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书房。
顾见轻正批阅公文, 叶萧回禀道:“主子,司尚书在府外求见,说是……来讨杯茶喝。”
笔尖微顿, 顾见轻抬眼, 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请他去花厅。另外,去请殿下过来。”
“是。”
颜可期来时, 已换下朝服, 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清朗鲜活,脸色也肉眼可见红润。
顾见轻却起身,自然地扶了他手臂:“慢些。司闻渡来了, 说是喝茶,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师父之事?”颜可期了然。
“不止。”顾见轻携他往花厅去,声音压低, “太子被禁足, 东宫一系人心惶惶。司闻渡这个吏部尚书,如今怕是坐不住了。”
花厅内, 司闻渡正负手观赏墙上的一幅寒梅图,听见脚步声转身,脸上已挂起惯有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
“怀舟, 三殿下。”他拱手,目光在颜可期身上顿了顿,关切道,“殿下气色好些了, 但还须多静养。我那府里还有几株老参, 回头让人送来。”
颜可期微笑还礼:“有劳司尚书挂心,已无大碍。请坐。”
三人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
司闻渡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抬眼看向顾见轻,笑容淡了些:“怀舟,你我相识多年,我便直说了。陆时闲……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顾见轻轻饮了口茶,神色平淡:“他有他的去处。怎么,司尚书寻他有事?”
“你明知故问。”司闻渡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那日朝上你说的话,我思来想去,他定是去了江淮。是不是你派他去暗中保护可期了?”
顾见轻不置可否。
颜可期却微微一怔,看向顾见轻:“兄长,师父他……”
“是。”顾见轻不再卖关子,坦然承认,“江淮水浑,我不放心。沐寒虽得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闲擅隐匿追踪,有他在暗处照应,我能安心些。”
司闻渡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复杂:“你让他去便去,为何瞒我?那日朝上,你分明是故意……”
“故意什么?”顾见轻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让你着急?闻渡,你扪心自问,若我早告诉你,你会让他去吗?”
司闻渡一时语塞。
颜可期看着二人,忽然轻声开口:“司尚书是担心师父安危。”
司闻渡像是被说中心事,别开眼,半晌才道:“江淮那地方,王若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们此番掀了他的老巢,他那些残余党羽,还有背后的人,岂会善罢甘休?时闲他……虽有些功夫,但终究是孤身一人。”
“他不是一个人。”顾见轻语气沉稳,“我派了四名影卫随行,只听他调遣。况且,时闲的本事,你我最清楚。当年北境那般凶险,他都能全身而退,何况区区江淮。”
司闻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自嘲:“是我关心则乱。”
他重新端起茶,这次是真喝了一口,转而道,“罢了,说正事。太子禁足,东宫那边,这两日可不平静。下个月我想接他入府,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一应礼数还须烦劳。”
他郑重朝着顾见轻一礼。
“理应如此。”顾见轻应下。
颜可期神色一肃,轻笑出声:“恭喜司尚书与师父。”
司闻渡坦然接下,一双桃花眼笑得弯了起来:“谢过三殿下,届时定要来讨一杯喜酒。”
司闻渡看向顾见轻:“还有一事。林温煜称病不朝是真,但昨夜,他府上后门,悄悄进了两个人。”
顾见轻眉梢微动:“谁?”
“一个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周显。另一个……”司闻渡顿了顿,看向颜可期,“是兵部侍郎,秦松林。”
颜可期面色微沉。秦松林,秦素之父。而秦素,是太子养在外室、并育有一子的女人。
“秦松林这些年,借着兵部职方司掌管边防图籍的便利,没少往自己兜里捞。”司闻渡声音更低了,“北境这两年军械采买,屡次以次充好,其中就有他的手笔。只是此人狡猾,账目做得干净,又背靠太子,一直没人敢动。”
顾见轻眸色深沉:“太子被禁足,他坐不住了。”
“何止。”司闻渡冷笑,“我收到密报,三日前,秦松林秘密见了永丰粮行的一个老账房。那账房手里,据说有一本真正的暗账,记录的不止是粮行往来,还有……东宫这些年,通过秦松林之手,与北境某些部落的私下交易。”
颜可期呼吸一窒:“北境部落?太子他……敢通敌?”
