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竟无人回答。
尤其是乔泗,他看了看白玉,又瞧了一眼白砚川,最后从白玉手中将银锭收回放好,随意敷衍一句:“山下做生意的。川儿,把你那绸子挂完到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交代!”
最后一句,明显是带着警告。
乔泗带着人抬着银箱离开,白砚川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一茬,手里还拿着红绸子,挨挨蹭蹭着白玉的肩膀,试图转移白玉的注意力:“玉儿,这边挂完了,咱们接着去后院挂?”
白玉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白砚川,你也不能跟我说吗?”
“能!”白砚川一急,暗恼舅爷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呀。
那箱银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换个时间换个场所都无所谓,可偏偏就在这当口当玉儿撞见,白砚川也不晓得玉儿竟然能一眼就看出这是官银,也让白砚川心里跟着沉了沉,知道这事儿定然不能善罢甘休。
“站着说像什么话?”白砚川腆着脸上前,拉着白玉的袖子哄着:“咱回屋说,我慢慢跟你说,成不成?”
正房内,下人小厮全都被赶走,白玉端坐一旁,大当家捧茶敬上觑着白玉的脸色,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事儿其实早就让白砚川抛到脑后去。
他最近脑子里除了跟大美人拉扯外,根本就想不起来别的事儿。
自然也忘了几个月前舅爷顺嘴提的这么一件小事。
银子,确实是官银,来路也确实不正。
但这事儿真不大。
这批银子是河顺府年底往京城送的孝敬银子。
除了银子外自然还有大箱的珠宝首饰以及本地搜刮的奢侈宝物,这批东西北上必然要经过白家的地盘,白家哪有让他们平白走过的道理?于是便早做了埋伏,只要这批金银过白虎寨的地盘,立刻就给他劫走!
与其让这狗官拿着老百姓的民脂民膏糟践贿赂朝中官员,不如白家人拿来做点善事。
这两箱银子是剩下来的,特意拿到山上来给寨子里的大家伙儿过年用。
最近这段时间白砚川哄着大美人,自然没有心思在这上面,都是交给舅爷来办,哪知道今天就这么点背,竟让玉儿抓了个正着!
尤其白砚川也没想到,大美人竟然一眼就认出这是没有入过市的官银。
想到这里,白砚川眼眸里闪过一丝深色,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点敷衍:“舅爷跟官家做生意,到年底了,收的账。”
实话万万不能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万一说不对,玉儿又偏要追究,麻烦岂不是越惹越大?
白砚川以为能糊弄过去。玉儿现在对他挺信任,只是一箱银子的小事而已,编个来头便是。
“确实是官银,才封到咱这里来,动都没动呢。”白砚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白玉已经冷下脸来:“这银子来路不正,白砚川,你今天要是不能跟我说实话,那这亲事也不用办了。”
“枕边人连句实话都没有,你让我如何安心?”白玉的眼神里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他瞧着白砚川,一字一句说道:“你越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就越证明这里面问题很大。”
“到底是什么问题,不能让我知道?”
“还是说,你在防着我?”
白玉一句一问,字字句句都戳得白砚川毫无还手的余地,停顿片刻后白玉又说道:“这不是一箱银子的事儿,白砚川,你瞒着我才是最大的问题!”
“怎么见得就是我瞒着你?”白砚川下意识张嘴就要辩驳:“舅爷做生意的银子,哪里有问题?是官银又怎么了?难道官家还不能把银子兑给舅爷吗?都是银子而已,怎么咱家的就有问题?”
“你还要狡辩?”白玉听完他的话脸色反而更难看,站起身拧眉看着白砚川:“成箱的银锭是从宝丰局自银监直出,银锭裹着油纸箱内放有生石灰,这说明这成箱的银子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直接就到了你这里!”
“那箱子是银监专用,一层层刷了桐油入了松香阴干而成。”白玉扶着椅背:“它只会自上而下入各州府户司,至州府再往下便是掺兑入市,再不会这样完整!”
“你那两箱银子,根本未曾经过州府衙门的调度,连箱子都不曾换过!”
