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的手腕被那个年轻人抓住按在脉枕上,他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嘴角绷直他无力反抗,便冷眼对抗,脉息跳动异常,田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把完脉之后又多问一句:“殿下当日可是伤了脑袋?庸医未曾好好诊治,所以才导致淤血压迫,乃至于今日不识旧人。”
“无妨,老臣为殿下施针,不日便可痊愈。”
白玉趁其不备,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狠狠瞪了那个绑他回来的年轻人一眼,愤声道:“我不会让你们碰我!”
凌厉的眼神扫过卓林,看得卓林心里一突,赶紧抱拳单膝跪地认错:“卑职也是情急之下,请主公恕罪,等主公好了以后,卓林甘愿受罚。”
田启还是很乐观:“这都是小事,咱们马上就行针,不出三日主公便能恢复,届时便一切好说。”
方才是情急,田启便用了旧日的称呼,如今心上的大石头放下来,主公的引魂暂时并没有发动,依旧被压制沉眠中,无大碍,他提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至于失忆这种小问题,他太医院金针圣手的名号不是白叫,只要他下针,主公定然可以安然无恙。
可惜的是,这本该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却成了他们最大的难题。
因为他们的主公,不配合,且非常抗拒!
不管傅奕青怎么跟他说,从身世到朝堂,从东宫往事到眼前战况,从新政改革民生艰辛到权贵倾轧拉帮倒戈,掰开了揉碎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跟他梳理一遍,摆事实讲道理把他们之前意图要拉拢白砚川的所有经过全都复述一遍。
就是没有用。
主公他根本就不相信,而且对他们的防备心也很重。
他不配合,田启就没有办法行针,否则逆行倒施不仅不能让主公顺利恢复记忆,甚至还有可能引起他体内引魂的躁动!
局面就这么僵持下来。
白玉暂时被他们安置在内府衙门的偏院里,其余诸位将领暂时还都瞒着,并未将主公归来的消息告知大家,也是怕如今主公的情况,再乱军心。
傅奕青每天会过来跟白玉说话谈天,聊聊眼前的局势,可白玉总不搭理。
或者呆坐在窗边,或者随便翻上一本书。
傅奕青确定他什么都没看进去,可这种完全不回应的态度也实在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次,傅奕青直接恼了火,摔了白玉手里的书,痛声质问:“你就那么信他?白砚川他巧言令色迷惑主公,如今南安之危,怎知不是他故意为之?狼子野心之徒,他将主公困在山上,谁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他们白家占据白禹城经年,早就生了不臣之心,主公你怎么还能信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如何迷惑主公,可他万万不能相信,这个人嘴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请主公一定要明辨是非,他白砚川根本就不值得信!”
山寨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傅奕青等人并不清楚,甚至连卓林都只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个所以然,只能勉强说出主公对那个白城主十分信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可到底怎么个信任法,又信到什么程度,傅奕青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如果主公不配合,田启就没办法动针,主公的记忆就不能恢复。主公不恢复记忆,就不会相信他们的话,这就是一个死胡同,根本无解!
如今平章王已经撤兵,可难保他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朝廷不会任由他们在此盘踞。勤王军还有大业要图,若一味耽搁在此,当真就要误了大事!
白玉的表情却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傅奕青以为依旧得不到回答的时候,白玉抬眼看着傅奕青,缓缓开口说道:“我若信不了他,又怎么可能会信你?”
若耳鬓厮磨枕边之人口中都没有一句实话,那谁又可信?谁又能信?
昨夜新婚今宵梦,眼前这所有的一切对白玉来说,都像是一场噩梦,他在等梦醒,可梦迟迟未醒。
一座小院一方天地,他被人从家里掳走,又几经辗转来到这个地方,被软禁在此,这些人天天过来跟说这些胡言乱语,到底是想干什么?
什么东宫什么太子,什么天下大业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寨子里一个教书匠而已。
他是白虎寨的白玉,他有爹有娘身份明确,那个被他们污蔑毒骂的人是他新婚的夫君,他的夫君疼他爱他呵护他,甚至不惜为了他舍命相护,可这些人说,那都是假的,他的实际身份另有其人。至于白砚川告诉他的那些,都是编造出来的胡话,他不是白玉,也没有那些家人,那些所有他经历过的事情,全都是一场荒诞的骗局,他的那些家人,全都是骗子!
