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放粮的布告贴遍淮州大街小巷。
颜可期正站在官仓前的高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灾民, 男女老少,个个眼睛死死盯着粮仓洞开的大门。
“殿下,”卢晓笙低声道, “按户籍册, 淮州受灾百姓四万七千户,即便每日每人半升粮, 官仓余粮也只够支应半月。若全放出去, 万一……”
“没有万一。”颜可期打断他。
他看向台下,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看见了吗?再等, 就真要易子而食了。”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 却清晰地传出去:“淮州的父老乡亲……”
人群骤然寂静, 数千双眼睛望过来。
“我乃朝廷派来的钦差。”他顿了顿,继续道, “官仓的粮食,是朝廷备荒的粮,是天下百姓的粮。这些年, 有人把它变成了私库。”
他手指向跪在一旁的王若林等一众官员:“就是他们。”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啐骂,有人捡起土块扔过来。兵士连忙拦住。
“但今日,本官向诸位保证。”颜可期提高声音, “从此刻起, 官仓的米,都会进到该进的人嘴里。淮州四门已设粥棚,按户籍, 每人每日可领稠粥两碗,直至新粮收获。各家各户,可凭户籍领粮种,官府借,秋收后还,不加利息。”
人群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喊声:“青天大老爷啊。”
颜可期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他低声对卢晓笙道:“记下刚才扔土块的那几个人,悄悄查查,是不是家里有饿死的。若有,多给些。”
“是。”
开仓放粮第七日,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少了大半。能走的,都领了粮种,回乡抢种晚稻去了。
颜可期坐在临时辟出的衙署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沐寒端药进来,见他眼下乌青,忍不住道:“殿下,该歇歇了。伤还没好全。”
“快了。”颜可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
他展开下一封文书,是淮安府下辖几个县的联名禀帖,说官府借粮种是好事,但秋后要还,百姓还是不敢多借,怕还不上。
“卢晓笙,”他唤道,“传话下去:凡借粮种者,秋收后可按市价折银归还,若当年粮价低,可延至来年,不收息。另,各家若有壮丁参与修堤,每日工钱可抵粮种钱。”
卢晓笙记下,却迟疑道:“殿下,这……会不会太宽了?万一有人借了不还……”
“那就记账。”颜可期揉了揉眉心,“记清楚谁借了,谁还了,谁没还。没还的,来年官府借贷时排在最后。百姓心里有杆秤,大多数人还是要脸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周放大步进来,脸色凝重:“殿下,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带着两队锦衣卫,宣的是口谕:“陛下问:江淮事如何?钦差何时返京?”
颜可期跪接,心里一沉。口谕越短,事情越大。
他恭敬道:“请公公回禀陛下:王若林一案已查明,罪证确凿,正在整理卷宗。江淮灾情已稳,河工已动。臣待诸事安排妥当,即刻返京复命。”
内侍点点头,却又压低声音:“殿下,咱家出京前,摄政王让带句话:‘事毕速归,京中有变。’”
颜可期指尖一颤:“可知是何变故?”
“这咱家就不知道了。”内侍拱手,“话已带到,咱家这就回京复命。殿下,保重。”
送走内侍,颜可期站在衙署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
“闻宣,”他忽然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司闻宣沉默片刻:“殿下在江淮多留一日,京中某些人就多不安一日。昨夜,驿馆外又多了几双眼睛,不是王若林的人。”
“太子的人?”
“不像。更像……”司闻宣顿了顿,“禁军的做派。”
颜可期闭了闭眼。他想起离京前,顾见轻替他系披风时说的那句:“江淮事杂,但再杂,也比京里干净。办完就回,别耽搁。”
兄长那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了?