便是官家兑换银子,也不会这样马虎大意,这是疏忽值守,乃至于贪污公帑,是大罪!
白玉不知为何他就清楚这些事情,总之,这里面藏着猫腻。
而白砚川是明明知道里面有猫腻却故意瞒着他的。
到了此刻竟然还要隐瞒遮掩!
这让白玉十分不安。
他失忆不记得过往,却知道这是官银,而白砚川这个身边人,竟然对他有所隐瞒,这种不安在白玉心中扩散,由不得他不去联想更多!
至于白砚川、他拎着衣摆坐在了白玉原先的位置上,不过片刻功夫,各路线索已经在脑中过了千百遍,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安抚住他的大美人!
拜堂洞房近在眼前,纵有别的问题,也得等他成了好事以后再说!
不管这人从哪里来,什么身份,到了他白虎寨就得是他的人!
“玉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白砚川叹了一口气:“不想告诉你,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记得过往,难不成这种事情我也要拉你下水?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要是从前我还能跟你说道说道,可如今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我跟你说这个,不是白白惹你担心?”
“你总要体谅我挂念你的心意,对不对?”
白玉不理解:“什么意思?”
“我家玉儿确实很聪明。”白砚川望着他,伸手把人拉过来,白玉迟疑一瞬,到底没有拒绝他,顺势坐在白砚川身边:“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都不记得,还知道这么多事儿,又机敏又聪慧,不愧是我夫人。”白砚川攥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着,满心满意都是赞许:“我跟你说便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说起来这主意还是玉儿你想的,如今得手也该告诉你一声,可谁让你不记得,我就不敢拿这些事来烦你。”
“到底怎么回事?”白玉越听越糊涂。
白砚川索性说了实话:“银子是官银,河顺府衙封好往京城里送的贿赂银子,走到咱们山寨这儿来,我顺手就让人给他劫了,送到寨子里等着过年的时候给大家伙儿添置些东西,就这样。”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玉儿你想的。”白砚川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就不奇怪自己怎么对这些东西了解得这么清楚?又怎么知道那官银箱子长什么样?什么桐油松香的,你若不曾了解过,怎么会这么清楚?自然是早就备了功课。河顺府多少银子怎么装的什么时候走,路线如何我们怎么动手,咱可是都商量过。”
白砚川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不然,你也不想想怎么就掉出来一锭银子玉儿你一眼就能认出是官银?只是后面出了点意外,你伤了头又不记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不便多告诉你,我想让你在山上清清静静养伤,好早些恢复,不愿意那些事情扰了你的心神。”
“这病总也不好,我挂念得很。”白砚川捏着人的手指头,幽幽说道:“玉儿,你不知我心,白白冤枉了我。”
“端庄些!”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拍了某人一下:“你说这银子是你劫来的?”
“是动了些武力,玉儿你也可以当咱们是提前借来的。”白砚川瞧着玉儿的脸色,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来路?”
白玉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为这银子是他们同哪个官员勾结私自挪用出来,准备拉到寨子里重新熔铸后再分销出去,如今看来,确实是要重新熔铸,但却没有与人分赃这一部分。
了不起只是一个官商勾结,没想到竟然成了悍匪强盗!
而且显然这还不是第一次!
白虎寨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什么世外桃源,什么安宁避世之所,这就是一个匪寨!
“难道我从前也如此?”白玉攥紧了拳头,他暂时接受不了这件事。扶着靠手,白玉脸色很不好看。
白砚川坦然得很:“自然。咱们寨子里就你学问大,凡事我都要问你征求你的意见。你呀,可不仅仅是我的贤内助那么简单,不然为什么他们都叫你二哥?以你为是按辈分排的吗?自然是我家玉儿是咱们寨子里的智多星,是军师!”
