已洞悉一切。
司闻渡尚在琢磨, 便见林温煜气喘吁吁地从后赶来:“摄政王、司侍郎,二位留步。”
“让我猜猜, 何事值得陛下同时召见你我三人, ”司闻渡看向顾见轻,“莫非……是为了今科那几位的职务安排?”
“嗯。”顾见轻瞥他一眼,轻描淡写应了一声。
“你这老狐狸。”司闻渡低笑轻骂。
林温煜这时已赶至跟前, 满面堆笑:“二位, 可喜可贺。犬子能与两位府上公子同年登科,实属荣幸。”
“林尚书言重了, ”司闻渡笑容里带着几分尴尬, “舍弟不过是位列末榜,怎比得上贵公子与二殿下这般天资卓越。”
自放榜以来, 他那弟弟司闻宣总被与这两人并提,偏偏还是个反衬。
林温煜脸上笑意更浓,眼尾褶痕都深了几分:“司侍郎过谦了, 三位皆是少年英才,又同出太傅门下,前程不可限量。”
他说着转向顾见轻:“二殿下更是聪颖过人,定是摄政王平日悉心教导之功。”
顾见轻看向他, 唇边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期确实勤勉, 难得的是初试即中。不似令郎几经锤炼,方得榜眼之位,这份坚持, 更显可贵。”
林温煜拱手:“摄政王谬赞。”
话方说下完,却隐约觉出些不对味来。
司闻渡嘴角微抽,瞧着林温煜那副吃瘪还不好发作的模样,强忍住笑意。心中暗叹:幸好与顾见轻是友非敌。
说话间,三人已至御书房外。
两名太监垂手分立两侧,见他们到来,无声躬身行礼。
其中年轻那位随即挺直腰背,扬声通传:“摄政王、户部尚书、礼部侍郎到——”
御书房内传出一道尖细嗓音:“宣。”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三人迈步入内,便见皇上已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们齐齐行礼:“臣参见陛下。”
“三位爱卿乃是我朝重臣,府上公子又同期高中,实乃朝廷之喜,”皇上语气平稳,“关于他们的职务安排,可有建言?”
按例,此事应先由吏部依缺呈报,再请圣裁。
可昨夜婉贵妃侍寝时,却借机为其弟林若丰说项,暗示想去摄政王麾下历练。
太子午后也匆匆求见,明面是陈说利害,实则是怕颜可期受重用,动摇东宫。
至于司家那位,出自国公府,亦不好厚此薄彼。
顾见轻面色沉静,声音清朗:“陛下,可期首先是皇室子弟,其次才是顾家人。他能凭自身才学登科,实乃陛下洪福,亦是朝廷之幸。”
皇上笑意深深:“可期得你教导,是他的造化。你可有意将他收入门下?”
“可期自幼懂事,既凭本事考取功名,便不愿倚赖臣之庇护。”顾见轻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几人神色。
“摄政王此言何意?”林温煜看了皇上一眼,接话问道。
有些话,总不能叫皇上亲自来问。
“臣想请陛下准可期去户部历练,”顾见轻转身,朝司闻渡郑重一揖,“如此,便有劳司侍郎了。”
司闻渡神情一僵,活像被雷劈中。
眼见皇上与林温煜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分明像是认定他与顾见轻早有默契。
他勉强扯出笑容:“摄政王说笑了,户部……只怕庙小,容不下二殿下。”
既不能说户部是清水衙门,又不可直言那是个闲差,只能在心里将顾见轻骂了数遍。
顾见轻却未看他,只望向御座:“恳请陛下成全。”
皇上对此安排甚是满意,当即颔首:“准。”
他不由想起当年。将颜可期母子接回宫不久,便有同乡三人前来揭发,指称兰嫔不贞,颜可期并非龙种,连那“奸夫”亦当场认罪。
最终,告发者领赏离开,“奸夫”被处死,兰嫔打入冷宫。
至于颜可期,皇室颜面为重,自不能公然宣扬此事,只日渐冷待,任其自生自灭,最终送入顾府为妾。
谁知他在顾府不仅得了宠,更远比其余皇子甚至太子还出众。
那眉眼像极了他母亲,细看竟也有几分似自己年轻的时候。
皇上曾命人重查旧案,当年那几名证人却早已消失无踪。如今想来,当初处置或许草率。可帝王岂能有错?即便有,也只能将错就错。
他心中却掠过一张倾国容颜——冷宫里的她,恐怕尚不知儿子已高中探花罢。
司闻渡虽不解顾见轻用意,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另有一事恳请陛下:舍弟闻宣生性跳脱,若去别部,恐惹麻烦。求陛下允他同入户部,臣必严加管教。”
“朕准了。”皇上欣然应允,又看向林温煜。
只盼他知难而退。婉贵妃已颇得圣心,若其父再与摄政王走近,绝非好事。
林温煜心中算盘落空,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飞快思忖,随即开口:“既然顾府与司府的公子皆入户部,不如让若丰也一同前往,三人既是太傅门生,彼此也能照应。日后陛下可视其才具,再作调整。伏请陛下恩准。”