怎么可能,这实在是太荒谬,荒谬到白玉都在后悔不该喝那杯参酒,酒劲儿那么大,让他做了这场荒诞的噩梦,偏又迟迟醒不过来。
春生端着药碗出来,脸上全是忐忑不安,见到田启后摇摇头。
“还是不肯喝?”田启挠挠头,一点办法也没有:“药也不喝,针也不让扎,这可怎么能行!”
田启急得上火,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跑去找傅奕青诉苦,请傅奕青这个军师给出主意想办法。
“老傅,你总得想个法子,要这么下去,那主公的身体也吃不消,他如今这样忧思过重,万一、”田启又及时收住话头:“你最有办法,你快想个招儿吧。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了!”
傅奕青何尝不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最近的心思一多半都在主公身上,剩下的那一点也都分在南安府那边,如今见到田启跑过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事儿来,拧着眉问:“那日|你说主公身上有内庭秘药,后来忙得顾不上这事,我就忘了问你,什么内庭秘药?主公身体时常欠安,是不是就跟那个内庭秘药有关?”
“这、你别管那么多。等主公好了你自己去问。”田启躲开傅奕青的追问:“你赶紧想办法让主公答应治疗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想办法,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嘛!”傅奕青摔了手里的信:“白禹城那边的探子来信,说那个白砚川近日整顿兵马,似乎是要往南安的方向去。我看他已经正式跟平章王联手,他们打算要再度攻打南安了!”
“我比你们谁都要急!”傅奕青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可咱们那个主公,他认准的事情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在朝中因为新政吃了多大的亏,你看他改了吗?当初但凡和缓一点,肯让利给那些权贵,也不至于险些丢了命。”
“他现在已经认准了那个白砚川可信,信了那个贼人的话,反而把咱们当敌人一样防着,我能有什么办法?”傅奕青摇着头:“你是没看见,前几天饭菜都不愿意吃一口,茶水更是不沾。后面还是我反应过来,让春生去试菜,凡入口的东西先用银针试过,春生再试,确定没问题才呈上,这才肯勉强吃上两口东西。”
“除非他自己确定那个白砚川满嘴谎话不可信,否则,这事儿难办。”
傅奕青苦笑:“或者,主公自己一觉醒来能自己恢复记忆,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更深露重,白玉依旧看书到深夜,才借着月光合目躺下,他近来睡的很少,彻夜不眠都是常事,开始的时候是防备心重,不敢轻易入睡,怕这些人又搞什么小动作。后来就是睡不着,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太阳穴,头疼欲裂让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睡觉。
今夜却不一样,可能是长期精神疲倦导致,他今晚入睡很快。
陷入沉睡之后很快就开始做梦。
白玉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那些画面跟场景都很陌生,全都是他没有见过也不该见过经历过的事情,刺客追杀,锋利的刀刃闪着银光,他坐在马车里,外面是兵刃相交的声音,虽然在梦境之中,可白玉清楚这些人就是来杀他的。
刀光剑影之下马车一路狂奔,像是失去控制,隔着晃动的车窗他似乎看见外面有人在追马车,似乎是想救他。
那人跑得那么快,很快就追上了马车,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马车发生了剧烈的颠簸,梦境之中天地旋转,他感觉不到疼意,可也能清楚的意识到应该是马车因为意外翻车。
车帘被掀开,有光影打过来,白玉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很熟悉的人,可、光影之下那个人没有脸,只是一团模糊。
他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湿透。
喘着粗气,白玉伏在床边良久才从梦境之中缓过来。
还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他从刚才的梦里醒来,却并未从眼前的梦中醒来。
梁、承、旻!
仰头看着头顶的纱帐,白玉轻轻呼出一口气,昔日大梁东宫太子,如今起兵在外,打着勤王的名号意图造反。
因为要笼络一位大将,亲自登门拜访意欲将其招至麾下,结果出了意外,被人故意欺瞒诓骗扣留在山寨之中,后被其幕僚察觉不妥,深入山寨将其带回大本营。
他是那个被废掉的太子,而那位所谓的大将,白禹城那位城主,正是他新婚的夫君白砚川!
胳膊搭在额头上,忍着额角一阵阵的抽疼,他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笑话,如果那一切都是假的话,那他自己又算什么?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还不醒?如果这真的正在发生,为什么白砚川又迟迟没有来救他?