胡话说起来半点不含糊,白砚川瞧着大美人一脸震惊的样子,故意软着语气说:“哎,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这么难接受吗?都说狗还不嫌家贫,玉儿,你从小在咱们寨子长大,怎么还嫌弃自己的家?咱们虽然会做一些劫富济贫的行当,但说起来也是赈济贫苦的老百姓。”
“你看看现在外面世道乱成什么样子,狗皇帝昏聩重用奸臣,朝中贪污腐败各路官员四处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外,就只是用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贿赂上面的大官,以期能换个更高的职位更好的鱼肉百姓。”
“他们一个个把自己吃得肥头大耳,管过下面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吗?”说到这里,白砚川重重叹了一口气:“马上年关将至,大寒来袭,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饥不裹腹?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玉儿最是侠义心肠,劫他们几车银子拿去赈济灾民,是为民求福祉的好事。”
他这话一说,白玉果然紧紧皱起眉头,前面那些暂且不管,只后面这一句让白玉有些动摇。
为百姓谋福祉,确实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可这方法,却怎么看怎么都有点问题。
“那也不该是打劫,这是强盗行径,官员贪赃枉法自有朝廷律法来惩治他们。”白玉心里面有点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如果天下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早就乱了?哪里还有什么盛世天平可言?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都打着济世的名号,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的老百姓。”
“你这是谬论,根本不足为由!”
白砚川看着他,转着手里的杯子,落在白玉身上的视线带了几分探究,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话是这样说,可眼下的困境怎么办?那些贫瘠的老百姓就让他们饿着?就让他们冻着?玉儿,从前的你可是最最在意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怎么失忆就不知道百姓疾苦?怎么净说些轻巧的话?要是真有人管,哪还用得着怎么去打劫?谁不愿意守着一方安宁过好日子?”
“谁又生来愿意去做什么强盗悍匪?”
白砚川彻底拿捏了这大美人的脾性,上前一步,按着人的肩膀,往白玉的心窝里面扎:“好夫人,从前那样洒脱的性子,怎么还迂腐起来?虽然是劫了他们点银子,但说到底也是还之于民,你忘了从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老百姓日子过不好,都是狗贪官的错,他既然错了,咱们帮忙个改正改正,又有什么问题?大丈夫但行好事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可是……”白玉说不出哪里不对。
“没有可是。”白砚川把人转过来,微微俯身望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现在觉得不好接受,是因为你已经下意识将咱们山寨想成一个避世的桃源,你觉得这里安宁美满一派祥和,所以我才不敢将实话告诉你,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既然如今你自己发现,我也没有瞒着的必要,玉儿,你可愿意明日随我下山去看看这些银子用到了何处?”
“等你真的亲眼看到了,亲眼确认过,你就会理解,会赞同,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白砚川搂着他,轻轻拍着白玉的肩膀,在他耳边又重复一遍:“因为我们志同道合,因为你是我的玉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那些东西早就融入你的骨血之中,你不会忘记的,跟我去看看,你会找到答案的!”
“相信我。”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不好接受,心里肯定不舒服对不对?”白砚川哄着人:“这样吧,今天我送你回叔婶家住一|夜,你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的话,正好叔婶也惦记你,回去探望探望他们。等明日你冷静些我带你下山去,去看看那些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你就都明白了。”
白砚川的话里还故意藏着几分委屈:“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冤枉了我,你川哥可不是你想的那些宵小之辈,咱们干的那是福及百姓的大好事。”
白玉别扭着,他也确实需要冷静冷静。
“不要你送,我自己回。”
他承认白砚川的话句句都在理,可那种横在心里咽不下去的不适感却很强烈,他认同白砚川所说的为百姓谋福祉的话,却不能接受他们是这样为百姓谋福祉,但就像白砚川所说的那样,他们只是寨子里的区区老百姓,乱世之中连顾着自己的这份安宁就已经十分不易,倘若没有点手段和方法,又何谈去照拂那些贫瘠的百姓?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没有骗我?”到底心有不安,白玉没忍住又多问一句。
白砚川举手发誓,言辞咄咄:“好玉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白砚川拢着人:“等你亲眼见了,就知道我不会哄你,我怎么会对你说假话呢?我只会爱惜你,珍视你,就是有些小小的隐瞒也都是挂念你的身体,不想你多劳心。”
“你最好是!”
白玉执意不要送,白砚川只能答应,站在门外看着人一点点走远后,才将脸上陪着的笑意收敛干净,抬头看了看天,眼里漏出几点狠意来。
这个大美人,来头定然不简单!