“未必是通敌。”顾见轻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是走私。盐铁、茶叶、药材,这些都是北境紧俏之物,利润惊人。以秦松林兵部侍郎的身份,打通关节,将货混在军需中运出关,再换回皮毛、马匹,一转手便是数倍利。”
司闻渡点头:“怀舟猜得不错。但此事若捅出来,走私军需物资出关,形同资敌,是灭门的大罪。秦松林此刻去见那账房,要么是想拿回账本销毁,要么……就是想封口。”
“那账房还活着?”颜可期问。
“我的人盯着,暂时无恙。”司闻渡道,“但秦松林恐怕不会等太久。太子被禁足,他如惊弓之鸟,定会不惜代价抹平一切痕迹。”
顾见轻沉吟片刻,忽然道:“闻渡,那账房现在何处?”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司闻渡看着他,“我安排了两个人暗中盯着,但秦松林若真下杀手,恐怕拦不住。”
“不必拦。”顾见轻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让他去。”
司闻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是想……人赃并获?”
“秦松林是太子心腹,知道的事绝不止走私这一桩。他若狗急跳墙,说不定能扯出更多东西。我们要的,不是一本账,是人。”
颜可期听懂了,手心微微出汗:“兄长是想……趁机拿下秦松林,撬开他的嘴?”
顾见轻转头看他,目光温和下来:“宝儿,朝堂之争,有时不能一味防守。太子此次虽受挫,但根基未动。若想真正扳倒他,需要确凿的、足以动摇国本的证据。秦松林,或许就是突破口。”
司闻渡抚掌:“好计策。那我便让我的人撤开些,留出空子,让秦松林的人进去。等他动手时,再以捉拿盗匪之名当场擒获,人赃并在,他抵赖不得。”
“要快。”顾见轻道,“太子虽禁足,但东宫势力仍在。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我明白。”司闻渡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颜可期,神色郑重了几分,“殿下,还有一事,须得提醒你。”
“司尚书请讲。”
“林若丰被关在刑部大牢,但林贵妃前日去求了皇上,哭诉林家只此一子,求陛下念在林家多年忠心,从轻发落。”司闻渡道,“皇上……似有松动之意。”
颜可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顾见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林若丰私囚皇子,罪证确凿。陛下再宠贵妃,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此事,我自有分寸。”
司闻渡点点头,拱手告辞:“那便如此。燕子巷那边,我亲自去布置。二位,静候佳音。”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看向顾见轻,眼神复杂:“怀舟,时闲若有消息……务必告诉我一声。”
顾见轻颔首:“自然。”
是夜,城西。
巷子深而窄,住户多是寻常百姓,此时已近宵禁,偶有几声犬吠,更显寂静。
那处民宅在巷底,门扉斑驳。暗中,司闻渡带着三名亲信,隐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子时三刻,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五个黑衣人,身形矫健,踏地无声,如鬼魅般掠至宅门前。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两人翻墙入院,两人守在门外,另一人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司闻渡眼神一冷——是军中身手,且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家丁护卫。秦松林果然动用了兵部的私兵。
宅内传来闷哼,极短促,随即归于寂静。
片刻,翻墙而入的两人扛着一个麻袋跳出,麻袋蠕动,显然里面是人。
守在门外的一人低声道:“得手了,走。”
五人迅速向巷口退去。
司闻渡正要挥手示意动手,忽听另一侧屋顶传来破空之声。
三支弩箭疾射而来,精准地钉在五人身前地面,拦住去路。
“什么人?!”黑衣首领厉喝,拔刀戒备。
一道身影自屋顶飘然落下,玄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弩,声音平静无波:“秦大人好兴致,夜深人静,来这小巷绑人。”
话音未落,四周屋顶、墙头,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将小巷照得通明。二十余名京兆府衙役手持兵刃,将五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京兆府少尹,冷着脸喝道:“奉府尹之命,缉拿盗匪!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黑衣首领脸色大变,厉声道:“我等乃兵部巡夜卫队,在此捉拿奸细,尔等敢拦?”
“兵部?”少尹冷笑,“捉拿奸细,需深更半夜、黑衣蒙面、掳人入麻袋?可有公文?可有上官手令?”
“这……”
“没有?”少尹挥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黑衣人互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竟挥刀欲冲杀出去。
就在此时,那玄衣人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短弩连发,三箭精准射中三人手腕,兵刃脱手。同时揉身而上,一掌劈在黑衣首领颈侧,那人闷哼倒地。余下一人被他反拧手臂,膝盖顶在腰眼,瞬间瘫软。
电光石火间,五人全数被制。
少尹见状,一挥手,衙役上前将人捆缚结实,扯下面巾。火光下,那首领面容暴露,赫然是秦松林府上的护卫头领。
麻袋解开,里面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男子,被堵着嘴,吓得浑身发抖,正是永丰粮行的老账房。
少尹看向玄衣人,拱手道:“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高姓大名,本官好上报府尹,予以嘉奖。”
玄衣人摇头,声音依旧平淡:“路见不平罢了。此人既是重要人证,还请大人严加看管,莫让灭口之事再生。”
说罢,他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少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喝道:“将人犯押回府衙,严加审讯!还有这账房先生,好生保护,不得有失!”