“加快进度。”他转身回屋,“卷宗三日之内必须整理完。河工的事,交给沈参军和周将军。我们十日之后,启程返京。”
十日后,淮州码头。
新上任的徐总督、周放、沈参军等人都在。
颜可期将一叠文书交给徐总督:“这是王若林一案的完整卷宗,三份,一份您留着,一份送刑部,一份我已派人直送御前。涉案官员的供词、账册、物证,都已封存,随时可调阅。”
徐总督接过,叹道:“殿下此次,真是雷厉风行。江淮百姓,会记住殿下的。”
“我不要他们记住我。”颜可期看向码头上忙碌的民夫,他们正在沈参军的指挥下,将石料一船船运往旧堤方向,“我要他们记住,朝廷的法度还在,贪官污吏,终有伏法之日;我也要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来年堤坝坚固,不再流离失所。”
他转向周放,深深一揖:“周将军,此番多谢。若非将军及时来援,颜某早已是淮州一缕孤魂。”
周放连忙还礼,虎目微红:“殿下言重!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倒是殿下……”他压低声音,“此去回京,路途遥远,务必当心。末将派一队亲兵护送。”
“不必。”颜可期摇头,“将军的人留在江淮,稳住局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自有护卫。”
他又看向沈参军。沈参军还是一身旧军服,袖口沾着泥浆,见颜可期看过来,只抱了抱拳,没说话。
颜可期却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私印。修堤期间,若遇阻拦,或银钱、人力不足,可凭此印直接向周将军求援,也可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我。沈先生,江淮,拜托了。”
沈参军握紧那枚温润的玉印,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道:“殿下放心。堤在,沈默在;堤垮,沈默以死谢罪。”
“我要堤,也要人。”颜可期拍拍他肩,转身登船。
船帆升起。颜可期站在船头,任江风吹动衣袍。淮州城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影。
卢晓笙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进舱吧,风大。”
颜可期摇头,目光仍望着北方。江面开阔,水天一色,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变?
兄长那句“事毕速归”,听起来从容,可他知道,若非情势紧急,兄长绝不会让内侍带这样的话。
“沐寒,”他唤道,“从此刻起,所有人警醒些。回京路上,怕是不得安宁了。”
沐寒按剑而立,沉声应道:“是。”
江淮事了,颜可期等人也启程返京。
船行江心,顺流而下。颜可期最后回望一眼江淮的方向,转身进舱。
几日后,几人下了船,改走陆路。
“快下雨了。”林若丰轻声道,“传令,加速前进,务必在雨前赶到龙云岭。”
接应钦差的队伍,在黄昏时分,踏入山谷。两旁山林茂密,古木参天,将天色遮得只剩一线。
突然,前方斥候急急拍马而回,声音带着惊惶:“殿下,前方道路被山石和倾倒的树木堵塞,无法通行。”
沐寒瞬间按剑,厉喝:“护住殿下!结圆阵!”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
两侧山林中,箭矢倾泻如雨。护卫们举盾相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仍有数人惨叫倒地。
“殿下,是军队用的制式箭!”沐寒挥剑格开数支流矢,脸色凝重。他们已至京畿不远处,随身护卫虽精,但人数仅百余人。
箭雨稍歇,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杀手自林中涌出,出手狠辣,肃杀而来,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死士做派。
沐寒率众拼死抵抗,刀剑碰撞,血液溅了一地。但对方人多势众,武艺高强,颜可期这边渐渐被压制,护卫也不断倒下。
颜可期已下车,加入战局,在剩余护卫的簇拥下,和司闻宣、卢晓笙边战边退,向一处略高的石坡移去。
他手臂已被流矢划伤,鲜血染红衣袍,目光却沉冷扫过那些黑衣死士。
太子?竟真敢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力量截杀!
死士们攻势如潮,沐寒身上已多处挂彩,一道伤口从肩头划到胸口。
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嘶声喊道:“护殿下走,走!”
就在这绝望之际,山道另一端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冲来,约莫百骑,皆着禁军服饰。
为首一人银甲白袍,瞬间挑翻几名围攻沐寒的死士,正是禁军新晋副统领林若丰!