本以为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没成想竟然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多半有个官位傍身,朝中要多几个这样的人,这江山何至于寥落至此?
方才那半真半假儿的话白砚川就是抓住了大美人的心思,看准了他挂心于百姓,酸儒教出来的忧国忧民的真君子,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种人!
身体虚成那样,多半也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想到这里,白砚川就不高兴,这狗屁的江山社稷白白糟蹋了这么个大美人!
书房里,乔泗翻着架子上的书,越翻脸色越难看。
那混小子的书房什么样儿乔泗最清楚不过,白砚川可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书房里放的这些经史子集他读书的时候就没好好看过,怎么在山上躲懒的时候倒是知道看了?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一瞧就知道都是从白祈元那搜集来的孩子们的课业,他想干什么用屁|股想都知道!
越看越生气的乔泗憋了一肚子的火,等人一开门进来,直接抄起一方砚台就冲白砚川砸过去:“你干的什么好事!”
白砚川闪身一躲,轻巧躲开,关上门看着舅爷笑:“火气怎么这么大?喝不喝茶?”
“你还有心思喝茶?”乔泗瞪他一眼:“这人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他什么来头你知道吗?你到底留着这人要干什么?川儿,你不是小孩子,现在是你能胡闹的时候吗?!”
“哪有胡闹,不是舅爷天天催我娶媳妇儿?”白砚川脸皮多厚,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扯着书房里还没布置上的红绸子,显摆似的:“瞧见了吧?我这媳妇儿是不是贼漂亮?好不容易哄来的,舅爷可低点声幸好他这会儿不在家,要是给我吓唬跑了,舅爷您可得赔我一个。”
“川儿。”乔泗压压火气,语重心长:“你别看不出来,那是一般人吗?现在什么时节?你把他留在山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还失忆,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万一这就是一计呢?”
白砚川掏掏耳朵,有点不耐烦:“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真失忆我肯定!您就别操心了,我还没说您呢,大大咧咧那箱子就往家里抬,抬就抬吧还不稳当点,就当人面给我往外掉,幸好我家玉儿天真又单纯,不然舅爷我这媳妇儿可就没了!”
“你少来!”乔舅爷半点不含糊:“不往家抬我往哪抬?这人你赶紧给我弄走,就算他是真失忆,万一他想起来,也是个大隐患,你怎么能把人留在寨子里?赶紧给我送去,不能耽搁!”
白虎寨是什么地方?这里住的全都是白家昔日的功臣,不容有任何一点闪失,万一寨子里的人有个好歹,如何跟白家先人交代?
“行行行,成完婚我就带他下山。”白砚川也不嘴硬,知道兹事体大:“回头城里找个地方另外安置,总行了吧?舅爷,就一点,玉儿他这身体不大好,我琢磨着过段时间领他到江州看看病,先跟您说一声,别到时候又一惊一乍的。我俩拜完堂,他就是我的人,诸葛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这话说得霸道极了,确实符合白砚川混不吝的性子。
只是乔舅爷显然不吃他这套:“你多大本事,谁管得住你。诸葛家认了又怎么样?你找人家看病,不揣着好话哄着还想威胁人家,想跟人耍横的,行呀,治不好还治不死吗?你去就是。”
白砚川被噎住,决定转移话题,不能在这个问题再掰扯下去,舅爷现在没一句话顺耳。
便问:“除了送银子,还有别的事儿交代吗?总不会专程上山来喝我喜酒的吧?”
乔舅爷闻言,收敛了神色,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白砚川。
那信上封着火漆,描金朱漆紫宸砂,拆开里面是上等澄心堂纸,就这么薄薄几页纸就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吃穿用度,拿着纸凑近一嗅,用的也是上好的湖州墨,白砚川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呦,哪家的达官贵人,派头够大呀。”
“这是礼单。”乔泗沉声说道:“礼都堆在府里库房,等你拿主意。”
“礼单?”白砚川抖着纸打开,里面赫然条条罗列什么东海大珠几十串、极品珊瑚多少尊、珠玩玉器多少件,密密麻麻全是稀世珍宝,昂贵非常。
不等他问,乔泗直接说道:“平章王送来的。信使还有一句话传。”
“他想干什么?”白砚川笑起来,随手将礼单扔在桌子上:“贿赂我?”