“是!”
同一时间,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顾见轻与颜可期对坐弈棋,但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颜可期执白子,迟迟未落,终于忍不住抬眸:“兄长,司尚书那边……不会有事吧?”
顾见轻落下黑子,声音沉稳:“闻渡办事,向来周全。况且,我让叶萧带人暗中接应,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三声鸟鸣,两长一短。
顾见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来了。”
叶萧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殿下。事成了。秦府护卫头领及四名私兵被京兆府当场擒获,账房先生已安全移交。司尚书让属下转告,他此刻需去京兆府‘凑个热闹’,晚些再来。”
顾见轻点头:“知道了。下去吧,让弟兄们好生休息。”
“是。”
叶萧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这才发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顾见轻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累了便去歇着,不必等我。”
“我不累。”颜可期仰头,靠在他腰间,闭上眼,“只是觉得……这朝堂之争,步步惊心。今日是秦松林,明日又会是谁?”
顾见轻手指轻抚他鬓角,声音低柔:“怕了?”
“不怕。”颜可期睁开眼,眸光清澈而坚定,“有兄长在,有闻宣、卢大人、司尚书这些真心为国之人并肩,我便不怕。我只是……不愿见江山社稷,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
顾见轻心中微软,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的宝儿,长大了。”
颜可期耳根微热,却未躲,只轻声问:“兄长,秦松林落网,太子那边,接下来会如何?”
顾见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远:“秦松林是太子钱袋子,也是他连通北境走私的关键人物。此人落网,太子定会想尽办法捞人,或……灭口。”
“那账房手中的暗账……”
“那账房,是饵。”顾见轻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秦松林会想尽办法拿到账本,或毁掉。而太子,会动用一切力量,压下此事。我们只需等着,看他们会露出多少马脚。”
颜可期若有所思:“所以兄长才让京兆府介入,而非刑部或大理寺?”
“京兆府尹是皇上的人,不涉党争,只忠于皇命。此事由他接手,太子便不好明着插手,只能暗中动作。”顾见轻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而暗中动作,便容易出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司闻渡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怀舟,可期,我带了壶好酒,庆祝庆祝。”
他推门而入,手中果真拎着一壶酒,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睛发亮。
顾见轻挑眉:“京兆府那边了结了?”
“暂时稳住了。”司闻渡自顾自坐下,斟了三杯酒,“秦松林那护卫头领嘴硬,只说是私自行动,与秦府无关。但京兆府尹不是傻子,已上书陛下,弹劾秦松林纵仆行凶、掳掠百姓。至于那账房,我让人暗示他,若想活命,最好将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吓破了胆,答应明日便写供状。”
他将酒杯推到二人面前:“来,先喝一杯。秦松林这根刺,总算拔了一半。”
颜可期端起酒杯,却不喝,只问:“司尚书,秦松林走私北境之事,证据可确凿?”
司闻渡笑容敛了敛,压低声音:“那账房手中暗账,我粗略看过,记录之详,触目惊心。过去五年,经秦松林之手运出关的盐铁、茶叶、药材,价值不下百万两。其中三成,流入东宫私库。另有记录,东宫曾通过秦松林,向北境几个部落购买过战马,但账上写的却购买牛羊。”
顾见轻眸光一冷:“战马?”
“是。”司闻渡声音更低了,“而且,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购入北境良驹五百匹。怀舟,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颜可期手一颤,杯中酒液晃出几滴。
五百匹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太子私购战马,想做什么?
顾见轻缓缓放下酒杯,语气森寒:“他想养私兵。”
书房内一时死寂。
许久,颜可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皇兄他……当真敢谋逆?”
“未必是谋逆,但绝对是自保,或……逼宫。”司闻渡仰头将酒饮尽,眼中再无笑意,“皇上虽春秋鼎盛,但近年来愈发多疑,对太子也多有不满。太子这是怕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这后路……踩在了国法底线之上。”
顾见轻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暂且压一压。”
司闻渡一愣:“为何?这可是铁证!”
