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府?颜可期……他一个无功无名的男妾, 他也配?!”太子颜奕下朝回到东太子府,却是余怒未消。
婢女战战兢兢奉上茶,他一把接过, 正要饮时, 却瞥见她低垂的眉目间,竟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他顿时将茶盏狠狠砸向婢女:“怎么, 连你这贱婢也敢可怜孤?”
那婢女不过十五六岁, 昨日方才入太子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颜奕俯身, 一把钳住她的下颌, 忽又低笑:“倒是生得不错。”
恰在此时,宋玉芝袅袅婷婷出现在门边。
见此情景, 她心中掠过一丝酸涩, 更多却是不屑。
“还不退下。”她淡淡斥道。
“是,太子、太子妃。”
婢女抖着手拾起碎片, 头也不敢抬,踉跄退了出去。
颜奕神色一紧,随即敛了怒容, 含笑起身:“芝儿来了。”
“殿下何须动怒,若是真想纳妾,妾身又怎会阻拦。”她步履轻盈地走入,目光掠过颜奕的脸。
这些年他手段越发狠厉, 却如困兽犹斗——既登不了大宝, 也撼不动摄政王顾见轻半分。
就连这开府之荣,也不过是去岁他奉命南下赈灾,皇上见事成, 方才恩准。
可皇上不知,那灾银缺的大窟窿,全是宋家拿真金白银填平的。知道了,恐怕也不在意。在皇上眼里,宋家与太子本是一体,宋家的是太子的,太子的便是皇家的。
颜奕转眼已柔情满目:“孤岂是薄情之人?芝儿与宋家对孤的扶持,孤皆铭记在心。这些年多亏你里外打点。待孤日后登基……”
宋玉芝心中鄙夷,面上却温顺如常,只轻声道:“二皇子年方十六,已连中探花、敕造府邸,只怕是父皇有意栽培。”
颜奕岂会不知?这正是他心头刺,此刻被当面挑起,更觉颜面扫地,语气不由冷了几分:“芝儿莫要长他人志气。颜可期再如何,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如今开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离了顾见轻,他拿什么与孤争?”
宋玉芝却不似他这般乐观。
那些依附颜奕的朝臣,哪个不是银子喂饱的?若论真心追随的,屈指可数。以利相绑,又能有多牢靠?
门外,近侍步履匆促走近:“属下拜见太子、太子妃。”
宋玉芝知情识趣,柔声道:“妾身尚有些事,不扰殿下了。”
颜奕拉住她的手,温言道:“孤晚间有应酬,便不陪你用膳了,你早些歇息。”
“是。”宋玉芝乖顺应下,转身出门的刹那,眼底霎时凝成了冰霜。
她冷笑。
应酬?怕是又去会那养在外头的狐狸精罢了。
说不定……连野种都有了。
屋内,近侍压低声音:“殿下,人都安排妥了,随时可动。”
颜奕眼中戾色一闪。如今羽翼未丰,若不趁早铲除,更待何时?
他语气坚定:“今夜便动手,务必干净。若事败……”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轻轻划过颈前。
近侍了然:“属下明白,定不牵连殿下。只是……还有一事。”
他支支吾吾。
“说。”颜奕不耐。
“秦姑娘……闹着要见您。”近侍低声道。
秦素乃兵部侍郎秦松林的嫡女,无名无分地跟着颜奕,甚至已生下一子。
她自不肯为妾,颜奕一面安抚秦家,许诺他日登基,必立她为后,其子为太子,毕竟宋玉芝多年无所出。
另一面,却又离不开宋家的钱财支撑。
周旋两家本是游刃有余,谁料秦素性子也烈,孩子渐长,她便越发步步紧逼。
颜奕不耐烦摆了摆手:“正事要紧。”
闹?他会怕区区一个侍郎父女闹吗?再不济,闹到父皇那里,顶多就多个妾氏罢了,小门小户果真比不上世家大族宋家。
户部下值后,司闻宣与颜可期一同走了出来。
司闻宣神色担忧地看向颜可期:“可期,要不要我去你府上陪你?”