晨露沾着枯叶,天边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卓林抱臂靠在墙角处,看着远处的人四处张望一脸警惕,他拧眉心中对傅先生的这个主意不太赞同。
可又想起傅奕青满脸无奈的样子,只能按下心中的焦虑,依言听从,照计行事。
主公对他们十分防备半点也不配合,局面不可能再这样僵持下去,最后还是傅先生拿的主意,放他回去,让他自己去看,去验证真相,只有当主公自己亲自确认过,他们才有机会靠近如今这个满身防备的主公,否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像昔年,小小年纪的太子殿下,自己一步步从深宫中走出来,也是一样带着满身的警惕,那些试图谄媚巴结的人最后没有一个得到太子殿下的信任,只有那些他自己观察过评估过确认可信的人,才能成为东宫的入幕之宾。
或者是自幼在深宫无人可依靠,所以才造成他这般的性格,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像一个生活在丛林之中的小兽,有属于他自己的生存模式。
其实傅奕青已经很久没有在主公身上看到这种感觉,小兽已经慢慢长成,他不再畏惧那些未知的恐惧,遇上对手,更多的是要与对方缠斗争锋,他不再怕,他要赢,那些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恐惧早就随着成长的痕迹,被他自己亲手一层层剥下,他已经是威风凛凛的首领,可以抬起高傲的头颅藐视丛林里其他野兽,让他们臣服,或者按死!
而现在,失去记忆后仿佛又让他重新回到了幼年,无人庇护,无人可依,他只能靠自己,也只能信自己。
“我们说再多都没有用,让他去。”傅奕青只能这么决定:“卓林你带人暗中保护,切记,不可重蹈覆辙,只要他确认那个白砚川不可信,就立刻将人带回。”
“一定要护好主公。”
卓林领命,依言暗中尾随在主公身后,看着主公在傅先生刻意安排下离开,甚至傅先生还特意在马行为主公准备了一匹上等好马,由着他一路往西去。
西去白禹城,这路并不近,沿途除了必要的休息外,白玉几乎没有从马背上下来过,他要回去,一定要尽快回去,至于别的,他根本就去想,也不愿意再去想,他要见到白砚川,亲口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只要白砚川告诉他,他就是白玉,是那些人弄错,或者干脆就是那些人故意要挑拨离间,都是阴谋诡计,他就会相信。
丢掉的记忆找不回来也无所谓,只要眼前是真实的就可以!
官道上时有行人面色匆匆,白玉伏在马背上面色发白,额头上也冒着冷汗,眼前一阵阵犯晕,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幸好路过的老人拽住了马的缰绳,才将他搀扶下来。
“年轻人,脸色这么差,快歇歇。”老者赶的是牛车,从车上又给他拿了几块面饼子过来:“看你嘴唇发白,是不是没吃饭?”
白玉摇摇头,摸着起水囊润了一下嘴唇:“谢谢您。”
“客气什么,都是逃难路上碰见搭把手正常。”老者摆摆手,见他只骑一匹马什么行李都没带,就问:“年轻人,你往哪儿去?怎么什么家伙事都不带?投亲吗?”
“我、我回家。”白玉轻声说道。
“哦,回家好,回家好呀。”老者叹息:“现在世道乱得很,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那边要打仗了。”
“那守城的将军是个好人,提前散了消息出来,让咱们周边的老百姓都先撤退,免得到时候打仗伤及无辜的百姓。”老者掰开一个饼子递给白玉:“你吃,垫垫肚子。你看就是早上没吃饭,头发晕吧?吃点补补体力才好赶路。”
“您往哪儿去?”白玉接了饼子,勉强吃下一点。
老者说道:“本来是打算去白禹城,都说那边的白城主是个好人,赋税也收的低,老百姓在那能过上好日子,可后来又听说那白禹城的城主也要打仗,点了兵往南边去了。”
“白禹城……”
老者又说道:“可不是嘛。他又打仗的话,我也不能去,再往北边看看吧,找个暂时不打仗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白玉捏紧了手里的饼子,到底还是又多问了一句:“那白禹城的城主可是叫白砚川?”