“铁证,但还不够。”顾见轻目光深邃,“太子购马,未必亲自经手,大可推给秦松林擅自主张。我们要的,是能一举定乾坤的证据。比如……太子与北境部落通信的密函,或他私养兵马的确切地点。”
他看向司闻渡:“闻渡,秦松林入狱,太子必定惊慌。他接下来只有两条路:一是弃车保帅,让秦松林担下所有罪责;二是……铤而走险,灭口或劫狱。无论哪条,都会露出更多破绽。我们要做的,是盯紧东宫一切动向,等他们自己乱。”
司闻渡恍然,抚掌道:“妙!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狗咬狗。”
颜可期却微微蹙眉:“兄长,若太子真鋌而走险,会不会……”
“放心。”顾见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京兆府大牢我已安排人手,秦松林死不了。至于太子那边,叶萧亲自盯着,一有异动,我们便能知晓。”
翌日,东宫。
太子颜奕坐在书房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地上是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盏、散落的书卷,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密报。
“废物!都是废物!”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秦松林那个蠢货,手下人办事不利,竟被京兆府当场拿住!还有那账房,不是早该处理干净吗?为何还活着?!”
下首跪着两人。一个是东宫詹事周显,另一个是兵部侍郎的心腹、秦松林的刘成。
周显伏地,声音发颤:“殿下息怒。秦大人已尽力遮掩,谁料那账房狡猾,早在宅中挖了地窖,那夜去的护卫未曾细查,才让他逃过一劫。至于京兆府……分明是有人设局,就等我们往里跳啊!”
“是谁?”颜奕猛地盯住他,“顾见轻?还是颜可期?”
“臣……臣不知。”周显冷汗涔涔,“但京兆府尹一向中立,此番突然出手,定是得了上头授意。殿下,秦大人如今落在他们手里,万一扛不住审讯,说出些什么,那……”
颜奕一拳砸在桌上:“他敢!他若敢吐露半个字,他那个宝贝女儿,还有外头那个野种,一个都别想活!”
一直沉默的刘成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秦大人对您忠心耿耿,定不会背叛。但京兆府大牢看守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为今之计,唯有……让秦大人病故狱中,死无对证。”
颜奕眼神一厉:“你是说……”
刘成压低声音:“秦大人有心疼旧疾,狱中湿冷,突然发作,暴毙而亡,也说得过去。只要打点好狱医和仵作,此事便能遮掩过去。”
周显却急道:“不可!殿下,秦大人若此时身亡,分明是灭口,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况且,那账房还活着,他若交出暗账,秦大人死不死,都已无关紧要!”
“那就连那账房一起做掉!”刘成眼中凶光毕露,“京兆府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总能找到机会。”
“够了!”颜奕厉声喝止,喘着粗气,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何尝不知灭口是下策,但秦松林知道的太多,走私、贪墨、私购战马,甚至……两年前北境那场败仗,也与秦松林暗中倒卖军械有关。这些事若捅出来,莫说太子之位,他性命都难保。
可若灭口,父皇定然生疑。眼下他已被禁足,再出纰漏,只怕……
正焦灼间,门外有内侍低声禀报:“殿下,林尚书府上来人,说有要事禀报。”
颜奕脚步一顿:“让他进来。”
来人是林温煜的心腹管家,进来后躬身递上一封信,低声道:“我家老爷让奴才转告殿下:风雨将至,宜静不宜动。秦大人之事,自有国法,殿下切勿插手,以免引火烧身。老爷还说……林家,只能帮殿下到此了。”
说罢,不等颜奕反应,便行礼退下。
颜奕捏着那封信,指尖发白。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断尾求生,以退为进。
“断尾求生……”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苍凉,“好一个断尾求生。林温煜,你这是要弃了孤,自保了?”
周显与刘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慌。
林温煜是太子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若连他都退缩,那……
颜奕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刘成。”他声音冷得像冰,“去安排。秦松林,不能留了。还有那账房,三日内,我要听到他的死讯。”
赵成精神一振:“是!属下必不辱命!”
“殿下!”周显还想再劝。
颜奕抬手制止,眼神阴鸷:“周显,你持我令牌,秘密去京西大营,找刘副将。让他将那批货,尽快转移,绝不能让人发现。”
周显心头剧震:“殿下,那批战马还未完全驯服,此时转移,恐生变故……”
“照做便是!”颜奕低吼,“再耽搁下去,等顾见轻的人查到那儿,就全完了!”
“是……”周显咬牙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颜奕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眼神空洞。
断尾求生?不,他不断尾,也不求生。
他要争,要赌,要这江山社稷,最终落在他手中。
至于秦松林、林温煜,乃至那个不中用的秦素……皆是他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弃了便弃了。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书房窗外,一道黑影贴墙而立,将方才对话尽收耳中,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没入夜色。
一个时辰后,摄政王府。
叶萧单膝跪地,将东宫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
顾见轻站在书案后,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京西大营……刘副将。可查清此人底细?”
“已查清。”叶萧道,“此人原为北境边军游击将军,三年前调回京西大营任副将。此人嗜赌,欠下巨额赌债,是秦松林替他还清的。之后,他便成了太子的人。”
“战马藏在何处?”