“准!”皇上当即应下,生怕他反悔。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皇上抬手示意。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御书房。
皇上阖目片刻,复又睁开:“摆驾冷宫。”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微怔,旋即躬身:“是。”
余光悄悄掠过皇上侧脸,心道:这后宫,怕是要起风了。
殿外,顾见轻等三人并肩而行。
林温煜含笑拱手:“犬子今后,便有劳司侍郎费心了。”
司闻渡笑容温文:“林尚书客气,下官自当尽力。只是户部主事之人,终究并非下官。”
“好说,陈尚书那边,我自会去打招呼。那便不扰二位了。”林温煜再度拱手,“摄政王、司侍郎,告辞。”
待他走远,司闻渡立刻敛了笑意,斜睨顾见轻:“怀舟,你这事办得可不厚道。也不事先通通气,亏得我反应快。说罢,是不是又想从户部查什么?”
顾见轻已迈步向前:“司侍郎你……”
“如何?”司闻渡接口。
“想多了。”顾见轻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司闻渡望着他背影,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宫门外,沐寒已在马车旁等候。
待顾见轻上车坐定,他才低声禀报:“公子,探子已整理出南地与户部往来的名单,请您过目。”
“嗯。”顾见轻接过册子,缓缓展开。只扫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国之蠹虫……回府。”
“驾!”沐寒扬鞭驱车,又侧首问,“公子,小公子被派往哪个部?陛下可有明示?”
“户部。”车内传来平淡的回应。
沐寒手中缰绳一紧,脸上顿时僵住。
户部值房。
“可期,你说那林若丰,怎么就跟个甩不脱的尾巴似的,到哪儿都能碰上。还有他这个点还姗姗来迟,真是……自以为有个身为贵妃的姐姐,有个身为尚书的爹就为所欲为了。”司闻宣坐在自己的桌案后,一手支着下巴,撇了撇嘴,满脸不悦,“可期你还是皇子,还是摄政王的弟弟,你都没像他那般……”
司闻宣自顾自说着,却没听见颜可期应声。
司闻宣朝他那方向望过去。
靠窗处,一张紫檀木桌案临窗而设,其上笔墨纸砚齐整,另摞着一捆泛黄的旧册。
桌旁置了盆兰花,正吐着洁白的蕊,幽香隐隐。
颜可期端坐案前,正执笔在册上写着什么。
几缕澄澈的日光穿过窗棂,恰恰落在他清绝的侧颜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熠熠生辉,那面容便显得有些朦胧,恍若谪仙般。
司闻宣不禁看得有些呆了:“可期,你……”
颜可期闻声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停了笔:“嗯?闻宣,你叫我?”
司闻宣起身走到他案旁,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这才笑道:“可期,你生得真是好看。若非你是男儿身,我恐怕都要心旌摇曳了。”
“你净是胡说。”颜可期仰头看他,眼中带着些微无奈的笑意,“你方才唤我,就为说这个?司侍郎交代你核对的那批册子,可都验看完了?”
“啊!那个……暂且不急。”司闻宣顿时泄了气,回归正题,“我方才是在说林若丰,实在惹人厌烦。听我兄长说是他父亲林尚书硬要将他塞进户部来的。”
“将他安置何处,是陛下的旨意。我们既管不着,多想也无益。”颜可期不在意地笑了笑。
“可我就是瞧他不惯。还有,可期,你莫要与他走得太近,”司闻宣皱着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忽地一拍手,“对了!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总是不大对劲,黏黏糊糊的,不甚清白,像是……像要把你生吞了似的。”
“这……”颜可期闻言,神色认真起来,沉吟片刻道,“绝无可能,定是你多心了。听闻他房中早有几位通房侍婢,岂会……岂会喜欢男子?我们先不提他了。”
颜可期声音突地一顿,“闻宣,我倒有件事想问你。”
司闻宣仍是不赞同的神色,刚要再开口,却见颜可期脸颊微有害羞之色,竟透出几分窘迫与不安来。
“嗯?”司闻宣好奇地凑近了些,“可期,你怎么这副模样?”
颜可期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如今可还会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