“何方贼子,敢袭击皇子仪驾,”林若丰大喝一声,长枪挥舞,所向披靡。他带来的禁军显然也是精锐,悍然切入战局。
待战局稳住,林若丰杀到颜可期身前,银甲染血,回头急问:“殿下可还安好?”
颜可期按着手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指尖。
“皮肉伤,不碍事。”他抬眸,看向林若丰,眼中带疑惑,“林副统领怎会在此?”
林若丰一□□穿一名扑来的死士,抽枪回身,血珠顺着枪尖滑落。
他侧脸看向颜可期,那张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唯有凝重:“陛下密旨,另有公干途经附近。听闻殿下近日返京,特来迎候一段,不想竟真遇上了贼人。”
他挥枪格开斜刺里一刀,声音在厮杀声中依旧清晰:“殿下放心,有末将在,定保殿下无恙!”
死士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竟不再恋战,迅速退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颜可期看着满地狼藉,对正在查看死士尸体的林若丰道:“多谢林副统领及时相救。还请林副统领协助清理战场,救治伤者。”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林若丰拱手,立刻吩咐手下禁军帮忙。他亲自检查了死士的尸体,取下他们身上可能标识身份的物品,又查看了被堵塞的道路,指挥人手尽快清理。
忙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林若丰背对众人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想起离京前,东宫那位贴身内侍传来的话,声音尖细,字字如针:“……殿下说了,趁其不备,彻底解决,做成匪患或意外。你林家前程,皆系于此。”
可他看着颜可期即便受伤流血、依旧挺直清隽的背影,还有他接过自己递上的炙鸽时,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
手中的枪,竟第一次觉得沉重无比。
道路一时难以清理通畅,天色将晚。
林若丰走到颜可期面前,抱拳道:“殿下,此处血腥气重,恐引野兽,亦不安全。末将知道前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驿卒哨所,还算坚固,可暂歇一夜,让将士们包扎休整,明日再行。末将手下儿郎可在外围警戒。”
司闻宣难得不与他呛嘴,只抱拳道:“多谢。”
林若丰摆了摆手:“救殿下,是末将职责所在。”
颜可期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沐寒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林若丰带来的禁军似乎并无异样,但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颜可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林副统领安排。”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颜可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苍白。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
若是兄长在,自己定然得抱着他哭闹一番。兄长!
他的心蓦地酸酸涩涩,已三月不见,不知兄长现下又在做些什么。
至于林若丰,为何会出现在此?真是父皇安排?还是……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箭伤不深,但位置刁钻,再偏一寸便是动脉。
死士的箭,林若丰的及时救援,太过巧合的官驿……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飞快掠过。
车外传来林若丰的声音,正低声吩咐手下:“派两人快马先行,通知驿丞准备热水、伤药和干净房间。再派一组人沿路侦察,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声音渐远。颜可期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林若丰骑马行在车侧,背脊挺直,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察觉到视线,他侧头看来,对上颜可期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干净,与方才厮杀时那个枪出如龙的禁军副统领判若两人。
颜可期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驿所建在半山腰,背靠山崖,只有一条路可上,确有一夫当关之势。
只是年久失修,墙垣斑驳,门前的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破了好几处。
驿丞是个瘦高老吏,带着两个驿卒迎出来,点头哈腰,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见来了这么多官兵,尤其还有钦差皇子,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林若丰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吩咐道:“将驿所内外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房间、角落都不能放过。你,带我们去最好的房间。你们,去烧热水,准备吃食。快!”