颜可期淡淡一笑:“来做客可以,若是陪我,便不必了。我已过了十六岁生辰,这个年纪,寻常人家都该娶妻生子了。”
“啊?可期,你也想成亲了?”司闻宣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失言——颜可期名义上仍是摄政王的男妾,只要皇上不开口、摄政王不提,他便永远只能是这个身份。
颜可期却似未听见,只揶揄道:“闻宣,我看是你自己动了春心吧。”
“哎哟,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也懂男女之情?”林若丰从身后跟上来,话虽对着两人说,目光却落在司闻宣脸上。
“有事说事,看我做什么?”司闻宣不悦,反唇相讥,“我若要娶,必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且此生只娶一人。哪像你林大公子,处处留情,府中姬妾成群。”
越说越气,又哼了一声:“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
林若丰脸皮极厚,不怒反笑,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不懂,这男女之事——不,不只男女,便是男子之间,亦有其妙不可言之处……”
“林若丰,你还要不要脸!”司闻宣顿时面红耳赤,狠狠瞪向他。
二人争执间,颜可期恍若未闻,已迈步径直走向自家马车。
林若丰抬脚要追,却被司闻宣一把拽住衣袖:“离可期远点。他就算离了顾府,也还有陛下关照着——你真当我们国公府是摆设?提醒你一句,颜可期母妃如今圣眷正浓,当心你那姐姐同小外甥地位不保。”
“你说什么。”林若丰脸上笑意骤然消失,掌风已朝司闻宣劈去,“司闻宣,我忍你很久了。我的事、殿下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司闻宣反手从一旁侍卫腰间抽出长剑,迎击而上:“你忍我?我才受够你了!可期也是你这种躲在暗处的鼠辈能觊觎的?给我离他远点!”
颜可期听见动静,掀帘瞥了一眼,容色平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
“回府。”
他放下车帘,眼底空茫一片。
如今的自己,不过行尸走肉,对这世间诸事,早已提不起半分兴致。
两人见颜可期的马车渐行渐远,不约而同收了手,也没了继续缠斗的兴致。
林若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光亮灼灼。
司闻宣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颜可期回到府中,管家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疏淡:“殿下,晚膳已备好。”
颜可期看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径直往内走去:“撤了吧。我不饿!”
他心中清楚,这府中上至管家、下至粗使婆子,皆是皇上安排的人,自然也只忠于父皇一人。
不过,不重要。
他无意争储,亦无心权斗。
父皇要的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靶子。至于棋子活得如何,执棋之人又何曾在乎。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颜可期本就睡得不沉,忽闻外间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倒地。
随即有人惊喊:“来人!有刺……”
呼声戛然而止。
颜可期瞬间清醒,自榻上翻身而起,取过床头佩剑,屏息隐于墙角。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寝室,身形利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为首二人悄步靠近床榻,相视一眼,同时挥剑刺入被褥。剑下触感绵软,空无一人。
“头儿,没人。”
领头人一声令下:“中计,撤!”
几人急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暗夜里清亮如星的眸子。
颜可期轻叹一声。
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诸位既来了,空手而归恐怕无法复命。”他语气平静,“请吧。”
黑衣人面面相觑,那领头之人却低笑一声,嗓音粗砺:“殿下好胆色,倒与传闻不同。我等奉命行事,得罪了。”
话音未落,剑招已凌厉袭来,直取要害。
余人一拥而上。
颜可期挥剑迎击,见形势不利,足尖轻点,纵身掠至院中。
这才发觉,府中本就不多的侍卫已东倒西歪,惨死在地。
他心下一沉,索性不再退避,腕间翻转,长剑携风挥出。
侧面一名黑衣人闪避不及,半条手臂应声而断,鲜血汩汩涌出。
领头人眼神一暗:“殿下好武功……痛快!”
说话间,他已飞身逼近,手中重剑挟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颜可期横剑去挡,只觉一股刚猛剑气贯下,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若非及时提气抵御,这手臂怕是早已废了。
他喉间一甜,呛出一口血,随手抹去,竟还轻轻笑了笑:“兄台这般身手,做杀手可惜了。何不弃暗投明?”
领头人冷笑:“弃暗投明?殿下如今自身难保,还能护得住谁?”
颜可期一怔。
是啊,如今的他,连自保尚且艰难,又能庇护何人。
黑衣人再度合围而上。
颜可期提气勉力相抗,却已渐露疲态。
兄长、母妃……都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他原想用这双手,护他们周全。
领头人挡下一记狠招,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殿下剑势,倒是愈发凌厉了。”
三十招过后,黑衣人已死伤过半。
颜可期亦至强弩之末,臂上、胸前尽是伤口,浑身浴血。
他却似觉不出痛,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忽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血色与月色映照下,竟明媚得惊心动魄。
他嗓音清越,似对黑衣人言,又似自语:“看来今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好。”
“也罢。”
领头人望着他绽开的笑颜,心神一晃,随即硬声道:“殿下,得罪!”
言毕,剑锋直取颜可期咽喉。
颜可期直愣愣地看着剑光越来越近。
若就此死去,一切的一切,便皆可解脱了吧。
只是兄长……
我终究,舍不得你。
泪,悄无声息地至颊边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