“京西三十里,废弃的皇家猎场。他练兵为名,将那里圈为禁地,不许外人靠近。我们的人曾暗中探查,发现山中确有马场痕迹,但守卫森严,难以深入。”
顾见轻手指在案上轻叩,眸色深沉:“五百匹北境战马,非小数。饲养、训练,需大量草料、人手,绝非刘铮一人能遮掩。京西大营的主将、乃至兵部,都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叶萧:“你亲自去一趟,不必靠近,只需确认战马是否还在山中,以及守卫布局。记住,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叶萧领命,却未立刻退下,犹豫一瞬,道,“主子,还有一事。陆先生从江淮传回消息,说……柳若萱并未逃往北境,而是半途改道,往西去了。他怀疑,柳若萱或许与西边某股势力有牵连,正暗中尾随查探。”
顾见轻眉心微蹙:“西边……西戎?还是凉州?”
“陆先生未明说,只说此事或许比预想的复杂,让主子在京中多加小心。”
“知道了。”顾见轻摆手,“下去吧。翠微山之事,速去速回。”
叶萧退下。
顾见轻转身,看向屏风后。颜可期缓步走出,脸上犹带睡意,但眼神清明:“兄长,我都听到了。”
顾见轻走过去,将他微敞的衣襟拢好:“吵醒你了?”
颜可期摇头,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太子他……当真养了私兵?”
“嗯。”顾见轻将他带到椅边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中,“五百匹北境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加上刘铮在京西大营的职权,若再暗中招募亡命之徒,凑出一支两三千人的私兵,并非难事。”
颜可期手一颤,茶水溅出些许:“他想做什么?逼宫?还是……”
“或许两者皆有。”顾见轻眸色冷冽,“皇上近年对他日渐不满,他这是怕了,想给自己留条武力后路。只是,私养兵马是谋逆大罪,他既走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颜可期沉默良久,轻声问:“兄长打算如何做?”
顾见轻抚了抚他的发,声音低沉却坚定:“等。等叶萧确认战马所在,等秦松林案发酵,等太子自己露出更多马脚。然后……”
他看向窗外,晨光已穿透云层,洒满庭院。
“一击必杀。”
三日后,大殿内静若无声。
文武百官分列,屏息垂首。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肃,眼底布满血丝。
内侍总管展开诏书:“……太子颜奕,身为储君,不思修身立德,反私蓄甲兵,交通外邦,走私军需,暗结党羽,更兼残害手足,窥伺宫闱。其行悖逆,其心可诛。朕屡予宽宥,望其悔改,然劣性难驯,变本加厉……今废颜奕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钦此。”
诏书念毕,满殿死寂。
虽早有风声,但真听到“废太子”三字,仍有不少朝臣身形微晃,面色发白。
林温煜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袖中的手微微发颤。他身后,数名东宫旧臣已面如死灰。
皇帝缓缓扫视殿下,声音疲惫而威严:“储位空悬,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朕今日,便与众卿议一议,立储之事。”
话音未落,已有老臣出列。
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徐阁老。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按祖制,当立嫡立长。二皇子颜宴,年已十七,聪慧仁孝,可当大任。”
立刻有数人附和:“臣附议!”
“二殿下德才兼备,确是良选。”
顾见轻立在武将之首,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皇帝看向他:“摄政王以为如何?”
顾见轻出列,拱手,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当以德才为先,以社稷为重。二皇子固然聪慧,然年纪尚轻,未历政务。如今朝局初定,江淮水患方平,北境、西境皆不安稳,需一位能稳大局、知民艰、通政务的皇子,方可安定人心。”
徐阁老皱眉:“摄政王此言,是说二皇子不堪大任?”
顾见轻抬眼,目光清正:“臣只是就事论事。立储关乎国运,当慎之又慎。臣斗胆请问徐阁老,二皇子可曾主理过一部事务?可曾赴地方历练?可曾于朝政有建树?”
徐阁老一滞。
二皇子颜宴生母早逝,养在深宫,虽读书用功,但确实从未参与朝政,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此时,又一人出列。
是司闻渡。
他执笏躬身,声音朗朗:“陛下,臣附议摄政王之言。储君之选,德才、政绩、威望,缺一不可。臣掌管吏部,遍观诸皇子,唯三皇子颜可期,年虽未及弱冠,然有实绩可考:赴江淮查贪赈灾,整顿漕运,追回国库银两百万;主理户部以来,清理积弊,开源节流,去岁国库岁入增一成;更兼心系百姓,于朝中屡献良策。此等才干,此等胸怀,方是储君应有之范。”
“臣附议!”卢晓笙随即出列,声音坚定,“三殿下于户部勤勉务实,所提新政皆利国利民。且为人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唯以社稷为念。臣愿以性命担保,三殿下必是贤明储君。”
一时间,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多是近年受提拔的实干之臣,或与顾见轻交好之辈。
但反对之声亦起。
“三殿下虽有小功,然出身有瑕!他名义上仍是摄政王男妾,此等身份,若立为储君,岂不贻笑天下?”一位御史厉声道。
“正是!且三殿下年轻,资历浅薄,如何服众?”
