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可期闻言, 脚步顿住,背影在廊下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平静, 可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 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 真实情绪轻易被掩了去。
“兄长, 何出此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顾见轻一脚在门内,一脚已跨了出来。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 而眼中无波无澜, 顿时心里揪得紧紧地。
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自己能说什么?质问他的疏离?
还是告诉他, 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甚至不敢深究的心思?抑或是……指责母妃对他说的话?
什么都不能说, 那是他们的母妃,是至亲。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却唯独无法,也不愿去忤逆、伤害自己的母亲。
这种无力感, 与面对颜可期时那份同样必须深藏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杂乱无序。
他向前走了一步,朝颜可期伸出手,声音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有些固执:“过来。”
颜可期没有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伸出的手, 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不合适了,兄长。”
顾见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痛楚:“你如今长大了,便是碰也碰不得了吗?”
他固执地没有收回手,目光紧紧锁着他,“小时候,你冷了、怕了、做噩梦了,哪一次不是自己钻到我怀里来?”
“兄长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颜可期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
那些亲昵依赖的过往,此刻听来,字字都像在提醒他如今不合时宜的处境,提醒他母妃严厉地指摘让他要谨守分寸。
“那你是何意?”顾见轻追问,向前又迈了半步,人已出了房门。
理智提醒自己,逼得太紧,反而将他推得更远。可……自己偏又想问个清楚。
颜可期却在顾见轻靠近的瞬间,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清晰地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眼,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只是有些累了。户部还有积压的文书,明日需得早起处理。兄长连日操劳,也请早些歇息吧。可期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顾见轻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也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顾见轻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廊下的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寂然无声。
望着颜可期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最终都归于平静。
次日,颜可期带着眼底两片淡淡青影,强打起精神来到户部衙门。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妃的话、兄长的眼神。
他方在值房坐下不久,茶还未及喝上一口,便听得外面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司吏恭敬的通报声。
一名面生的内侍太监在户部小吏的引领下,径直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尖细却不失礼数:
“二殿下安好。奴才奉皇上口谕,特来宣召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颜可期握着毛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头蓦地一跳。
他放下笔,起身,面上维持着从容:“有劳公公。不知父皇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声音平稳,心下却疑窦丛生。
自他入顾府,这五年多来,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何曾单独召见过他?便是年节宫宴,也不过是远远一瞥,形同陌路。今日这是刮的什么风?
那太监笑容更深了些,带着讨好,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莫忧,是天大的喜事!您的母妃,兰嫔娘娘,已被皇上亲自下旨,接出冷宫了!皇上体恤您母子分离多年,特命奴才来接您进宫,团聚天伦呢!”
颜可期瞳孔微缩,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母妃……出冷宫了?
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低语:“母妃她……当真?”
“千真万确!”太监笑着躬身,语气更添几分热络,“皇上隆恩,已下旨晋兰嫔娘娘为兰妃,赐居昭阳殿侧殿。殿下,您和娘娘的福气,可都在后头呢!”
颜可期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尖陷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得体含着笑意:“多谢公公吉言。还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便随公公入宫。”
心中却已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晋为兰妃?赐居昭阳殿侧殿?昭阳殿虽非中宫,却也地位尊崇。
他那好父皇,唱的是哪一出?太子颜奕已二十五,正值壮年,羽翼渐丰,而皇上……不过五十上下,春秋鼎盛。
父子之间那点微妙的制衡与猜忌,他虽不涉朝堂核心,却也并非全然无知。
不信任太子,所以需要另一把刀。而自己这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甚至带有污点的皇子,如今高中探花,又背靠顾见轻这棵大树,恰好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又想起他有用了?既能牵制东宫,必要时,或许也能用来敲打甚至掣肘权势日重的摄政王。
至于那点迟来的、施舍般的“父子亲情”?