“是是是……”驿丞忙不迭应着,小跑着引路。
最好的房间也不过是间稍大的屋子,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
林若丰亲自检查了门窗,又摸了摸被褥,皱眉道:“太薄了。去,把我车上的狐裘拿来给殿下铺上。”
“不必麻烦。”颜可期在桌边坐下,沐寒正替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有劳林副统领费心,寻常被褥即可。”
林若丰却坚持:“殿下有伤在身,万万不能着凉。”
说着,亲兵已取来一件雪白的狐裘,毛色油亮,一看便知非凡品。他亲自铺在床上,动作细致。
颜可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林副统领这件狐裘,倒是难得的上品。”
林若丰动作一顿,转身笑道:“是家母前年所赐,一直舍不得用。今日能给殿下御寒,是它的福分。”
颜可期点点头,没再说话。
药上好了,沐寒退到门外守着。屋里只剩下颜可期和林若丰两人。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若丰倒了杯热水,双手奉上:“殿下,喝点水吧。”
颜可期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他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问:“林副统领离京前,兄长可有?”
林若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道:“摄政王只嘱咐末将,务必护殿下周全,还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颜可期,烛光映在他眼中,亮得有些奇异,“还说,让殿下信我。”
“信你?”颜可期抬眼,与他对视。
“是。”林若丰点头,语气诚恳,“摄政王说,京中局势复杂,殿下此行必定凶险。末将虽不才,但禁军之中,唯有我可托付。”
颜可期沉默片刻,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温水入喉,却觉得有些涩。他放下杯子,道:“今日多谢林副统领。若无你及时赶到,我命休矣。”
“殿下言重了。”林若丰忙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些死士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寻常匪类。且所用箭矢、兵刃,皆似军中之物。此事,恐怕不简单。”
颜可期看着他:“林副统领觉得,是何人所为?”
林若丰与他对视,缓缓道:“末将不敢妄言。但能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规模的死士,非等闲之辈可为。殿下心中,想必已有猜测。”
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再说话。屋外传来风声,夹杂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更显屋内寂静。
良久,颜可期移开视线,淡淡道:“夜深了,林副统领也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是。”林若丰起身,拱手行礼,“殿下好生安歇,末将就在隔壁,若有任何动静,殿下只需高呼一声。”
他走到门边,手已搭上门闩,却又停住,回头看来。
颜可期仍坐在桌边,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瘦,眼睑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林若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末将定会护您周全。”
颜可期抬眼看他。
林若丰却已转身,推门而出。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司闻宣刚忙完入内,一眼看见床榻上的那件雪白的狐裘,其毛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光。显然非殿下之物。
他撇了撇嘴:“可期,我总觉得林若丰不怀好意。我们还是不要与他同行了罢。”
颜可期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复亦看了眼多出来之物,神色复杂:“嗯,也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山间的寒意。驿所院子里,禁军士兵正在巡逻。
而隔壁房间,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颜可期轻轻关上了窗:“早些歇息,一切待明日再说。”
司闻宣退了出去,再三嘱咐他要锁好门窗。
颜可期笑着应下,起先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后半夜,却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甜腻,混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本就睡得不沉,几乎是瞬间清醒,却感到浑身绵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迷香。他心中凛然,屏住呼吸,勉力睁开眼。屋内烛火已熄,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能视物。
他看到门口有黑影晃动,极轻的“咔哒”一声,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闪身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颜可期闭上眼,假装昏迷,呼吸放得绵长。他能感觉到那人走近床边,俯身看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林若丰!即使闭着眼,颜可期也能认出那气息。白日里并肩作战时,这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他记得。
林若丰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颜可期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的频率。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殿下。”林若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叹息,“你为什么……就不肯乖乖听话呢?”
指尖顺着脸颊滑到颈侧,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颜可期浑身紧绷,只等他一有异动便暴起反击,尽管药力之下,他未必能有多少胜算。
但林若丰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那样站着,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将颜可期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他。
颜可期心中急转。林若丰想做什么?将他带去哪里?沐寒他们呢?外面的护卫呢?