“二皇子乃中宫所出,身份尊贵,立储名正言顺!”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皇帝高坐御座,冷眼看着下方争吵,半晌,才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朕需斟酌。”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暂议到此。退朝。”
“陛下圣明——”
退朝后,皇帝独留顾见轻。
御书房内,只有君臣二人。皇帝摒退左右,指着下首的椅子:“坐。”
“谢陛下。”顾见轻坦然入座。
皇帝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怀舟,你今日在朝上,是铁了心要推可期上位。”
顾见轻神色不变:“臣推举三殿下,只因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于公,他有才干,有政绩,得部分朝臣拥护;于私……”他顿了顿,“陛下应当比臣更清楚,哪位皇子,才是真心为这江山社稷。”
皇帝抬眸,目光锐利:“你这是在说,朕其他儿子,都不如他?”
“臣不敢。”顾见轻微微垂首,“臣只是陈述事实。二皇子仁弱,四皇子年幼,五皇子耽于玩乐。唯有三殿下,有主见,有魄力,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民,胸中有江山。陛下,这些年朝廷积弊已深,需一位锐意进取,敢于革新的君主。三殿下,是唯一的人选。”
皇帝沉默。
他何尝不知?颜可期在江淮的作为,在户部的政绩,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儿子,确实像年轻时的自己,有锐气,有谋略,更有他早已丢失的、为民请命的热血。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隐患。”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朝中那些老顽固,不会轻易接受。还有林家……林温煜虽未表态,但林家与贵妃,如今的形势下,必全力扶持二皇子。”
且三皇子名义上还是顾见轻的男妾,这话,他开不了口。
顾见轻抬眼,目光平静:“身份可以正名。陛下只需一道旨意,言明当年之事乃权宜之计,如今三殿下已开府立户,恢复皇子之尊即可。至于林家……”
他声音微冷,“林贵妃若安分守己,陛下可保她荣华。若她与林家不识时务,非要搅弄风云……陛下,废太子之事,林温煜真能完全撇清吗?”
皇帝沉着脸:“爱卿是指……”
顾见轻将证据呈报:“这些都是林温煜贪赃枉法的证据。”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翻阅着册子,半晌,忽然道:“你可想过,若立可期为太子,你二人之事,将再无转圜余地。天下人的口舌,史官的笔,都会将你们钉在耻辱柱上。”
顾见轻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
“陛下,臣与可期,从未奢求世人理解。臣所求,不过是助他实现抱负,护这江山安宁。至于身后名……”他缓缓起身,撩袍跪地,一字一句,“臣愿一力承担。若后世有骂名,骂臣一人即可。可期,必须是明君,必须是千古称颂的圣主。这是臣,唯一的心愿。”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臣子,这个他一手提拔、倚重,却又始终看不透的年轻人。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
顾见轻起身。
“朕可以给你机会。”皇帝盯着他,“但你要让朕看到,颜可期有足够的威望,能让朝野信服。三日之内,若你能联名半数以上朝臣,上书请立可期为太子,朕便准奏。”
顾见轻眼中光芒一闪:“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皇帝挥手,“但朕有言在先,朕要看到的,是真心拥戴,而非威逼利诱。若让朕知道你动用权势胁迫朝臣……怀舟,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顾见轻深深一躬:“臣,明白。谢陛下恩典。”
是夜,摄政王府书房。
颜可期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顾见轻推门进来,见他模样,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住他肩膀:“在想什么?”
