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至七夕。
户部衙门里本就闲散, 此时更是懈怠了起来。连平日里严肃的几位老主事,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颜可期正低头核对着卷宗,纤细的手指翻阅着泛黄的纸张。
日光透过窗棂, 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颜兄, 司二公子!”
林若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挑语调,从门口快步走进。他今日穿了件宝蓝锦袍, 腰间系着镂空银香囊, 分明是精心打扮过。
司闻宣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没好气道:“林公子今日倒是清闲。”
“今日七夕,衙门里大家都心不在焉, 何必这般认真。”林若丰笑着走近, 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愈发柔和, “二位今夜可有安排?我已在八宝阁定了临湖的雅间, 正好赏灯泛舟,二位一同热闹热闹如何?”
司闻宣撇嘴:“谁要和你去。林公子风流倜傥, 今日怕是有的是红颜知己相陪吧?”
这话说得直白,林若丰却不恼,反而笑道:“司二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几个好友小聚, 泛舟赏灯罢了。”
他转向颜可期,语气放软了几分,“颜兄可愿赏光?八宝阁今夜有江南来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
颜可期手中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 神色平静:“多谢林兄美意,只是我今夜……”
“颜兄莫急着推辞。”林若丰打断他,忽然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方才我的小厮路过东街,可是看见摄政王的马车往柳府方向去了。听说……柳家那位小姐今日也在八宝阁设宴赏灯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颜可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盯着纸上那团墨渍,良久没有说话。
司闻宣察觉不对,皱眉道:“林若丰,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颜兄去看看便知。”林若丰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颜兄不敢去?就不想去瞧瞧你这未来嫂子?”
颜可期忽然放下笔。
笔杆落在砚台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林兄盛情相邀,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八宝阁是吧?我去。”
“可期!”司闻宣急了。
颜可期却已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外袍,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闻宣也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林若丰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忙道:“正是正是,司二公子也莫推辞了。”
司闻宣看看颜可期,又瞪了林若丰一眼,只得咬牙:“去就去!”
八宝阁临湖而建,今夜更是灯火辉煌。
湖面上飘着无数莲花灯,星星点点,与天上星河相映成趣。
画舫游船穿梭其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娇笑和文人雅诗吟咏之声。
林若丰定的雅间在二楼,推开窗便是满湖风光。
小二上了茶点退下后,林若丰亲自执壶斟茶,将一盏雨前龙井推到颜可期面前:“颜兄尝尝,这是八宝阁特有的‘鹊桥仙’,每年只七夕这日供应。”
颜可期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
忽然,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湖心处,一艘精致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上纱灯摇曳,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男子一身墨色常服,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正是顾见轻。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约莫桃李之年,发髻轻挽,翡翠步摇随身姿而动,摇曳生姿。
她正微微倾身说着什么,顾见轻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姿态从容温和。
画舫从他们窗下缓缓经过。
颜可期清楚地看见,那柳小姐掩唇轻笑时,顾见轻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茶盏边缘抵在唇边,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觉得那茶香忽然变得苦涩,直往喉咙里钻。
“哟,那不是摄政王吗?”林若丰也看见了,故作惊讶,“对面那位,想必就是柳小姐了。当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司闻宣狠狠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林若丰却似浑然不觉,又笑道:“说起来,柳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柳小姐的祖父曾官至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门亲事若成,于摄政王而言,倒是……”
“林兄。”
颜可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放下茶盏,转过脸来看向林若丰。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漾着一种林若丰从未见过的神色,委屈又柔媚,忍不住想让人心生怜惜。
“林兄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赏灯吧?”颜可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若丰被他看得心头一悸,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颜兄聪明。我确实……有话想说。”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颜可期,“颜兄可知,如今朝中多少人盯着摄政王妃的位置?柳家只是开始。日后,还会有张小姐、李小姐、王小姐……摄政王总要娶妻生子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颜可期的神色,缓缓道:“到那时,颜兄在顾府,又当如何自处?”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湖上的欢声笑语飘进来,更衬得这一室寂静令人窒息。
司闻宣气得脸色发白,正要拍案而起,却见颜可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若丰心头猛地一跳。
“林兄说得是。”颜可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兄长总要娶妻生子的。我嘛……”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一片冰凉:“自然是搬出去,自立门户。总不至于赖在兄长府上一辈子。”
“颜兄何必如此。”林若丰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更柔,“以颜兄的才学品貌,何须依附他人?若是颜兄愿意……我林家虽不及顾府权倾朝野,却也足以让颜兄安然度日。”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碰颜可期垂在身侧的手。
颜可期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目光却忽然越过林若丰的肩头,定定望向窗外某处。
“喂!林若丰,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司闻宣怒吼出声,将颜可期拉至旁侧。
林若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湖心那艘画舫不知何时已靠了岸。
顾见轻正立在岸边,与柳小姐说着什么。
柳小姐福身行礼,顾见轻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竟是径直朝八宝阁这边走来。
他步履很快,衣袍在灯影月色中翻飞,脸色看不真切,但那股迫人的气息,即便隔得很远,也让人瞧着心头发紧。
林若丰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
颜可期却在这时,忽然向前一步,主动靠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林若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能看见他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林兄方才说什么?”颜可期微微仰起脸,声音轻柔,“林家……足以让我安然度日?”
