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长史叹了口气。
“当年, 我是陪着王爷王妃一同进京的。所以这次王爷甫一吐血,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这次找了剑南自己的医师看,也不算什么名医, 换了两三个,就看出是中毒。”
“只是都说, 贸然看不出毒种, 又不像砒霜鹤顶红牵机一类一下致命的毒药。倒像是在日常生活里,常年浸染,平日不显,又被什么东西一下触发, 才加重到致命的程度。”
“我当时仔细想想,什么是你父王母妃在病倒前都接触过的?可是隔的时间太远,怎么都想不起来。王爷中毒的节点, 恰好在你凯旋,从京中回信之时,毒血正喷在你的信上。他让我瞒着你, 无论如何都不许说…”
沈均猛地站起,打断了他的话:“等等?”
“什么意思?我的什么信?我回京前后事情忙,只给父亲写过两封信, 一封是回京前同他说我要娶柳姑娘,另一封是回京后告诉他婚礼要改期。是哪封信?”
尚长史一下张大了嘴:
“你的报平安的信,回京之后借由王府京中的通信途径发的,就说你到了京城,让你父王别担心啊。”
“那信, 那信就在书房, 好端端地放着。王爷没舍得扔,我这就给你拿。”
尚长史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旁, 将抽屉拉开,那封沾了血的信赫然出现在了沈均面前。他惊疑不定地接过,拆开信封,夹江书画纸的触感很熟悉,可——
“我没写过这封信。”
沈均与尚长史面面相觑。
他越来越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从这封信里,从他父亲的血上钻出,要将一切引到毁灭的地步。
他强定心神:“不说这个,尚叔叔,你先把中毒的事情说完。”
尚长史被这一出搞得也没心情再铺陈:“总之,后来我在王府细细排查了一遍,发现,前几日宫里赐下一批熏香,王爷为感谢今上厚爱,狠狠熏了几天。我仔细一闻,那香味和多年前王妃晕厥时我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什么香?”
沈均皱紧眉头:“宫中好端端赐香干什么,南边本就产香,只有我们进贡的份,哪有反过来赐的份。”
“这正是症结所在。”
尚长史长叹一声:“赐礼单上写的是瑞龙脑,但测过之后,这香实际是瑞龙涎。”
“王妃喜欢苏合香,不是秘密,他们的卧房之中长年累月地熏着。但苏合香产自西域,也是御用之物,王府用的大都是先皇后赐下的,有一部分是萧致送来的赠礼。王妃走后,王爷每每思及王妃,也会燃起苏合香。”
“谁知,这香气也能害死人。”
尚长史愧疚地苦笑:“这么多年,我竟犯了这么大的疏漏。我派人查了库房之中的香,谁能想到,竟然没有一块无毒。苏合香毒性微弱,但架不住经年熏着,毒已入肺腑。若只是苏合也就罢了,最多不过叫人身体虚弱。可一旦加上瑞龙涎,变成了无法消解的毒药。”
“王爷和王妃,都是中了此毒,才陷入这番境遇。是下官无能,当年没能保护好王妃,如今,连王爷也害了…”
沈均越听越觉后背发凉,怒火熊熊燃起。
这事实在荒诞,布局二十年,先后把他爹娘都害死,总不能只是为了报当年夺还没由头的妻的一点恨吧。
不过,以萧致小肚鸡肠的为人,真的未可知。
何况,削藩是大功绩。若能帮天子啃下剑南这块硬骨头,萧致在朝堂之上怕是都能有张太师椅坐。沈均这么多年,又因从龙一事与他交恶极深,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爹…
沈均越想越觉事情的真相确实如此。
“宫中多半不会送香过来,这香种我在宫里听都没听过,库房里应该根本没有,何谈赏赐?有前车之鉴,这多半就是萧致的阴谋。尚叔叔,天使是谁?我猜多半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御史中丞吧。亏我当时心软,在殿上还救了他一把…”
尚长史出声打断:“不是。”
“世子,若只是萧致的事,王爷怎么会不让我说?萧致这么多年权势渐衰,哪有这种本事,我们又何至于怕他?”
他深深地望了沈均一眼:“来赐香的,是太仆张渺。”
?
沈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渺是彻彻底底的纯臣,和萧致又是多年的老冤家,绝不会被萧致收买。满打满算,这世上能指挥的动他的也就一个人。
当今天子。
他愕然地退了几步:“怎么可能?陛下杀我父王干什么?他是机关算尽,也确实会做出栽赃陷害这种事。但他疑心再重,也不可能直接动手杀我父王啊!要不然怎么可能会放我回来?”