他被抱着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诡异。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林若丰抱着他,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楼梯,来到驿所后院。
那里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前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
“都处理干净了?”林若丰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车夫点头,没说话。
林若丰将颜可期放进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甚至还放着个小暖炉,温暖如春。他将颜可期安顿好,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退出去,关上车门。颜可期听到他在外面对车夫低声道:“按计划路线走,避开官道。天亮前必须到地方。”
“是。”
马车动了,颠簸着驶入夜色。颜可期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
林若丰没有上车。他站在驿所后院,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未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对不住了,殿下。”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远去的马车,还是对自己。
再次醒来时,颜可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锦被云帐,熏香袅袅,房间布置得精致舒适,甚至称得上奢华。如果忽略那封死的窗户。
门开了,林若丰端着汤药进来,脚步很轻。他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颜可期唇边。
“醒了?”他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孩子,“你中了软筋散,药力还要两日才退。来,先把药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颜可期偏开头,乌发铺了满枕。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林若丰,声音虚弱却冷:“林若丰,你这是谋逆。”
“谋逆?”林若丰笑了,笑容有些扭曲,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药碗,看着颜可期,眼神狂热又隐忍:“殿下,我若真想谋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被扔在山沟里,任由野狗啃食。太子给我的命令,是让你消失在回京路上,尸骨无存。”
他俯身靠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恳切:“可我没杀你。我把你带到这里,好好养着。你看这屋子,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
“安全?”颜可期盯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软禁皇子,用迷药,用锁链,林若丰,你疯了吗?”
“至少比回京安全!”林若丰忽然提高声音,眼中涌上血丝,他一把抓住颜可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颜可期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这次你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太子只是第一个!就算你这次平安回去,还有下次,下下次!顾见轻能护你一辈子吗?他权势再大,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吗?京城那是虎狼窝,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喘着气,手指在颜可期手腕上收紧,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痴迷:“留在这里,可期。这里只有你我,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等风头过了,我可以带你离开,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总好过在京城,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防备明枪暗箭!”
颜可期任他抓着,腕骨传来痛感,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林若丰,看了很久,忽然问:“林家呢?”
林若丰一愣。
“你父亲,你妹妹,林家全族上百口人。”颜可期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林若丰心上,“你都不管了?”
林若丰身体一僵,手指松了力道。
“太子既能命你杀我,若你违命,他会放过林家吗?”颜可期继续问,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林若丰,你今日囚我于此,来日事发,便是抄家灭族之祸。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实则不过是为一己私欲,将全族性命置于何地。”
“不会的。”林若丰踉跄后退,“我、我已安排妥当,回报说你已死于乱军,尸骨无存。,不会有人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颜可期闭上眼,声音疲惫,“你走吧。要么现在杀了我,向太子复命。要么放我走,我或可念你今日不杀之恩,替你向父皇求情。”
林若丰呆呆站着,看着床上那人闭目不语的样子,像一尊易碎的玉像。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凄惶。
“杀你?我下不了手……”他跌坐在椅中,“放你?我又不甘心……可期,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头,那张俊朗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日山道,我本可一箭了结你……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可我眼前全是你的样子。可期,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颜可期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氤氲,将这隐秘的庄园笼罩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与此同时,官道上,顾见轻勒住马,玄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
前方是岔路,一条向东,一条向西,都隐在黑暗里。
叶萧派来的影卫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地:“王爷,东边路上有新鲜车辙,入山约五里后消失,似是有意掩盖,手法老道。”
另一名影卫从西边掠来,如同鬼魅:“西边山坳发现暗哨,是豢养的死士,不似寻常山匪。属下未敢打草惊蛇。”
顾见轻坐在马上,望向西边,那里山影幢幢。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见轻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冷得像冰,“林家在此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别庄。”
他调转马头,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去西边。”
顾见轻一马当先,斗篷扬起,露出腰间佩剑。剑柄上,是颜可期离京前赠他的玉佩。
他望着眼前黑沉沉的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他的宝儿,就在这山中的某一处,可能正受着苦,可能正等着他。
“记住,”他声音不高,却让身后所有影卫脊背一凛,“我要活的林若丰,更要毫发无损地找到殿下。若有万一……”
他顿了顿,月光照在他侧脸,“先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