颜可期放下书,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兄长,今日朝上……你为我,得罪太多人了。”
顾见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得罪人,如何成事?宝儿,你记住,储君之位,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不争,来日便是别人将刀架在你我脖子上。”
“我知道。”颜可期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只是……不愿见你为我背负骂名。那些朝臣说的没错,我的身份,终究是污点。若真立我为太子,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你?史书会如何写你?兄长,我舍不得。”
顾见轻心中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傻话。我顾见轻这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至于史书……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人们只会记得,有一位明君,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而我,是辅佐他的能臣,足矣。”
颜可期眼眶微热,还想说什么,顾见轻已起身,将他拉入怀中。
“宝儿,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些。”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沉稳有力,“陛下给了我们三日。这三日,我们要争取到半数朝臣的支持。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颜可期从他怀中抬头,眼神渐渐清明:“意味着,我要亲自去说服那些中立、甚至反对的臣子。”
“不错。”顾见轻赞许地点头,“我已让闻渡拟了名单。支持你的,约有四成;反对的,三成;中立的,三成。这三成中立之臣,是关键。”
他走到书案边,取出一份名册,展开。
“内阁次辅,此人清流出身,不涉党争,只看政绩。他对你江淮之行颇为赞赏,但对你的年纪和身份仍有疑虑。此人,你可亲自拜访,不必谈立储,只论政务,向他请教江淮灾后治理、户部革新之策。他若认同你的见解,自会倾向你。”
颜可期仔细听着,点头。
“兵部侍郎,他是老将,只看军功。你虽未涉军务,但卢晓笙在户部清理军饷积欠,拨付边关粮草及时,皆是你的政令。可从此处入手,让他明白,你能稳后方,便是助前方将士。”
“还有都察院都御史,此人最重法度,曾弹劾过太子党羽贪墨。你可将王若林案、秦松林案的审讯卷宗副本送他一份,让他看到你整顿吏治的决心。”
顾见轻一一指点,颜可期凝神记下。
说完,顾见轻看着他,目光深沉:“宝儿,这三日,是你第一次以准储君的身份,面对朝臣。不必卑微,亦不可傲慢。你是皇子,是陛下可能属意的继承人。”
颜可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第一日,颜可期拜访陈文年。
陈府书房,茶香袅袅。陈文年年过六旬。他屏退左右,只与颜可期对坐。
“殿下今日来访,老臣受宠若惊。”陈文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颜可期执晚辈礼,诚恳道:“陈阁老乃三朝元老,可期年轻,于政务多有不解,特来请教。”
他不提立储,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双手奉上:“此乃可期对江淮灾后重建的一些浅见,请阁老指正。”
陈文年接过,细细看去。越看,神色越肃。
奏章中,颜可期详细列出,以工代赈,修复水利,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整顿漕运,严查贪腐,并提议在江淮设常平新仓,丰年收储,灾年平粜,以稳粮价。
条条清晰,句句务实,更难得的是,其中对百姓生计的考量,对吏治隐患的警惕,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见识。
陈文年放下奏章,看向颜可期,目光复杂:“殿下这些举措,若施行,恐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颜可期坦然道:“为民请命,为国除弊,自会得罪人。可期只问,这些举措,于国于民,是有利还是有弊?”
陈文年沉默良久,缓缓道:“利国利民。”
“那便值得。”颜可期微笑,笑容清正,“阁老,可期年少,或许思虑不周。但可期深信,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法为度。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陈文年看着眼前少年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赤诚。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对颜可期躬身一礼。
“殿下,老臣……愿助殿下,成就一番事业。”
第二日,兵部侍郎赵括府上。
赵阔是武将,不喜文官弯绕,颜可期便直截了当。
“赵将军,本王知你忧心边关将士。去岁北境雪灾,军饷迟发三月,可是实情?”
赵括浓眉一拧:“殿下如何得知?”
颜可期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重新核计的边军粮饷簿。去岁迟发,是因兵部与户部账目不清,中间有人中饱私囊。本王已命卢晓笙彻查,追回赃款,并立新规,此后边军粮饷,由户部直拨兵部,每季对账,贪墨一分,立斩不赦。”
赵括翻看册子,上面条目清晰,追回银两数目明确,新规更是严苛,却深得他心。
他抬眼,虎目灼灼:“殿下,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颜可期神色郑重,“将军戍边卫国,若后方粮饷不继,便是朝廷之过。本王不才,愿在朝中为将士们稳后方、清蠹虫。此诺,天地可鉴。”
赵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
“好!殿下有此心,那些文绉绉的老夫子俺不管,但只要殿下真心为边关将士着想,赵括,愿为殿下马前卒!”
第三日,都察院都御史刘正和值房。
颜可期带来的是两箱卷宗。
“刘大人,这是江淮贪墨案、秦松林走私案全部证供、账目副本。本王已请示父皇,此案可公开审理,请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以示朝廷肃贪决心。”
刘正和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沉。上面一笔笔,皆是民脂民膏,皆是国法难容。
他合上卷宗,看向颜可期:“殿下将此卷宗交予都察院,不怕牵连过广,动摇朝局?”
颜可期平静道:“贪腐不除,朝局才真正会动摇。刘大人,法度之所以为法度,在于其公平公正,不因身份而废。本王今日将卷宗交予大人,便是信大人能秉公执法。至于牵连……该动的,早晚要动。长痛不如短痛。”
刘正清肃然起身,对颜可期长揖到地,算是应承下来。
第四日,大殿内,皇帝高坐,扫视殿下。今日朝臣皆神色凝重,皆知今日将有大事。
“三日之期已到。”皇帝缓缓开口,“关于立储,众卿可有定论?”