罪名本就是天子编造的,既然要编,他自己也知道那是假的。说来或许可笑,可沈均现在确实已经相信,天子的种种行径最后不过就是为了这一纸婚书。
那他怎么可能会对镇南王动杀手?
沈均敛目:“尚叔叔,你不要往这边猜。不会是陛下,多半还是有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暗换了御赐之物。”
尚长史还欲再辩,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来不及对视,门就被剧烈敲响:
“世子,爹,不好了!”
“军中哗变,刘副将把陛下派来的监军给,给杀了!”
什么?!
门被推开,露出尚兖真通红的脸。沈均惊得说不出话,只余匪夷所思的愕然。
*
剑南大营。
沈均小时候几乎天天在这里摸爬滚打,母亲走后,军营就是他第二个家。他从未像今日这样这么恐惧踏入这里。
“陛下什么时候派的监军,为什么从没人和我说过。这监军是什么人?好端端的,刘副将杀他干什么?他是嫌我们王府死得太慢,尽忠职守地趁我父王病重点火吗?”
尚长史脸色煞白:“监军是从前京中的御史中丞张晋,一个月前到的咱们这里。那时候世子你身受重伤的消息刚传回来,王爷以为是陛下猜疑剑南,牵连了你。所以不敢有二话,这位张监军就留了下来。”
“他是萧致的门生,张渺的侄子,紫袍大员九卿之首,又是奉圣旨监军,为人有些倨傲。可确实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这刘副将是跟着王爷的老人,平时也算沉稳,怎么会这样?”
沈均和张晋不熟,但也大概知道他是什么人。当日班师回朝赐虎符,这人尽职尽责出言相阻,虽然被谢际为一吓就怂了,但就算有坏心也不大。张晋自那次事了一直不受重用,不想竟被派到了剑南。
军营之中,气氛肃穆。
沈均一眼瞟过,没看到多少熟人。营中军士的甲胄明明和征西军看着大差不差,但沈均还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眼,没分辨出来,偏头问:“尚长史,为何我们的军士不穿制式甲胄?”
话一出口,沈均有点懊恼。京里待久了,说话也不分青红皂白先诈一通,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实在不该。他想开口收回,余光里,忽见尚长史脸色微变。
?
那点奇怪的神色很快收回,尚兖真瞅了几眼,先开口:“哪里不一样?世子你是不是眼花了。现在咱要不先别管甲胄这事…”
他声音稍弱,附耳道:“我都看到白布盖着的人了。”
尚长史难得附和他儿子:“伯达说得是,甲胄还是从前的规制,世子应该是看错了。或是京中换了咱们没换?总之,这事之后再说,世子不妨先移步主帐。”
也是。
沈均点头。
主帐的帘没放下,透过卫士的交戟缝隙,一双价值不菲的靴子从白布中探出,一旁跪着刘副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那把沾血的凶器就在身边。
沈均呼出肺中积郁的空气,挑开交戟,走入帐内。
帐里站了不少人。这下认识的面孔就多了,沈均幼时见过,在京城这几年,有些人也跟着镇南王入过京。见他进来,众人俱是焦急之中隐隐放心的表情,唯独刘副将,脸上出人意料地平静。
沈均看着这张平静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一脚把人踹倒在地,压抑着怒意责问:“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杀头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你倒是痛快,手起刀落,监军都敢杀。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将一府一军人的性命都弃之不顾?他是打你了还是辱你了?有什么事不能禀报回王府吗?”
他越说越气,回神看,刘副将虽然躺在地上,面色还是无惧无悔,一下将沈均气得发抖。一旁的偏将腰上挂着剑,他一把抽出,就要往刘副将身上刺:
“也别问为什么,本世子看你也不后悔不认错。我先杀了你向陛下告罪,再自刎,看看我这颗项上人头,能否抵过这个诛杀天使的罪名!”
他动作快,剑锋眼看落下,刚刚被抽出剑的那偏将抱着他的腰拦住,跪地哀求:
“世子!”
“刘将军虽然错了,但他并非为了一己之私一人之气,世子若要罚,能否听听事情的原委?”
沈均气笑了:“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就能杀天使?就敢杀九卿?怎么,有朝一日为了私利能干什么,弑君吗?!”
“你看看他可有一丝悔改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