林若丰呼吸一窒,几乎忘了反应。
而窗外,那道墨色身影已踏入八宝阁大门。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顾见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颜可期与林若丰几乎贴在一处的身影。
颜可期侧对着门,林若丰则面向他,两人距离近得暧昧。
从顾见轻的角度看去,林若丰的手似乎正要抬起,而颜可期微微仰着脸,仿佛在倾听什么私语。
顾见轻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平静几分。只是那双眸子,在扫过屋内情景时,骤然沉了下去。
“摄、摄政王……”林若丰慌忙退开两步,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司闻宣也连忙起身:“见过摄政王。”
唯有颜可期,缓缓转过身,平静地对上顾见轻的视线。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兄长也来赏灯?怎么不见柳小姐?”
顾见轻没回答,他迈步走进雅间。
“林公子,司公子。”顾见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可否请二位暂避片刻?本王有些话,要单独与可期说。”
林若丰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顾见轻眼神的瞬间,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是、是……下官告退。”他扯了扯司闻宣的衣袖,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司闻宣担忧地看了颜可期一眼,也只得跟上。
顾见轻反手去关门。
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合上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湖上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忽然都变得缥缈。只有烛火噼里啪啦的轻响,和彼此间的刻意放低的呼吸声。
顾见轻走到颜可期面前,站定。
他比颜可期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眸看着他,目光似化成了细密的网,叫人无所遁形。
“宝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颜可期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兄长还是唤我可期吧。”他别开脸,声音冷硬,“‘宝儿’这个称呼,不合适了。”
顾见轻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可期,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颜可期倏地转回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我何曾闹了?兄长不是正与柳小姐泛舟湖上、相约佳期吗?我不过是与同僚宴饮赏灯,兄长为何这般气恼?”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直到几乎要撞上顾见轻的胸膛。
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倔强的水光:“还是说,只许兄长与佳人约会,不许我与同僚来往?兄长这般,又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最后一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顾见轻心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我……”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说他去柳府只是走个过场?说他坐在画舫上满心想的都是眼前这人?说他看见林若丰靠近时,几乎想捏碎对方?
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在颜可期惊愕的目光中,顾见轻忽然抬手,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朱漆柱子上。
“砰——!”
突来的巨响在雅间里炸开。
柱子震颤,顶上灰尘簌簌落下。
顾见轻的指骨瞬间染上了血,却是神色隐忍。
“兄长!”颜可期失声惊呼,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扑过去,慌乱地抓住顾见轻的手,那只总是温热干燥的手。
“你……你这是做什么!”颜可期声音都变了调,他想用手去捂,又怕碰疼了,急得眼眶通红,“沐哥哥!快去请大夫——”
“不必。”顾见轻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颜可期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是啊,我这是做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为何看见林若丰靠近他,就理智尽失?为何听见他一句句疏离的“兄长”,就心如刀绞?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想吻去他眼底的委屈,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谁也不能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掌柜惊慌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没事吧?方才那声响……”
“无事。”沐寒沉稳的声音响起,拦在了门外,“我家主子在处理些私事,掌柜的请回吧。损坏之物,稍后自会赔偿。”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雅间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已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什么柳小姐、林若丰。
他注视着顾见轻留着鲜血手,颤抖着掏出怀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些血迹,素白帕子很快被染成红色。
“别动了……我、我去找药……”他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在脸颊上汇成了小河。
顾见轻却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拇指拂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期……”他低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问我为何这般样子?”
颜可期抬起泪眼看他。
烛火在顾见轻眼中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颜可期看不懂的情绪——挣扎、痛楚、压抑,还有隐忍的温柔。
“我也想知道……”顾见轻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质问,“我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可期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见轻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窗边的宽大座椅前,将他轻轻放了上去。
随即,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双手撑在座椅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颜可期惊愕地睁大眼,眸中的泪瞬间止住,只余泪珠在眼眶打转。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顾见轻的气息完全包裹了他,带着血腥味和侵略性。
“兄长……”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顾见轻垂眸看着他。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温润清雅的面容,此刻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般。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颜可期的眉骨、眼角,最后停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动作轻柔。
颜可期浑身都在轻颤,心脏狂跳着。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怕吗?”顾见轻低声问,气息拂在他唇上。
颜可期摇头,又点头。
顾见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颜可期心头一悸。
然后,他看见顾见轻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的、宛如小兽般的厮磨,颜可期呼吸一滞。
下一秒,温热的唇落在了他锁骨处,轻轻一碰,随即离开。
蜻蜓点水,却让颜可期浑身过电般酥麻,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哼。
“兄、兄长……”他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的锦垫。
顾见轻抬起头,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再次俯身,吻实实在在、细细密密地落在了那纤细嫩白的脖颈,温热、柔软。
颜可期脑中“轰”的一声,空白一片。
他睁大眼睛,看着顾见轻近在咫尺,扑闪着的睫毛,感受着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那动作起初是轻柔、试探,但很快,就变得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