“这我哪儿知道。”老者笑笑:“不过肯定是姓白的,具体叫什么咱们小老百姓接触不到。”
四周还有几个停下来一块儿歇脚的人,老者伸着脖子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跟白玉说:“我看你的方向是往西边去,要是回家的话,就赶紧回去带上家里人,也跑吧。那白家的部队我亲眼看见从那边过去,打首的人穿一身铠甲,就是他们那个城主!我就是看见了,所以才改方向,不往那边去的。”
“我听南边守城的将军说了,他们家的那个主公就是之前的太子殿下,人家是正统,以后是要坐皇位的,白家那个城主那叫不臣之心,是乱臣贼子!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你呀,也快点跑。”
“老伯,你说白家的军队往南边的方向去了?他往哪儿去?”白玉急忙扯住老者的衣袖,急声问:“那个为首的人,长什么样子?不是身高八尺,眉眼……”
可老者忙着赶路已经不能再跟他说那么多,只远远地叮嘱他快些回家,不要在路上耽搁,早些回去跟家里人团聚。
家里人,团聚。
白玉立在远处,手里还剩下大半块没吃完的饼子。
他的家里人又在哪儿呢?
按照白玉的计划,他应该马不停蹄直接回白虎寨,可方才短暂的瞬间让他改了主意,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就是去到白虎寨也找不到答案,既然如此,干脆直接就去找那位白城主吧。
从路途上算还近一些。
不是说那位白城主与寨子还有些渊源,见到那位白城主说明缘由,请他帮忙联系白砚川,届时那人自会来接他回家。
会的,一定会!
白玉没敢耽搁,立刻按老者说的方向去追,果然不过追了半日竟然就真的让他追到。
可追得到见不到。
白家行军军纪森严,白天安营晚上行路戒备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没办法,白玉只好在就近的镇子找了一家客栈先落脚,打算再另外想办法,哪怕只是传个信过去也行。
他还没有找到传信的办法,却先一步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乔泗是到镇子里买酒来的。
川儿要亲自带兵去攻南安,乔泗本来可以不用跟着去,可、没办法,那谁跑了,川儿最近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乔泗放心不下,只能一路盯着,怕万一混小子犯起浑来不好收拾。
行军走了几天,好不容易挨着一个镇子,乔泗的酒瘾上来,只能自己偷偷摸摸跑到镇上过过酒瘾。
他万万没想能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白玉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看见乔泗,乔舅爷。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白玉从乔泗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那不该是长辈对晚辈的眼神,即便舅爷对他生出最多不满,也不该在他们新婚后,在乔泗喝过他的敬茶后,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藏在袖子的手,紧紧攥成拳,白玉一个字都没有说,迎着乔泗的目光盯着他看。
他想知道,乔泗会对他说什么。
应该不会有担心,那会是什么呢?
一眼一瞬却将时间拉得那么长,乔泗拎着手里的酒壶,走到白玉身边,往四周看了看,挑了挑眉:“自己?呵,你们家主公倒是信任你,每次出任务都让你自己来,就当真不怕,我杀了你!”
说着,匕首就横在了白玉的脖颈处,目光露出一丝凶狠:“打的好算盘呀,说!这次又想干什么!”
白玉依旧沉默,他好像变成了哑巴,不会说话一样。
乔泗却不吃这一套:“本来以为你是真失忆,没想到呀,现在看来多半也是装出来的,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这次你休想再靠近川儿半步!”
“白砚川呢?”白玉表情未变,好像没有看见脖子上的匕首一样,他只有一个问题:“让他来见我。”
“让他来见你?还玩美人计呢?”乔泗冷哼一声:“差不多就得了,川儿在山上也陪你玩得差不多,过家家也有结束的时候。”
旋即乔泗又是一笑:“还是说,你打算投诚,来向我们透漏你那位主公的计划?”
“可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我……”白玉的呼吸都是灼热的,他的喉咙里像是藏着刀刃,张开嘴的瞬间就血腥气就翻涌而来,他强咽下喉咙的腥甜,一字一顿:“让白砚川来见我!”
“你会见到他的,但不是现在。你说,你那位主公可愿意舍得拿南安来换你?”
话音还没落下,手腕就被人击中,他吃痛收手,匕首瞬间在白玉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卓林眼疾手快拽着主公往后一拉,将人护在自己身后,喝道:“白家乔泗,杀了他!”