乔泗也跟着笑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想拉拢。他想跟我们联手,围剿废太子!”
“然后他再围了我们。”白砚川冷哼一声:“打得一手好算盘,区区几箱这破玩意,就想玩这一手,东西收下,其余再说。让他们斗,斗到筋疲力尽,斗到鱼死网破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眼下,还不到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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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院的白玉却并没有直接回家,他独自在寨子里溜达,偶尔路边碰见几个熟人大家都会热络地跟他打招呼,有问为什么就他自己个儿在外面溜达,有人问孩子的课业,有人进屋给他拿现包的包子,每个人都是朴素且真挚。
却让白玉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感受与白砚川的话联系起来。
他不愿意承认,不想承认,寨子里的人安稳和乐,他们织布打猎为生,后山有菜有粮完全都能自给自足,可那一锭锭的官银又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白玉就走到了寨子外郭。
这地方他其实只来过一次,就是那回坐着马车跟白砚川下山的那次。
马车上匆匆一过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今日走到这里,才发现确实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二哥,怎么上这儿来了,外面乱糟糟的,当心别磕着碰着。”几个眼熟的大汉张罗着白玉,主动过来问好打招呼,却也拦住了白玉的去路。
“不能过去瞧瞧吗?”白玉望了一眼。
外郭其实戒备森严,守在这里的人每个人都配备了武器,甚至远处还有一个瞭望塔,登高可以望远,登上瞭望塔山脚下但凡有一点动静都能及时察觉。
平素没有注意过,眼下注意到发现真的处处都是问题。
若是寻常的寨子,怎会还分什么内外郭?内郭安宁和乐一派祥和的气氛,可外郭却是戒备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这里守岗的人也绝不是普通的猎户,白玉猜他们的功夫大概都不会差。
“都是光秃秃的山,这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外面风大。”大汉脸上挂着笑,可挡着白玉并未让路:“二哥你身体弱,就别在这儿吹风,万一吹出个好歹来,老大可要怪罪我们没有照顾好二哥。二哥一会儿往哪去?我叫人送二哥回去?”
“我只是过去看看,瞧瞧外面的景,也不行吗?”
大汉有事嘿嘿一笑:“现在不好看,等赶明儿开了春,漫山遍野都是山花,那才好看呢。二哥,这都饭点了,可别耽误了吃饭,还是先回。想看什么景等改明儿让老大领着,咱专挑好看的地方去。”
话说得漂亮,却半点都不曾松过口。
想出去,确实难。
怪不得要有一个下山日,这寨子戒备如此森严,却是白玉万万没有想到的。
“那便不多打扰了。”白玉转身要回时,却见听见外面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不多时就见白祈元带着几个人回来,经过层层查验之后,才开了外门,放他们进来。
“便是七叔,回来也要这般层层盘查?”白玉拧着眉问。
那大汉觑着白玉的脸色,迟疑了一瞬,才说道:“这不叫盘查,这七叔带的东西多,咱们帮着拿一下。”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是那么足。
说完见这大美人半晌不吭声,那大汉立在旁边有点心虚。
好奇怪,平日里老大总跟在这大美人跟前,俩人同进同出除了上次一块儿下山外,从来没到外郭来过,怎么今天忽然就来?而且还是他自己来?老大也没交代一声,该不会是这大美人的伤好了,找回了自己的记忆,打算跑吧?
那可完蛋,得跟老大通个信儿才行!
白祈元是去山下采购药材的,一进山门就看见白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似往日和善,怎么瞧怎么都不大对劲,当下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想的跟那大汉一样,怕他想起来点什么,万一到时候再恼羞成怒,那麻烦可就大了!
“玉儿,怎么在这儿吹风?”白祈元不动声色,慢慢靠近白玉:“你身子弱,本来咳疾就没好,再着凉怕是要加重,快快随我回去吧。”
“七叔打哪儿来?”白玉转身,随在白祈元身后。
白祈元:“哦,山下采购一批药材,才回来。玉儿怎么上这儿来了?”