顾见轻出列,双手捧上一本奏折。
“臣,顾见轻,会同文华殿大学士陈文年、吏部尚书司闻渡、户部侍郎卢晓笙、兵部左侍郎赵括、都察院都御史刘正和等,共六十一位朝臣,联名上奏……”
他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恳请陛下,立三皇子颜可期为皇太子,以定国本,以安民心!”
六十一位,刚好过半。
殿中一片哗然。
徐阁老脸色铁青,出列急道:“陛下!此联名恐有胁迫之嫌!老臣以为……”
“徐阁老。”陈文年忽然出列,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有力,“老臣位列次辅,掌文澜院,可需人胁迫?老臣附议摄政王,只因这三日,与三殿下深谈,观其政见,察其品行,确为储君不二人选。此心此议,天地可鉴。”
赵括亦出列,声如洪钟:“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三殿下真心为边关将士着想,清理军饷积弊,说话算话!这样的皇子,俺服!”
刘正和随后,肃然道:“三殿下将江淮、秦松林两案全卷交都察院,请三司公开会审,此等魄力,此等公心,方是执法者应有之态。臣,附议。”
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声音或沉稳,或激昂,皆言颜可期之贤。
反对者欲再辩,却见皇帝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寂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立于殿中的颜可期身上。
“三殿下。”
颜可期出列,跪地:“儿臣在。”
“众卿推举你为储君。”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愿担此重任?”
颜可期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朗朗,传遍大殿:“儿臣才疏学浅,本不敢当。然,父皇垂问,众卿信任,儿臣……愿勉力一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蒙父皇不弃,立儿臣为储,儿臣必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民生为念,亲贤臣,远小人,肃贪腐,明法度,开源节流,强兵富民。此生此世,唯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此誓,天地共鉴!”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许多朝臣动容。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许久,缓缓起身。
内侍总管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皇子颜可期,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勤政爱民,德才兼备……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竟,废除三殿下男妾身份……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颜可期深深叩首。
妾与妻从不重要,只要那人是兄长,怎么都好。只是,若顶着妾室名分,许多事确然无法名正言顺。
起身时,他望向顾见轻,对方眼中含笑,如春风化雪。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在不言中。
散朝后,东宫旧臣面如死灰,匆匆离去。
林温煜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
司闻渡从后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声音不高,却清晰:“林尚书,今日之后,朝局已定。尚书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
林温煜停下脚步,看向他,惨然一笑:“司尚书是来警告老夫,莫要再生事端?”
“是提醒。”司闻渡笑容温和,眼底却无温度,“林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若肯安分,太子殿下仁厚,必不会赶尽杀绝。但若有人不识时务,还想兴风作浪……林尚书,废太子在宗人府,可是孤单得很,或许,会想找些旧人说说心里话。”
林温煜浑身一颤。
司闻渡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宫门外,顾见轻的马车等候着。颜可期上车,便被他拉入怀中。
“累了?”顾见轻轻抚他后背。
颜可期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兄长,我只是觉得……像梦一样。”
“不是梦。”顾见轻低头,吻了吻他发顶,“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宝儿,从今日起,你是太子,是国储。前路会更难,但我会一直在。”
颜可期忽然想起一事:“兄长,林贵妃那边……”
“她翻不起浪。”顾见轻声音微冷,“皇上已下旨,晋她为皇贵妃,赐居慈宁宫侧殿,荣养天年。至于二皇子颜宴,皇上会为他选一门好亲事,封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这是皇上能给的,最好的结局。”
颜可期默然,他知道,这已是父皇的仁慈,也是兄长暗中周旋的结果。
“对了。”顾见轻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叶萧从西境传回的消息。柳若萱果然去了西戎,且……她似乎与西戎一位颇有野心的王子搭上了线。陆时闲已潜入西戎王庭,继续查探。”
颜可期眉头微蹙:“西戎……他们想做什么?”
“或许是想趁我朝内斗,伺机而动。”顾见轻将信收起,神色凝重,“宝儿,内患暂平,外忧未除。你这个太子,怕是要忙起来了。”
颜可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有兄长在,我不怕。”
马车驶入暮色。
而此刻,宗人府深处,废太子颜奕坐在冷硬的床板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那是立太子的典仪。
他忽然癫狂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颜可期、顾见轻,你们赢了,赢了!可是……”他眼神骤然阴毒,压低声音,对墙角阴影处道,“去告诉那位,他的条件,我答应了。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阴影中,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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