颜可期心中唯有冷笑。他早已不是宫里那个会瑟瑟发抖、渴求一点父皇垂怜的孩童了。
皇宫里的算计,他早就看清想明白了。
他不敢贪恋,也贪恋不起。
马车极驰,很快便入了宫。
昭阳殿侧殿内,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染了些暖意。
兰妃,昔日的兰嫔,穿着一身簇新的妃位宫装,端坐在椅上。
多年冷宫的磋磨,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使华服加身,脂粉敷面,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清瘦与憔悴。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失去了鲜活的光彩,只剩下温顺与沉寂。
然而,随着殿外传来通传,那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身影快步走入时,兰妃沉寂的眼中,骤然有了亮光。
颜可期跪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目光却始终落在兰妃身上。
“可期你来了,平身吧。”皇上开口,语气里是颜可期早已淡忘的慈爱。
“宝儿……是我的宝儿吗?”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向前踉跄了一步。
“母妃!”颜可期疾步上前,在她前方地方停下,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不孝儿可期,拜见母妃!母妃……受苦了!”
兰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他拉起,紧紧搂入怀中。
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落在颜可期的肩头:“宝儿,你都长这么大了,让母妃好好瞧瞧……”
她泣不成声,颤抖的手抚上颜可期的脸颊,目光仔细流连在他眉眼。
自己错过了他多少成长的时光。
若是当初没入宫,那该多好!她的心中恨意升起,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颜可期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这份陌生又真切的温暖,鼻尖酸涩。
他轻轻回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低声安抚:“母妃,儿在,儿在这儿。一切都好了,以后再不会让母妃受苦了。”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这母子相拥的一幕,脸上露出堪称慈和的笑容,适时开口道:“兰儿,你当欣慰才是。可期被顾卿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文采斐然,如今更是高中探花,为朝廷效力。这模样,也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俊秀不凡。”
兰妃这才惊觉失仪,连忙松开颜可期,用帕子拭了拭泪,转向皇帝便要下拜:“臣妾失态,皇上恕罪。多谢皇上恩典,让臣妾母子团聚……”
她眼中泪光未消,看向颜可期时满是慈爱,转向皇帝时则是全然的感激与顺从。
皇帝虚扶一下,笑道:“爱妃不必多礼,骨肉亲情,人之常情。”
他目光转向颜可期,语气温和,带着商议的口吻,“可期,你母妃既已出冷宫,你如今也已成人,出入朝堂。一直居于顾府,虽说顾卿于你有抚育教导之恩,但终究名分上……略有不妥。朕有意,让你搬回宫中居住,你可愿意?”
他本想学着兰妃叫一声“宝儿”,以示亲近,但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觉得别扭生疏,叫不出口。
这刻意表演的父子情深,到底不如人家母子间真情实意的呼唤来得自然。
兰妃闻言,眼中喜色微凝,立刻又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皇上,万万不可!可期他……他终究是以顾府妾室的名义入府,此事虽为遮掩,但知晓内情者并非没有。若让他贸然回宫居住,恐惹非议,有损天家威严,也易让顾卿为难。臣妾恳请皇上,不如……不如在外赐一座府邸予可期,既全了皇家体面,也全了顾府的恩义,更让可期有个独立的居所,便于他行走朝堂。”
她说着,悄悄递了一个眼神给颜可期。
颜可期心领神会,也顺势撩袍跪下,垂首道:“母妃思虑周全。儿臣蒙顾府养育深恩,没齿难忘。然确如母妃所言,儿臣既已入朝,再以……旧日身份长居顾府,于礼不合,亦恐招致非议。儿臣斗胆,求父皇成全,赐儿臣府邸,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为国效力。”
他声音清朗,只言此举皆是为了全了皇家的面子,更显得懂事明理,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母子二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随即满意地笑了。
“好!兰妃慈母之心,可期明理懂事,朕岂有不允之理?准了!朕即刻下旨,将朕为太子时的别苑赐予可期,改作二皇子府!再拨内帑银两,着工部即日修缮布置,务求妥帖!”
“儿臣、臣妾叩谢父皇、皇上隆恩!”
颜可期与兰妃齐声谢恩。
皇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扶起兰妃,又虚扶了颜可期一下:“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可期,你既开府建牙,日后更当勤勉于王事,为你母妃,也为朕分忧。”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颜可期恭敬应道,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冷静。
开府,是恩赏,更是孤立的开始。搬出顾府,何尝不是跳入了另一个漩涡?
从此,他将正式以二皇子的身份,置身于京城错综复杂的权力之中,成为父皇的一枚棋子,去牵制太子,或许……未来某日,也会被用来制衡他曾最依赖的兄长。
颜可期还未到顾府,二皇子获赐府邸的消息,却已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