“无事随意走走。”白玉又问:“不是说只有下山日才能下山吗?怎么七叔今日出去?”
白祈元笑了笑:“寻常自然是只有下山日才能出门,只是我这药材耽误不得,寨子里老的老少的少,哪个生病都不敢耽误。”
“七叔,我倒是不懂,为什么只有下山日才能离开寨子?”白玉跟在白祈元身边,走得慢悠悠,问的话却让白祈元心里直打突:“大家想下山就下山,采买日用也方便,按日子是不是太不便宜了些?这规矩谁定的?”
“寨子里的老规矩,非要说谁定的,可能老一辈吧。”白祈元打了个马虎眼:“对了,我还给你新添了几味药材,对你的咳疾很有帮助,待会儿把你的方子改改,明天开始用新方子煎药,保不准喝上几次就能大好。”
“多谢七叔挂念。”
本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可哪知道,白玉缓了一口气后,又说道:“确实该防范一些,毕竟外面世道乱得很,今日|你劫我明日我劫你,咱们寨子里老的老少的少,若是被人打上门来,没有这里里外外的防护,可如何是好呢。”
“七叔说是不是?”
“玉儿你、”白祈元悬着的心终于掉下去,他停下脚步,看向白玉:“这话不能乱说。”
“是乱说吗?”白玉抻着袖口,叹了一口气:“今日舅爷上山,我倒是头一次见到舅爷,只可惜才见面就闹了点不愉快,舅爷大概这会儿还在生我的气。那箱子里的官银七叔想必也知情吧?这种买卖咱们常做吗?平日里都劫些什么人?除了那些贪官污吏外,商人呢?奸商的财你们劫不劫?”
“川儿跟你说的?”白祈元拧了眉:“他还说了什么?”
这个混小子,白祈元恨得不行。
早晚这混小子得栽在这上面,美人哄两句,就什么话都往外说,赶明儿这点家当也全都把给人家算了!
他乐意哄人高兴无可厚非,可这寨子里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告诉一个外人?
怪不得这人今天跑到这里来!
“也没别的,左右都是一些从前不曾说过的琐事。”白玉看着七叔凝重的神色,抬步继续向前走:“见了七叔随便问两句罢了。只是这与我从前所知大有差别,一时难以接受,七叔也当理解。”
“是吗。”白祈元心里藏着事儿,至于白玉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
却听白玉又说了一句:“七叔,他们做这行当,是自愿还是受人胁迫,又因何而起呢?总不至于好好过着日子,忽然就兴起这么个念头吧?他跟我说,谁又愿意生来去做强盗悍匪,既然不愿意,那到底是谁在逼他呢?”
白祈元脚步一顿,看向白玉的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你在说我?”
白玉给了一个极淡的笑:“我只是觉得好好的人,何必去走歪路?七叔以为呢?时候不早,娘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先不陪七叔,改日有空再叙。”
说完,他就轻飘飘地走了。
只留白祈元在原地看着这人的背影,想起方才这人说的话,只觉得荒谬极了。
他啥意思?合着是怀疑是他这个当人家七叔的撺掇或者胁迫那混小子抢人家的官银了?!
平白无故领了这么一大口黑锅的白祈元连家都没回,直接奔向白砚川的小院要瞧瞧这俩人到底闹什么幺蛾子!
你谈个情说个爱扯红绸子拜天地怎么胡来都没问题,可寨子里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就告诉这么个外人?白祈元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现在真的有点担心白砚川为美色上头,再给寨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白玉碰见白祈元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临时起意。
他自己慢悠悠在寨子里转悠,同时也在慢慢回想这些日子跟白砚川相处的场景,越想越觉得以白砚川的为人不至于做这些强盗悍匪的事情,就算要救济百姓,自然也有更好的门路,为什么要给自己染一身脏污?
再一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个舅爷,辈分大派头足,看着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上面有这么个长辈压着,那白砚川的处境自然也不会有多好。
至于碰上白祈元纯属是意外。
本意只是随便说两句话打个招呼而已,却没想到,在白玉问起关于下山日时白祈元明显忌惮戒备的神色让白玉起了点疑心,他干脆便扯出了官银的事儿,没成想白祈元的反应更有意思。
他显然也是知道内情的。
这人分明就不在当场,可里面的门道他却清楚得很,甚至对白玉问起这件事时戒备的态度,都让白玉有所怀疑。
所以才有了那番故意而为的话。
这是一个新老权力迭代的问题!
回家的路上,白玉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有道理。
他在寨子里这些天,白砚川始终陪伴左右,可寨子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要事需要他去处理,这人每天不是忙着修葺屋棚,就是跟男人们一块儿进山打猎,日子过得简单得很。
说明寨子里的话事者恐怕另有其人。
按他推断,白砚川应该是新任继任者,只是老一辈的话事人还没有彻底放权,他这个小一辈的自然说不上什么话,不然为什么问起关于下山日的安排,连七叔都说是老一辈定下来,可见白砚川这个小辈还没有彻底成为寨子里的当家人。
想到这里,白玉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白砚川的处境也确实不妙,偏偏还遇上自己出这些事情,他一定忙得焦头烂额,可在自己跟前竟然半点流露出来,反而处处哄着他高兴,宽慰着他开心,白玉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跟他那样生气。
两个人既然要携手共度一生,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该慢慢商议才对。
既然从前走了歪路,那往后慢慢改过便是,他既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是个人可以选的。
“玉儿,回来了?刚才川儿就人来传话,说晚上你在家吃饭,厨房里现炖着小吊梨汤。”白胜家的在门口张望,一见白玉回来,赶紧把人拉进屋:“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你的药川儿也一并让人送来,一会儿先吃饭,睡前再把药喝了。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嗽不咳嗽?”
“都好,让娘操心了。”白玉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白胜家的抚着他的头发,眼里全是欣慰:“瞧着气色也还好,川儿要是照顾不好你,娘要找他的。”
“胜子,快点张罗,准备吃饭了。”
白玉一来,这家里就热闹得很,白胜张罗了一桌的好饭好菜,饭桌上尽捡着白玉喜欢的菜往他碗里送,一时问问身体,再说说课堂上孩子们淘气不淘气,最后话题还是落回了下个月的婚事上。
“都还缺什么?咱也不知道怎么准备,就按你芳姐的嫁妆来,要是哪里不好玉儿你可一定要说。”
白胜家才张嘴说了这么一句,就被扯了一下衣角,她慌忙回过神来,补了一句:“上次你们办喜事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川儿张罗的,我们、我们家里那会儿条件也不好,好不容易凑齐了你芳姐的嫁妆,家里再拿不出更多,就怠慢了你。”
“这回不一样。”白胜赶紧接上:“家里都给你准备好,还缺什么你让人来告诉一声就行。”
“不缺不缺。”白玉赶忙说道:“就、简单弄一下就行,也不是非要办得那样正式。”
说着便有些不大好意思。
确实不用那么大办。
本来提这茬的时候,白玉只是怕那人上了他的床,万一哪天忽然兴起要与他行房,白玉怕自己招架不住,过不去心里面的坎儿,才提出要先拜堂才能洞房的话来。
毕竟在他心里面,规矩就是规矩,拜了堂才是正经关系,才能有下一步。可曾经的那些他都不记得了,想来也只能再拜一次。
白玉其实没想张罗得那么大阵仗,在他心里面,哪怕是两根蜡烛,他与那人简单过个仪式也成,只要心里面认了,就都好。
可架不住白砚川当真,俨然已经是当成新婚准备再办一次,而且还是大办的样子,红绸子一拉起来,就让白玉有些招架不住了。
委实没想这么招摇,他可没有某人脸皮那么厚。
“那又怎么了,川儿那是待你好,一片真心待你。”白胜家的看出来玉儿是不好意思,笑着:“男人愿意费周折就让他们费去,越是费了周折呀,往后才越珍惜,日子才会越过越好。玉儿,你年纪小还不懂,越是轻易得手,他就不知道珍惜了。就跟你爹一样,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易让他娶进门,也该折腾几道,看他现在还敢跟我吹胡子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